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疼痛中奔跑-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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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由于地域和条件的局限,我却从来没有做过一档自己真正满意的节目。面对屏幕上的自己,总有千万个挑剔。直到多年后的一天,我终于彻底地背弃了电视,非但不做,连看都不看。可是,当我轻而易举地在别的领域获得成功,有记者访问我:“这一生,你最爱的职业是什么?”我茫然四顾,低声作答:“当然是,电视!”
没有得到的才是最好的?我几乎要掩面低泣。
是的,没有舞台,何处施展?
我本就不甘心窝在凤凰城的小电视台,成为一名“电视熟练工”,日日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毫无新意,麻木不仁地过活。如今,我在此地又被拒之门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我为何不走?
恰在此时,广东一家电视台需要综艺类电视节目主持人,我的专业老师推荐了我,节目样带寄过去后,电视台十分满意,当即敲定让我马上就任。
绝望中又有了一线生机。
我总是这样,无论处于多么狼狈的境地,总是会有机会源源不断地找上我。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我拥有无数选择的机会,而每一个机会都比现状好。这让我无论面临如何的山穷水尽乃至后来遭遇灭顶之灾,也不会完全地绝望。因为我看到了自己作为一个人自身的价值。我相信只要离开桑,不管什么时候离开,我都会有非常光明的前途。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我和桑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坚决不同意我去广东,他列举了种种女孩去广东的悲惨遭遇,试图说服我那里是一个充满陷阱的大火坑,我这个头脑简单的大傻丫头一去便会深陷泥潭,万劫不复。我坚决要走,我在凤凰城已经没有了出路。桑最后气急败坏地怒吼:“你这一去,分明是要和我分手。广东有的是大款,你一去不知有多少苍蝇会围上来,你还会看得上一贫如洗的我?”
我立即声明绝不会为了金钱背叛他。
他说:“就算你再回来找我,我也不会再要你了,因为你去了那样的地方,已经不纯洁了,还不如现在就分手。只要你说一句,我马上就走,再也不来拖累你!”
我的心激动得“怦怦”乱跳。是的。听到他说出“分手”二字,我竟有刑满要释放的感觉,仿佛这近两年来,我一直在盼望等待着他说出这两个字。我仿佛看到了繁花似锦的前程正光灿灿地向我招手,而面前有一道鸿沟,只要我说出“分手”二字,便可轻轻跨越,奔向美好辉煌的未来……
可我不敢流露出欢喜,我怕这样会显得自己太自私。既然已经要和他分手,我不愿再深地伤害他。我强压抑着自己,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轻轻地说:“好……吧……”
我以为他真的会如他所说,黯然而决绝地转身离去。没想到,桑竟然暴跳起来,怒声骂道:“什么,你竟真的要分手?这两年我对你赤胆忠心,可你为了一个工作,就要将我抛弃!你竟那么自私,只顾自己的前途,不管我的死活!”
最后,他扬言要杀了我的老师,因为是她给我联系了工作,才使得我要离开他。
我毫不怀疑他话语的真实性,我吓得哭了起来。在我的心里,他杀了我便也罢了,为何要牵连无辜的人?难道因为别人帮了我就要遭遇灭顶之灾吗?我为何如此不祥?为何连累得身边的人都如此倒霉?
