我们都寂寞-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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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稿费之后,我会请朋友们去学校附近的小酒馆吃一顿,喝几口酒,一起说小学时候的故事,晚上宿舍大门关了,我们就爬窗回去,每一次都惊险刺激。Lesta从来不跟我们出去,他很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把文字变为金钱,一点也没有文人的自信。是的,我就是没有!我大声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自从他开始恋爱,我们就经常这样。他的骄傲和不羁一直都像影子一样尾随着他,这一点让我崇拜,但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他的恋情的人,好像以前的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说两句话,我就会开始大喊大叫,他好像也不像从前那样好脾气了。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湖边和一堆酒瓶歪七扭八地躺在一起,榕树一口一口地把月光吹进我的脖子里,红色的鲤鱼不停地从湖水中跳出来,搅动一池静水,我的脑袋也像是被不安分的鱼搅来搅去。我开始问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开始恋爱为什么不祝福反而一肚子的嫉妒?我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对Lesta要求什么。于是走在街上没有人毫无怨言地帮我拎大大的购物袋,放学后没有人被我拉去陪我一圈圈地跑步。
回忆,我在回忆。后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变得深居简出,没有购物,没有写作和阅读,没有铺张的生活,我拿出高考时候的劲头努力学习,坚持锻炼身体,远离球类运动,只是孤独地跑,充分利用学校的国际化标准跑道,从不记圈,跑到实在跑不动了就再跑一圈,然后去饭堂打最后一个菜吃,冷的饭菜和餐厅,我坐在大大的风扇底下,叫卖饮料的姐姐给我热一杯滚烫的豆奶,我一边喝着,一边听她给我讲她以前的男朋友,他在这个城市发疯似地寻找她,“他要是爱我的话,就一定会找到我的。”我说你要是爱他的话,就应该出现在他面前,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不好么?
当我离开忽悠忽悠转着电扇的饭堂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山下了,我乘一班公车去市里。
这座城市的建设一步到位,没有太多可以挑剔的地方,海鸥形的街灯和车站,各种亚热带植物在宽阔的马路两旁延伸,藤蔓植物环绕覆盖着深深的庭院,遮住围墙上用彩砖拼成图画,它们身上的斑斓仿佛来自远古。我在这一站下车,找一位为人画像的小女孩,每个星期,她都为我画一张铅笔素描,我每次带来学校外语社团的报纸作为交换。我把这些画像一张张给May寄去,让她看到我当天的心情和衰老的速度。有一次,我来的时候小女孩在哭,她说在等我,我从她手中接过纸和笔,开始为她画像,这才发现她长得这么漂亮,她说父母就像她手里的风筝,一不注意,就飞得无影无踪。纸上的她,慢慢浮起,省略的,是她向我哭诉时的泪水,这幅肖像,也给May寄了去。
没有事的时候我也会坐在车站的石凳上,等待附近一所中学的孩子们放学,听见年轻的声音看到明亮的面孔,偶尔也有初恋的孩子们在我眼前羞涩地牵手而过,在紫色的晚上小声说话。
回忆,我在回忆。下雨天的时候,衣服几天都不会干,饼干和速食面会在开封后迅速变湿,饭堂变得更加雾气腾腾,眼镜和瓷砖地面上结满了水珠,常常见到有同学人仰饭洒,可怜得很。我和同伴们去学校附近的小镇吃正宗的四川酸辣粉,老板很喜欢听我们说,嗨!加多点辣椒!好像那样很亲热。在湿冷的天气里,我们开始吃热辣的汤米粉,高声谈论自己家乡的美食,后来,人人都流出大颗大颗的眼泪,再后来,大家都潮红着眼圈默不作声,想自己的心事,不清楚是怀念热辣的感觉,怀念故乡,还是怀念流泪的感觉。
我们推着车往回走的时候,会看见一颗长得像个老妖怪的大榕树,阻隔着交通,遮蔽着天空,隐匿着许多秘密,我们坚信,它在一百年内不会死掉。被雨水洗刷过的树叶和石板路,让我们想对着海面上的岛屿深深地吸上一口气,夏天快到了,蜻蜓多了起来,让四季常绿的草坪兴奋得想唱歌。
第四部分后来,再后来(3)
回忆,我在回忆。面对爱情的时候,是最费心力的,也是其乐无穷的。我总是把指甲修的整整齐齐,胡子,头发也从来不马虎,不会像上了发条一样在球场上狂奔,不会弹吉他弹到撕心裂肺大汗淋漓,不会弄得一身酒气地堵在心爱的女孩子面前强吻她,不会,我永远都学不会粗鲁和野性,我告诉她文人的爱像面湖水。我的每一次出现,都精心地准备着衣服,台词,计算好到达和离开的时间。我太怕失去,所以对爱情总是一丝不苟地经营者,不敢出一点差错。而我从来都不是聪明的男生,不会想尽办法讨她的喜欢,总是固执地以我自己的方式爱着她,我会在进电影院之前拉着她的手闯进超市买一大堆我喜欢吃的零食,当时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我喜欢的就是她喜欢的;我会带她去有大大的落地玻璃窗的西餐厅,吃八成熟的菲力牛排,我以为她跟我同样喜欢八成熟的,我一脸认真地教她用沉沉的钢叉将沾满番茄酱和芝士粉的意大利空心粉卷起来;分别的时候,我不管她一便遍地说着“算了,不用了……”硬是将她拽进一间门面十分漂亮的“石头记”,我记得最后她挑了一颗很便宜的水晶苹果,蓝色,Blue,Blue,蓝色。
