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文学奖提名 贾平凹怀念狼-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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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就说睡吧,上炕睡了。
庙里只有一面土炕,原本是东西睡向,现在南北一排儿睡,脑袋就都枕在炕沿上。我很快就睡着了,但不久又醒来,因为浑身发痒,且有什么在腰里爬动,手轻轻伸过去,感觉是按住了一个东西,揉了揉再捏住,微微睁开眼,庙里黑乎乎地,而窗子发白,我将那小东西放在窗台,就势用指甲去压,啪一个小响。“是虱吗?”
一个声音说,“虱咬着你了?你把它揉一揉扔了就是了。”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模模糊糊的光线里,发现老道士靠坐在炕墙角的。“师傅你没有睡?!”“睡着哩。”
“是我们占了炕,我坐起来,你老睡吧。”“我是坐着瞌睡的。”老道士也是坐着瞌睡的?我看了看炕那头的舅舅,舅舅的身下铺着狼皮,盘脚搭手也刚醒来,烂头熟睡着,张着嘴,样子十分可怕。
“睡吧睡吧,你的睡相好哩。”“师傅一辈子都是这么睡的,我是上回来见了师傅,才学着师傅的样儿的。”舅舅小声说,“我怎么心里慌慌的,这狼皮也扎起来了,师傅,这附近有了狼了呢。”“盼它来领狼崽的时候它不来,这阵儿它来干啥?”
我立即过去拍醒了卧在炕下的富贵,我相信舅舅的感觉,但老道又说了一句“来就来吧,这里除了鬼就是狼虫虎豹的,你不要让狗惊动它。”我一时毛骨悚然,又拍着富贵睡了,但富贵偏是不睡,两只耳朵耸得直直的。舅舅就把富贵抱上炕,捏了一下它的下巴,富贵就伏下睡着了,也有了细细的鼾声。一切又都安静了,各人又都睡下,约摸个把小时,我偷偷地在坚持着清醒,却不知不觉又要迷糊时,隐约听见了门被抓挠的声音,忙支起身,看见老道士趴在窗口往外看,而舅舅也趴过骏,是老道士在悄声说:来了。
“谁呀?”老道士高了声。
“刷。”一把沙土打在庙门上。
“是狼吗?”
“刷,刷。”两把沙土打在庙门上。
老道士起身下炕去开门了,吱地一下,门半开,跌进来的是一片三角形的白光,一大一小两只狼出现在白三角光里。我立即认出那小狼就是曾经被我抱过的狼崽,它明显地强健多了,但有些羞怯,先在大狼的前面,后来就躲到大狼的身后,使劲摇尾巴。
老道士在说:“怎么不是我治的那只狼了?”大狼呜呜了两下,声音颇像个结巴。老道说:“不是的。噢噢是你碎崽子领来的,寻我有什么事?”大狼转了一下身,扫帚一样的尾巴先是夹在屁股上,慢慢伸长翘高,半个屁股上没有了毛矛肿得一个大包。“哟,你也要看病呀,长这么大的疮,这我怎么治?”大狼的头弯过来看着老道,又是呜呜地叫,像是哭了似的。老道士开始在地上摸,什么也没摸到,他就从头顶的发束上拔下了那根木棍儿,对着那个大包猛地一戳,大狼嗷地大叫了一声,后腿倒在地上,而一股脓血喷出来,难闻的气味顿时熏得我闭了气。几乎是过了一分钟,大狼方从地上爬了起来,回转身了,这回竟将前爪跪地呜呜呜了三声,然后两只狼从三角白光里消失了。老道士重新关上门,回坐在炕墙角合眼又睡了。
这一幕如天方夜谭,说给谁谁也不肯相信,但确确实实是我亲眼看到的,也是我当时目瞪口呆忘掉了去拿照相机,等狼从庙门前土场的月光下消失之后,我后悔得直扇自己的脸。
“师傅还是医生呀?”舅舅说。
“屁医生。”老道士还闭着眼,“狼寻到我了,生疮出个脓就行了。这是怎么啦,前不久一个狼病恹恹地来了,这一个狼也是生疮,现在你们不猎杀狼了,狼自个倒不行了?!”“师傅”我说,“狼还会再来吗?”