可是,如果不离开凤凰城,我就完了。我该怎么办?我哭得死去活来,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万全之策,最后又拖泥带水地说:“你……让我……再想想吧……”
第二天,我应邀主持了一档晚会,回到家中,已经是11点,母亲还坐在客厅里没睡。看到我进来,她眼睛红红的,神情有些古怪,似乎欲言又止。
我洗漱完上床,母亲跟了进来,说:“芊芊,我也不瞒你了,今晚桑已经来过了,把他的东西都拿走了,说不再阻碍你的前途和发展。”
什么?我大吃一惊。我正在被如何答复他而困扰,我实在是希望离开凤凰城,到一个新的广阔天地里自由地飞翔。这愿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梦里总是在山野里奔跑,跑出大山,跑向一个美好的未来。但我又怕他会施用暴力,更怕他伤害我的老师。没想到,桑竟然会真的飘然远去,如此潇洒。这让我感觉桑其实还是善良的。
母亲叹息着说:“桑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他今晚过来,喝了不少酒,哭着说,他从内心来说确实是深爱你的,只是没有掌握好方法,伤害了你。还说感谢我这段时间让他享受到了亲情的温暖和幸福,他在心里把我看得比他亲生母亲还亲。走的时候,他跪下来,‘怦怦’地给我磕了几个头。我也哭了起来,我把他送到了楼下的大院里,说,‘桑,我知道你爱芊芊,但你们确实不合适,以后你好好去寻觅一个适合你的女孩吧。’在大院里,他又跪下来,‘怦怦’地给我磕头。他那么高大傲气的一个人哪,竟在大院里长跪不起,真让人感觉心酸。送走他后,我一直哭到现在。”
母亲也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我的心软和易感皆是遗传于她。对于桑,开始她虽然反对,但自从桑住到我家,她就以一贯的宽厚和善良,把一个母亲的柔情尽数倾注到桑身上。她说,对于一个家庭破碎的孩子,应该多给他一些温暖,桑也怪不容易的。
听到母亲的叙述,我心里满胀了一种酸涩的情愫,难受极了。我们母女在这初秋的夜里,为一个受到感情伤害的男人相对垂泪。
最后,母亲擦干眼泪,“坚强”地说:“不过芊芊,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再回头了,桑的伤口时间会慢慢舔平,你就好好去奔自己的前程吧……”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桑对我种种的好皆涌上心头。我想起他每天站在公共汽车的站牌下等我,让我坐在座位上,替我卖票。想起每天电大下课后,我飞奔到他面前,我们手拉手一起去吃烧烤,看着淡蓝的火苗舔着食物,冬季里那一份围炉的温馨。有一次下雨,我走出校门,没有见到那熟悉的高大身影,隐隐有些失望。可是,他突然从一辆停着的大卡车下面钻了出来,为了等我,他就一直蜷曲在卡车下面躲雨……
那一瞬,我忘记了他对我所有的伤害,我的心疼极了。可是,我知道自己如果回头,就将真正地万劫不复。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桑,对不起了。可是,如果不伤害你,就会伤害我自己,我确实不具备拯救你的能力,请原谅我自私一次吧。
如果故事就此结束,这份不能相拥的残缺与遗憾会将所有的伤害抚平,会产生一种无法言喻的美,我会抱着一种感恩的心去怀念桑,怀念自己纯洁无畏的青春。
清晨,也许是6点钟,也许更早。我被一阵尖锐的口哨声惊醒,这是我和桑的“暗号”。我大吃一惊,不明白他昨晚刚刚决定将感情结束,此时又为何而来?
口哨声固执地响着,我推开窗户,看到桑站在楼下,朝我招手。
我下楼了。桑的样子落魄而狼狈,头发蓬乱,胡子拉碴,面色青黑憔悴,竟有些形销骨立的感觉。我吃了一惊,没想到短短两天,桑整个人竟然脱了形。
桑说:“我本来已经决定离开你,不再拖累你,可是,晚上我回家后,感到十分恐惧,离开你,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活下去。就算活下去了,也不会再好好地对待生活,我将随波逐流,自暴自弃。芊芊,你是一个好心的女孩,难道你忍心看到一个原本大有可为的优秀青年因你而死,或是因你沉沦吗?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绝不止我一个人爱你,但一定没有,也不再可能有人比我更爱你。你忍心看到一个爱你爱得心碎神伤的男人因你而毁灭吗……”
我的心又乱了。当初我就是因为想“拯救”他而投入他的怀抱,可没想到,他会因为我而更深地堕入地狱。那岂不是前功尽弃,南辕北辙?