那时候我充满了热情,有足够的定力专注于任何我深信不疑的事业。
后来,时间和空间的阻隔让我变得疲惫。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天,用一只青岛啤酒的瓶子装满冰凉的纯净水,看电影的时候,四围是漆黑一片的,我把小音箱抱在怀里,人们的声音就从里面流出来,我的手指感到或细微或激烈的震颤。我把音箱贴近耳朵,里面的声音像是陌生的来电,对方只想倾诉;我把音箱在手里转来转去,里面的声音时而高远时而低沉,随着情节的变化,舞动着。
再后来,我开始把自己视做最优秀的观众,自负地认为自己可以感受到和其他观众不一样的视觉和听觉,又像一个灯光师,可以随意地渲染烘托着剧情。
回忆,我在回忆。我有点自恋,因为我太爱自己的生活了,从前的梦想一点都不高远,就是能坐在电脑前没日没夜地看我喜欢的电影,一颗一颗地吃我喜欢的Suger牛奶糖。后来我就在自己的设想中恣睢,下坠,有一天我发现眼睛开始看不见电脑屏幕上的字了,才开始紧张起来。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怀疑自己的性向,那是我跟Lesta好得不分你我的时候,我们用一张饭卡吃饭,穿着彼此的衣服,上街购物两人的钱混着花,让我真的以为彼此的生活可以混在一起不可分离了,Lesta有着骄傲的诗人气质,博览众长,思想独到而坚定,我们讨论学术的时候,都是激昂澎湃的,而每当我事无巨细地打理他的生活的时候,他开始用异样的眼神看我,我都没有在意,依旧掐掐他棱角分明的脸,嘿,该刮胡子了。
再后来,有一天早上,我问他今天打算做什么,我很直接地问我,关你什么事?那一刻,我想到了May,一个为我守候的女子,她不知道几千公里之外发生了什么,我真想杀了自己。
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发现Lesta恋爱了,我坐着观光车穿城而过的时候,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在向南方延伸的情侣路上看海。晚上,我留给Lesta一本圣经,然后彻底从他的生活里退出。在躲了Lesta几个月之后,他追上了正在跑步的我,像平常那样跟我开玩笑,仿佛我们根本没有分别那么久,我说一见到你,我就想哭,请对我好一点。我从跑道上跑开,把Lesta抛在身后,抛在一个黑暗的门里,找也找不回来。
回忆,我在回忆。我觉得对不起May,我必须对她诚实,我向她说我和Lesta的事,电话那头只是传出“嗯,嗯”的应声。她不怪我。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这样安慰我的。
后来,我开始走出宿舍,离开电脑。参加各色的讲座,沙龙,和尖锐的声音一起辩论,在知识的海洋不停前进。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学语言,就像没有放弃过睡眠和运动一样,我很在意这种与他人交流的能力,我开始渐渐听得懂更多种语言,觉得世界变得很大,但我的耳朵越来越不好了,摘掉耳麦之后,我发现自己远离人群的这段时间,世界和自己一样,改变得令人害怕。
再后来,我开始坐在第一排听课,听清楚老师口中跳出的每一个音节,弄清楚世界没有规律的跳跃,在网络电视中,有人们用不同的语言和视角直播伊拉克战争,有粤语版的张国荣的老电影,有各种关于非典型肺炎的谣传,有明星自产自销的绯闻,还有每年都放十几遍的言情片。
后来,我从市中心回到学校。再后来,从小资左岸的人群中回到紧张忙碌中来。May打电话来说,乌鲁木齐四月一日的傍晚,又飘了一场雪,雪后的城市,像圣歌一样安静。
后来,所有悬浮游走的东西,都抖落在地上。
再后来,他们悄无声息了。
第四部分阵痛(1)
一
当时是在小镇的花市上,这盆白蝉枝繁叶茂,我可以从那油绿的光泽上看出这株植物的健康,几乎每一个枝桠上都打满了花蕾,饱满地鼓胀着,可以依稀看出即将绽放的花朵是白色的。
我把它买回来不过两天,洁白的花朵如期绽放,飘出浓浓的维生素C的味道,酸酸甜甜,一切都让人喜悦。
现在,它仍然在我的阳台上,仍然活着,有16片叶子,三个颜色暗淡的花蕾。宿舍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对它抱希望,是死是活任由天命。它和我一样,在雨季到来之前的阴天里,毫无生气。
有很多人跟我说,他们羡慕我的生活。我问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你把生活和未来的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有追求,并付诸行动,不像我们永远风雨飘摇。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瞬间里,我都在一遍遍地想那些缠绕着我的问题。我究竟是怎样的人?即将过怎样的生活?我永远都不会像别的男孩子那样忘情地踢球,疯狂地喝酒,所有的忧愁都会在一场风雨之后像云一样消失。我永远都在担心,都在盘算,一点也不潇洒。