“这得问狼哩。”“狼要再来,我能为它们照个相吗?”
“这更得问狼了。”“你能听懂狼的话,狼也能听懂你的话?”
“狼通人性么。”我对老道肃然起敬了。佛教是崇尚虚无的,但也有活佛,道教讲究的是修炼成仙,这老道一定是仙了!这回进商州,山民们常说到狐狸精,蛇精,老树精,如果任何东西真能成精,老道就该是人精了。第二天,我说起夜里的事给烂头听,烂头却是不信,“他还是郎中?”烂头说,“我说个郎中的故事吧。
有一个人娶了三个老婆,临终时,三个老婆围着哭,大老婆抱住了男人的头,哭道:郎的头呀,郎的头呀!二老婆抱着男人的脚,哭着叫:郎的脚呀,郎的脚呀!小老婆是男人最疼爱的,见两个姐姐分别抱了男人的头和脚,她就抱了男人的尘根,哭着说:郎的中呀,郎的中呀!这老道就是这样的郎中!”我恼了,不理他,他也觉得说了不该说的话,越发唆弄着舅舅离开这里,说吃不好,睡得也不好,浑身尽是虱咬的红疙瘩。但我坚持不走,我相信再住下来,肯定还会有狼出现的。这一天里,我殷勤地去山泉里给老道士挑水,并帮他把那些南瓜切成片,用绳一片一片串起来挂在庙墙上,下午又和舅舅烂头去掮石头砌庙前的地堰。黄昏时分,突然间远处有了激烈的呐喊声,甚至能听见车马号角的嘶鸣,约摸几秒种,声响消失。我以为是产生了幻听,问舅舅:“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这是山响。”舅舅回答得很坦然。
“山响?山里怎么有呐喊声,还有马的嘶鸣和号角?!”“你知道李自成在商州屯过兵吗?”
“知道。”“当年这里有过战争,山把声音吸进去,现在时不时就放出来了,打猎的时候我遇过几次。”“有这事?”
“不信你问烂头。”烂头点点头,见我还是疑惑,便说:“我给你说一件更奇的事你听不听?”
我说听的,但不许说脏话。他讲就在沙河子,他们老家东边五里地有个叫甘沟村,村后山根下原来有个学校,十年前一次滑坡,把学校三十个学生埋在里边了。
后来半夜里就常能听见一片惊喊声,他是听过一次叫喊声中有叫“敏敏,快跑!”
他亲自做了了解,果然被埋的学生中有一个叫敏敏的学生,那年才十五岁。烂头说完了,仰头朝空中呸呸吐了几口唾沫,又让我也呸呸地吐,“甭让鬼魂寻着话附在咱身上了!”
第二十七章
贾平凹
(……烂头说完了,仰头朝空中呸呸吐了几口唾沫,又让我也呸呸地吐,“甭让鬼魂寻着话附在咱身上了!”)
沙河子发生的事毕竟地点远,时间又早,而山中的呐喊声和车马号角的嘶鸣声却让我大感兴趣,就鼓动着舅舅和烂头去看看声响发作的地方。这时天色已暗下来,我们向东边的那个山梁上走,山梁上长满了树,山梁下去分成两面土坡,两面土坡缓缓漫下形如人伸直的两
条腿,而土坡分岔处,也就是山梁下去突兀着一个石包,石包上一圈长着树和藤萝,中间却是空地,空地上沁出了山泉,水便从石包上流下去一直流过土坡,溪水如线,白花花闪亮。呐喊声再没有出现,我拍摄了几张照赚,虽然知道光线效果很差,但好赖也要拍的。“你瞧瞧这山势,是不是个好穴地?”