我提到前程的问题,他列举种种事例来说服我,为了所谓的事业而放弃一段纯美的爱情是错误的,对女人而言,爱情最重要。并举例说山口百惠、林青霞这些声名赫赫的女人,最终都为了爱情而息影从夫,洗手做羹汤。我这个原本就平凡的小女人,为何不可做到?
我糊涂了,感觉他说的都对。所有的文学作品或是媒体报道都宣扬为了伟大的爱情放弃事业,而为了事业放弃爱情的女人是愚蠢的,会后悔终生。
后来,我的表哥听说此事嗤之以鼻。他说,你什么都没有,谈何放弃?一个名女人为了爱情放弃事业是有价值的,因为她业已功成名就,而一个平凡的女人,她的牺牲毫无价值。阮玲玉、玛丽莲·梦露等巨星芳魂已渺,至今仍令人扼腕叹息,而乡野里有多少村妇一气之下喝下农药命丧黄泉,有谁记得她们的名字?
是的,本未拥有,何来放弃?况且,为之放弃的所谓“爱情”,又并不是自己需要的那一份。
但我被桑搅得晕头脑涨,最后竟接受了他的建议:放弃去广东,请求老齐重新把我接收进地区台。
我坐到了地区台的办公室里。
两年前,我考上地区台时,十分渴望在此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却不可得。如今,我出去转了一大圈,终点又回到起点。
桑说得对,一对情侣在如此敌对的两个台是无法共存的,一方必定被另一方拉过去。不过,并非市台利用我将他争取过去,而是,我因为他又从市台的一名正式职工变为地区台的一名临时工,而且,在老齐心中,我是作为桑的“家属”,因为“裙带关系”而进来。这就决定,我在地区台的地位,永远是个“附属品”。
这次转移,成为桑“有恩于我”的理由。在之后的争执中,桑每每会斥责我忘恩负义,理由就是,没有他,我根本就不可能进入地区台。
当时的地区台,办公条件远不如市台。好几个部均挤在一间硕大无比的办公室里,如人员全部到齐,根本容纳不下。好在电视台流动性大,人永远也不可能同时到满。纵是如此,这里也永远熙熙攘攘,嘈杂得宛如农贸市场。地区台的人自嘲地笑称,我们是“小米加步枪”,一定要打败市台的“飞机大炮”。
这种热闹的办公环境让我感觉亲切无比。在市台时,我们部的办公室永远冷冷清清,经常都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地区台的人与桑都属于“一个战壕的战友”,我不必因为同事与桑的敌对而心怀忐忑。而且,这里新招了很多年轻人,都与我年龄相仿,没有那种见到“老前辈”时诚惶诚恐的感觉。总之,置身于这么一大群“同志”当中,看到一张张真诚的笑脸,我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真有小红军找到组织的感觉。在市台遭受那么长时间的冷遇,这温馨融洽的气氛令我迷恋。
如此凑巧的是,此时老齐因为生病而去到医院疗养,一去就是将近半年。老齐不在,我感觉心头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被挪开,立刻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而桑因为险些失去我而一改常态,对我倍加温柔,于是,我像一只终于获得自由的鸟儿,快活地在蓝天上自由自在地飞翔。
应该说,我作为一个主持人的光彩在此时才真正得以绽放。地区台的主持人没有分配到各个部,而是都归属于总编室,由总编室统一调配,各个节目可以随意要主持人。而由于做节目并没有额外的稿费,也就不太存在竞争。编导想喊谁就喊谁。
不知是由于我的任劳任怨,不计得失,还是因为我出镜效率高,效果好,所有的编导都喜欢叫我做节目。于是,我在演播室一坐就是一下午,做完娱乐做经济,播完广告播新闻……我出镜率之高,此时达到了空前绝后的程度。有时候,我一天同时要做五六档节目,一晚上就看见我一个人在那儿“狂跳”,一会儿穿红,一会儿着绿……
