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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春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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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慰祖,你到镜子前面去照照,你还像个男人吗?不过是一个女人负了你,你
就做出这个嘴脸来,好像不把自己作贱出个好歹不甘休似的。你想想看,你上算吗?
人家已经跟别人亲热去了,已经不把你的死活放在心上了,你倒反而为了人家给自
己受苦,受折磨,值得吗?这样的一个女人,朝秦暮楚的,还值得你为她伤心到这
个程度吗?难道你还恋着她?”
    “奶奶,我不是还恋着她,我恨她。我要杀她——-”
    “瞧你,大学生了,说话还像个小孩子,慰祖,奶奶告诉你,这个女人绝对不
值得你为她伤心,我早就说她妖里妖气的,靠不住。可不是让我说中了,不经一事
不长一智,也算给你受了个教训,以后看人可要留点心思了。”祖母说话用丹田之
气,一句句声若洪钟的敲着他的耳鼓。“慰祖,你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奶奶可看
你是大人呢?是刘家的撑门柱,咱们刘家是好哇还是赖?就看你的了。家里的人全
指望你,你怎么可以为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糟蹋自己呢?你想想,这叫我们该多难
过啊!”
    “奶奶,你老放心,我没忘记责任,我会重新振作起来的。”刘慰祖无精打采,
背书一般的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慰祖,你是奶奶的好孙子,奶奶疼你,看不得你有
一点不如意。”
    “我知道。奶奶,我会振作,会忘了她。”他说。
    说是说,事实是事实,遗忘是何等的不易……。



  

                                   10

    当刘慰祖从床上爬起来,王家的几个人已经全走了;王宏俊去医院,伊丽沙白
去上班,两个孩子上学,只剩下松达太太在收拾房子。
    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只有松达太太用吸尘器吸地的声音,刘慰祖在四楼听那声
音不是很大,但一直没有高低变化、没有节奏的轰轰响声,听得他好心烦,好寂寞。
    他凭窗外望,外面的天气太好了,好得叫人不想这么蠢蠢的装着一本正经,而
想大大的放松一下,到野外敞开胸膛大叫几声。
    这几天,他又烦闷得慌。旧地重游毕竟不是轻松的事,与庄静的意外相遇更令
他震撼。旧地旧人都使他更清楚的看到往昔的自己,看得愈清楚,他的心情便愈低
落,不平和愤慨便愈加重。
    说过去的一切全是荒唐大梦,虚伪的做戏,把他们一概否定吗?想不到要真正
的否定也是极艰难的工作。多年来他骄傲于自己的特立独行,找到了真正的自我,
摆脱了一切虚情假意,不再受世俗观念的左右。但是,在某些时候又觉得不过是白
费力气,事实上一点改变也没有,刘慰祖还是刘慰祖,所谓刘浪,不过是个小丑型
的假人,比刘慰祖还要可怜可笑。
    他望着远远的蓝天,和天空上一字排开的黑色燕子,情不自禁的产生了强烈的
怀旧情绪。想起往昔的种种,反而有些惋惜、伤怀似的。
    他甩甩头,点上一支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正了正颜色,心里教训着自己道:
“这太不像我了,我早就不是这类温情主义的人物了,不可以再做自做多情的嘴脸。”
他狠狠的吸着烟,像平日遇到大困难的时候一样,每用力一吸,就好像用锋利的武
器,把他所厌恶的婆婆妈妈的软性情绪,用力刺了一下。
    等人是如此令人不耐的事。看看手表,差五分钟就是九点半了,正是谭允良该
来接他的时间。“唉唉,等情人的丈夫居然等得这么心焦。”他再次的感到自己可
怜又可笑。
    一辆淡灰色的汽车从路的左端滑过来,停在王家的大门口。“这是谭允良来接
了。”他想。却不料下车来的是庄静一个人,这真让他感到出乎意外的惊喜,连忙
掐熄了烟,快速的跑下楼去。
    松达太太正要去开门,刘慰祖对她摆摆手道:
    “我去开,我这就出去了。中饭我不回来,告诉王大夫和王太太不要等我。”
    刘慰祖在院子的石板路上和庄静碰个正着,对穿了一身米色套装的庄静仔细的
端详。
    “谁说时光无情,收拾起来还是不错嘛!怎么一个人来的?谭老板呢?”他口
气中充满调侃,把“老板”两个字说得特别清楚。
    “他刚到法兰克福去了,到家具工厂看看订制的餐馆家具。”庄静从容的说着,
和刘慰祖上了汽车。
    “是临时决定去的,还是早就要去的?”
    “到德国哪里有说去就闯去的事,早约好的。”
    “哦?这么说,你坚持今天去看餐馆,是有意的安排罗!”
    “我是有意的。”庄静只简短的说一句,仍然望着前面的路,专心开车。
    “到底是老朋友,很能体贴我的意思,我昨天回来就一直想一非找你出来叙叙
旧不可。咱们是有旧可叙的,是吧?”刘慰祖冷讽热嘲的说了一阵,见庄静没反应,
很自觉无趣。轻叹一声,改了语气道:“庄静,我有话要和你谈。”
    “你要谈什么?”
    “你呢?你把我找出来要做什么?”
    “也是想谈谈。”
    “谈什么?”刘慰祖定定的看看她的侧影。
    “谈——当然是谈装置餐馆的事,你不是我们请来的设计师吗?再就是——再
就是想谈谈你。”
    