舅舅说。我看不出山梁的奇特处。烂头说:“像不像女人的阴部?”这么一指点,越看越像。“你们也会看风水?”“看风水是把山川河流当人的身子来看的,形状像女人阴部的在风水上是最讲究的好穴。”烂头就说怎么看怎么看,你俩听着,我死了就把我埋在这儿!舅舅猛地捂住烂头的嘴,说:狼! 果然就在石包上的水泉边坐着了一只狼的。狼是在哭,气息一长一短,哽咽得特别伤心。我们都闭住气了,轻轻地蹴下身,我终于看清坐着的狼的身边并不是一块石头,而是平躺着的另一只狼。狼哭了一会儿,用爪子打打那平躺的狼,平躺的狼动也不动,坐狼就又哭。
“那只狼死了。”舅舅说。
紧接着,又一只狼出现在了水泉边,低着头,来回地转圈后扬了头呜地一叫,又来了两只狼。这两只狼几乎并排走过来,步伐趔趔趄趄地要倒。四只狼就围着死狼哭。
“不要开枪啊!”我赶忙低声提示着。
“没有带枪,”舅舅说,“看见左边那个狼了吗,那是昨晚来的大狼,左边和右边最后一只同死狼是这一带的狼,编号是三号,七号,八号。昨晚上那大狼是九号,另一只是十号,它们原在龙王山的,怎么也到这儿了?小青呢,不见那狼崽子了。”我跪在了地上,将相机镜头对准了狼群,光线模糊不清,我还是按了一下,但相机又出毛病了,我这台相机本来是名牌货嘛,怎么每一次为狼拍照的关键时刻就出毛病!我使劲摇晃了几下,再试时,它又好了,就一连按了十几下快门。我知道这是一只狼死了,死掉的狼是不是老道说的曾让他看过病的狼呢,反正它是死了,活着的狼在哀悼它,举行葬礼。我只说狼像人一样会用爪子在地上刨坑,然后把死狼埋下去,但四只狼突然一起扑上去开始用口用爪撕裂死狼,死狼像是一块豆腐似帜,几乎经不住撕裂就分成了数块,然后狼们就抖动着身子吞食,或许是噎住了,扬着脖子左右扭动。整个过程,我拍照了几乎一个胶卷,但舅舅和烂头却再也忍耐不住了,我刚要再换一个胶卷继续拍照,舅舅大声地呐喊了:“狼!”喊声震荡着山谷,像滚动了暴雷,一个声浪也在回撞着:狼狼狼狼狼狼。
我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们却已从树林子里往下跑,黑黝黝的树林子里没有路,便响起了树枝的折断声和乱石的滚动声。而狼群突然停止了吞噬,全坐在那里支楞了脑袋,也就是脑袋那么左右一摆动,倏忽间不见了。
等我连跑带滚地也到了石包上,舅舅和烂头在那里查看现场,水泉边被吞噬的狼除了几根狼骨和一摊稀粪外,肉块没有,连一团皮毛也没有。
在红岩寺住过了第四天,我发现老道士的脸色越发青黄,后来他的全身都黄得像黄裱纸一样,几乎透了亮色。他已经不能坐在那里了,因为肚子凸胀如鼓,敲着就发出空音。舅舅就拉我到庙外,说师傅黑气上了脸,这病不轻哩。我的感觉老道士是一直患着肝病的,如今是不是到了肝功能衰竭开始腹水的晚期了呢。我在省城的邻居老太太临终时就是这个样子,她三天三夜是在喊肚子要爆呀肚子要爆呀的。
舅舅听了我说的话,也有些害怕了,要背了老道士去山下看医生,烂头却提出我们‰开,他说还看什么医生,尸虱都上身了。我不明白尸虱是什么东西,烂头说人在死前衣服上就生出一种小白虫子,像虱又不是虱,那就是勾魂的小鬼到门首了。如果老道患的真是肝病,咱们同他吃住了这么多日,保不住也被传染了,即使不传染,他要突然死了,咱们留下当孝子吗?烂头话说得难听,舅舅当下扇了他一个耳光,骂了声:滚!舅舅的手重,烂头的脸上就五个指印肿起来,烂头竟也急了,真的赌气下了山。我追他到红石层的平台上,烂头还是气乎乎地说:“我叫他是队长,他以为他真的是队长了吗?!我鞍前马后跟了他,他倒打我?倒当着你的面打我?!”
怎么也不肯回头。
我回到庙里,舅舅坐在那里吃烟,见了我一个人上来,说:“我说见了狼要打的,可现在遇见那么多狼不能打,倒霉的事情不是都来了。他走了?”
“走了。”我说。
“他狗日的真的就走了?!”舅舅说,“他走吧,他狗日的心硬得不如狼哩!”