我可以感觉到,只有和Daisy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才不会那么沉重,那是我一天当中惟一会笑的时刻。我们其中的一个会在另一人还没下课的时候就去饭堂占一个座位,打好对方喜欢吃的饭,端两碗有营养的紫菜汤,摆好碗筷,然后打开一本轻松的读物,等待另一个人的到来。
南方多变的天气,让我们的约会每一天都不同。晴好的夜晚,我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我把脚搭在Daisy的腿上,她用手帮我驱赶蚊虫;不是太热的午后,我们会出现在教学楼顶的天台,我们一起在那里温书,有时她会枕在我的腿上睡着;春天下起毛毛细雨,我们就躲在宿舍楼的架空层下吃菠萝,我们看着外面的雨点真是好轻啊,像肥皂泡一样落下去又飘起来;狂风大作的日子,所有人都躲在家里,而我们总是不愿分别,暖黄色的地灯照亮广场,我们在没有风的伞里面相惜相怜。
Daisy,也许她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恩赐吧,给我闷到烂掉的生活留下一丝生机。
二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惊愕地发现,我正一步步地把Daisy向我的黑洞里面拉。
吃饭的时候,Daisy常常一边用勺子把豆腐之类的东西切碎,一边跟我讲我们没有见面的过去十二小时内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有的很可笑,我们俩的笑声就肆无忌惮地在挤满人的饭堂里面炸响;有的事情令她苦恼或是疑惑,我们就一边吃饭一边探讨。可是,我说话不会影响吃饭,而Daisy只要一想事情就吃不下饭,所以到最后,通常都是我吃光了饭无奈地看着Daisy和她面前满满的饭盘。
我会埋怨她说以后吃饭不要说话,饭都凉了对胃不好。
我会说你怎么就不能吃饭说话两不误呢?
我会端来一碗热汤说,你一边吃一边喝。
Daisy说她吃饱了,饭要剩下,我会生气。
Daisy把菜里面的葱姜蒜挑到一边,我会生气。
Daisy只吃菜不吃饭,我会生气。
后来Daisy说你这么讨厌我,那就不要在一起吃饭了吧。我说我是为了你好!我又生气了。
每天晚上,我都会去Daisy的宿舍楼下把她喊出来,她撅着嘴,说,我不想跑步……
我说不行。
在黑暗的操场上,我们只能看见几个人模糊的影子,我喘着气喊着节拍,一二,一二……脚步均匀一点,深呼吸,一二,一二……准备加速,快,再快一点,跟上我!……
如果Daisy跟我一样跑得大汗淋漓,我会很高兴。可是如果她要半路停下来,我就会很生气,如果她慢下来了,我会抓着她的胳膊朝前冲,说,你要是不加速就永远没有提高。这样,暗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就常常回荡着我们或急或缓的对话,与暧昧无关,如果总结起来像是一个守则,详细而明确地规定了Daisy该做和不该做的事,如果不按规则做事,我就会生气,算作对她的惩罚。
很多时候,我会拉着她的手跑最后一圈,用我通常冲刺的速度,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给她朝前的力,用她的话说,她是连滚带爬地跑完的。当我们大汗淋漓地停下来时,我会表扬她勇敢地坚持下来了,我们的汗水粘在一起,我感觉特别的成功。可是有一次,Daisy在跑完最后一圈之后不搭理我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事实上就是想要把我变成另一个你。”我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我被委屈堵住了嘴,我的委屈和她的委屈。
我想说Daisy我这么做是想要我们都身体健康,不要生病,我这么做是想让你在考试的时候跑第一名,我这么做是想让我们在学校的每个角落都留下回忆……
第四部分阵痛(2)
可是Daisy当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先前所有的设想全都变得功利而冷漠,我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在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我所做的一切没有让她感激或者开心,而是让她心存怨恨。我试图改变她身上在我看来需要改变的东西,我想要让她领会并且执行我所认为正确的所有处事原则和行动纲领,最终把她变得和我一样没有一点点人情味。
我从来不让Daisy碰路边的小动物,纵然她是那么想摸摸它们软软的毛,我认为它们身上有无法预料的病菌,Daisy还有被她们咬伤的危险。
我禁止Daisy一蹦一跳地走路,尽管她是那么想表达她和我在一起时的愉快,我说不行,你那样走路会摔倒的,你滑倒了就开心了是吧?
我会决定每天我们吃什么菜,我清楚哪一些食物我们已经连续吃了好几天,哪一些食物我们很久都没有吃了,我会指定Daisy循环往复地吃一些水果,其中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