我是那么迷恋这种忙碌得脚不沾地的工作状态。我终于在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的工作中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我从早上来台一直待到晚上,随时处于待命状态,连中午都不愿回家。有时晚上八九点钟一身疲惫回到家里,刚刚端起碗,便有同事在楼下叫我去配音。我毫不犹豫地丢下碗,心急火燎地就往台里赶。曾有一次半夜3点了,有一个急稿需要人配音,我披衣就走,不但没有半分怨言,还暗暗感激编导对自己如此信任,多给我一个机会。
此外,我还外出采访,写稿,做后期……我一个人干着几个人的活儿,心里却快活无比,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不知疲惫。积蓄了那么久的能量如今终于得以充分发挥,我感到无比幸福。我深深地体会到一句话:工作着是美丽的。
突然,我发现自己“红”了。我变成了凤凰城的名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我来,有小孩拿着本子要我签名,有发廊免费替我打理头发,有出租车司机殷勤地将我载到目的地,拒不收钱。所有的人都对我笑脸相迎,用羡慕的仰视的目光看着我,无论干什么,所到之处,一路绿灯。
那个时候,真的是我电视事业的黄金期。而我的容貌,也在这个时候,达到了自己的顶峰。
不知是由于年岁的增长,还是由于自信心的增加,我的形象突然变得异常光鲜靓丽,出类拔萃起来。对照我20岁与18岁时的照片,发现真会有脱胎换骨之感。每天都有女孩子簇拥在我的桌旁,向我请教化妆技巧和美容秘诀。她们艳羡地夸赞着我的眼、我的唇、我的腰、我的腿,我的每一个部分都令她们羡慕。这种众星捧月的尊崇感令我陶醉。
桑在台里的地位亦是举足轻重的。我们的搭配令人羡慕,被誉为“电视台最有才华的男人与最有魅力的女人”。我们携手联袂,笑傲江湖。
此时,桑也对我有诸多令人感动的小举动。每一次出差均会给我买回些小礼物。有一次,我在杂志上看到几款美国品牌VIETA(维雅达)的手袋,新颖独特,品味高雅,令人心仪不已。后来,他出差到北京,回来后,竟给我带回了大大小小四五只手袋,每只手袋都价值不菲,对于凤凰城的人来说,可以说是天文数字。我提着这些典雅高贵、卓尔不群的手袋,引起台里女孩们的惊叹和艳羡。我享受着她们的赞美与羡慕,志得意满。
一切都是如此称心如意,我幸福极了。我得意忘形,有些自信心爆棚。有一次,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讨论着每个人的五官,要求说出自己最满意的部分。其他女孩子都谦虚地说了一个地方,嘴或是眉,甚至是头发,我拿着镜子左照右照,竟然爆出一句话:“我对自己的每一个部分,都很满意。”
此言一出,四座哗然。
小城里并无真正的明星,因为没有演员,唱歌跳舞又只能混迹于舞厅歌厅,不登大雅之堂,唯一正面的公众人物就是节目主持人了。而人们素来有把达官才子与“明星”结合在一起联想的习惯,于是,就有很多传闻把杨芊芊和凤凰城的某些“名流”联系在一起。版本各式各样。
在一个公共场合,母亲就亲耳听见旁边的人在眉飞色舞地讲述,杨芊芊与本城首富近日完婚了。为增强真实性,他信誓旦旦说自己亲自参加了婚礼。母亲听不下去,挺身而出,指责他传播谣言。此人仍不服气,问母亲为何如此笃定。母亲平静地说:“因为杨芊芊就是我的女儿。”众人面面相觑,哑然。
而关于某某大款追求杨芊芊,为之一掷千金之类的传闻更是屡见不鲜。有很多名字与我联系在一起的所谓名流,我连面都没有见过。所以,这之后,我对于小报上登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