但舅舅这个下午也下山了,他是去寻找山下的医生来给老道士看病的。老道士躺在炕上,痛苦得脸面失了形,却是一声也不哼哼,我问他想吃点什么,他说肚子要胀死了,拿刀子给我捅个窟窿吧,说着就迷昏过去。我吓得大声叫他,用力掐人中,他终于又睁开了眼,瓷呆呆看着我,嘴唇蠕动着。我知道他要说话,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趴在他的嘴边用耳听,听到的是:“我这一去,它们来了找谁呀!”我说:“师傅,师傅,它们是谁?”老道士突然剧烈咳嗽,整个身子都从炕上跳起〈,我忙给他捶背,门口里走进来了烂头。
“烂头你真的回来啦?”我喜欢地说,“到底舍不得队长!”“我才不是为他回来的。”烂头说,把手伸在我面前,手心展开,亮出的竟是金香玉。
“你什么时候又把金香玉拿去了?”
“你知道了我曾拿过?”
“我怎么能不知道它挂在那个女人的脖子上,你这回又是怎么拿的,我竟一点没觉察?”
“不说啦,书记,不说啦。”老道士哇地一声,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来,接着又是一股,又是一股,像射水枪一样,血就喷在了墙上,墙上是一个红灿灿的扇面。
我急喊师傅,老道士的眼睛就闭上了,脸上明明显显绽了一个微笑。
“咱们是命里该给老道士当孝子的。”烂头嘟囔着不让我哭,但他毕竟有经验,把庙里所有的香和纸都翻腾出来烧了,说是人倒了头要上阴间路,得有钱打发路上的小鬼的。又拿清水当酒奠祭,然后用手揉搓着老道的周身,使那弯起的胳膊腿伸直,再翻箱倒柜,寻出一身依然破旧但还干净的道袍给他换上,他说:“师傅是青龙相哩。”我不懂他的话的意思,他又说:“女人没毛是白虎,男人毛过了股沟一直长到前胸后背的就是青龙,可惜师傅是青龙他却出家了。”我气得哼了一声,雏不言语了,开始给老道士洗脸、梳头。刚刚完毕,舅舅领着一个村医满头大汗地赶来了,见了此状,滴了一颗眼泪,打发着村医下山通知山下的人来处理老道士的后事。
但是,这天夜里,山下并没有来人,我们不知道老道士的尸体是按一般人那么盛进棺木入土为安呢还是道教有道教的规矩,另有安葬法,便坐在庙里等着。整整几个钟头,我哼起了在半路上听来的孝歌,舅舅听着听着也跟着我一起哼唱:“为人在世有什么好,说声死了就死了,亲戚朋友都不知道。亲戚朋友知道了,亡人已到了奈何桥。阴间不跟阳间桥一样,七寸的宽来万丈高,大风吹得摇摇摆,小风吹得摆摆摇,两头都是铜钉钉,中间抹的花油胶,有福亡人桥上过,无福亡人打下桥艾早上的过桥桥还在,晚上的过桥桥抽了,亡者回头把手招,断了阳间路一条。”
我们越唱越感到凄凉,泪水就哗哗地流下来。烂头是没有唱的,但烂头始终没敢说一句不恭的话。到了后半夜,门外有了响动,我还以为山下来了人,隔窗看时,来的竟又是一只狼!我说:“狼!”舅舅和烂头都吃了一惊,趴在窗台看了,舅舅突然泪流满面,低声说:“狼来悼师傅了!”这只狼就是前几日生过疮的大狼,它蹲在了门口先是呜呜了一阵,紧接着呜呜声很浊,像刮过一阵小风,定睛看时,就在土场边的柏树丛里闪动着五六对绿荧荧的光点:那是一群狼在那里。这么多狼为什么远远地躲着不肯近来,我还未多思量,门口外的大狼就抓门,嚓啦啦响,再是背过身去,用后腿扬土,土打在门上和窗上。我没有动,同时使劲地按住舅舅和烂头。
狼又扬了两下土,狼转过身来,高高扬起了头,然后头一低,我看见它的口里叼着一块小石头,放在了门口,转身走掉了。
舅舅打开了门,捡起了那块石头,说了声“是金香玉!”我和烂头过去看了,果然是金香玉。我突然醒悟过来,老道士生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