    “谈我?”刘慰祖故作大惊小怪。“我这个人还有什么可谈的?在你们这些正
经人的眼睛里,不算嬉皮也要算无业的游民。”
    庄静不睬他。开了好长一段路,才悠悠的道:
    “慰祖,我正是想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你太让我惊奇了。你一点
也不像从前的你了。”
    “哦?真的?真是老交情,好关心我,一眼就看出我变得不像从前了。依你看,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庄静半天不做答。小心的转了一个急弯之后,才道:
    “变坏了,变得比以前更幼稚了。”
    这句话相当的触怒刘慰祖,气得他半天开不得口。
    “慰祖,别怪我说话太坦白,咱们是老朋友,我见到的不能不说。”庄静又说。
    “庄静,我也很坦白的告诉你一句话:今天的刘浪可不是以前的刘慰祖,今天
的我就是我,我一点也不会因为谁的批评或是看不惯而改变自己。”刘慰祖冷冷的
说。
    “这种作风就是幼稚。”庄静笑笑,侧过头扫了刘慰祖一眼:“你好像一身是
刺,成心要跟所有的人作对。”
    “不是我要,是我不得不。”刘慰祖疲惫的打了个吹欠。
    车子早出了海德堡市区,沿着纳卡江往下开,在一片浓密的松林前,庄静停住
了车子。
    “下来走走吧,这里风景真好。”她掏出墨镜戴上。
    刘慰祖靠在车座里不下来,眼睛瞅着庄静,嘴角上牵着点恶作剧的笑容。
    “你不是接我看餐馆的吗?怎么到这里看风景来了?”
    “餐馆可以下午去看,先在这里谈谈。”庄静平静的说。
    “好个风流浪漫的谭太太,瞒着丈夫跟老情人到风景漂亮的江边上谈心。”
    “你怎么油腔滑调的?如果你的态度不能改,我们就立刻回去。”庄静也被激
怒了。
    “千万不要,既然来了,就别放过机会。”
    “唉,慰祖,希望你有一点诚意,不要总是流里流气的。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
子?真想不到。”
    “想不到的事还多呢!”刘慰祖的态度稍微郑重一些了,但只保持了几分钟,
便又嘲笑的道:“诚意是什么?诚意的本身就是欺人之谈。我以往就吃亏在对人大
有诚意了。”
    “慰祖,你恨我可以,但是不要恨所有的人。听你的口气,你是把所有的人都
看成了敌人。”
    “我不恨你,也不恨所有的人。我轻视所有的人,不相信他们说的话,瞧不起
他们做的事。”刘慰祖下了车,把车门重重的甩上。
    庄静沿着江岸上的小径慢慢往前走,刘慰祖对着她的背影看看,迈了两个大步
赶上去,就成了两人并排的形势。
    小径边上的柳树正在冒新叶,柳条儿长长的垂着,直抚到水面上。江畔有点风,
每当一阵风徐徐地吹来,柳条儿就款款的摆动几下,水面上也就连着起几圈涟漪。
    庄静摘了一条柳枝,轻轻敲打着左手的手心。
    刘慰祖默默地跟她走了一段路,突然双手用力的扳住她的肩膀。
    “说说看,你为什么不告而别,去跟谭允良结婚?我看他毫无惊人之处嘛!不
过是个普通商人。听说他以前有过几条大船,那就是你嫁他的原因吗?”他忿忿的,
带点尖刻的说。
    庄静保持着沉默,仍用那条柳枝轻轻敲着手心。刘慰祖一把抢下柳条来,丢到
江水里。
    “你别想逃避,我问你为什么?你听到了吗?”
    庄静抬起了眼光,像看一个从不相识的人似的,冷冷的看着刘慰祖,看了好一
阵,才淡淡的说道:
    “过去的事早过去了,不要再提。允良是我的丈夫,他是个从不伤害任何人的
好人。如果你还顾念以前的感情,就不该用这种字眼批评他。”
    “哎唷,真会教训人。”刘慰祖调侃的笑笑。“我看你比我变得更多。以前那
个浑身都是热力的女郎,怎么变成了冷面的女道德家?”
    “如果有过我那样的经历,还不知道醒悟的话,那个人一定是麻木的。”庄静
一扭身,坐在水边的红木长椅上,愣愣的望着江水。
    “你有过什么不平凡的经历?”刘慰祖的口气还是不认真。
    “我的经历,你想也想不出。”庄静顿了一会,低沉、苦涩、慢悠悠的说道:
“一个家过得好好的,非得逃难不可,坐着小船逃,在大海里漂了二十天,三个孩
子死了两个——”
    “死了两个?”刘慰祖为之动容了。
    “嗯,死了两个。我们一共有三个男孩子,都长得壮壮的,也都聪明听话,我
爱他们比爱我自己厉害得多,可是我眼看着他们没吃没喝,被大太阳晒得快成了人
干,七孔流血,一点一点的死去,我也用不上丝毫的力。”庄静说得很伤心,拿出
手帕在黑眼镜下抹拭着泪水。“你看,现在我又像个正常人了,又会流眼泪了。那
个时候我连眼泪都没有,两个孩子一先一后的死,我一滴眼泪也没掉。”她沉吟了
半晌,又开始擦眼泪。“谢谢天,到底还把家栋留给我了。家栋是老大,下面一个
比一个小两岁,那么好的两个孩子,就那么死了……”她摘下眼镜,用手帕堵着脸
不住的饮泣。
    “庄静,不要哭。”刘慰祖情不自禁的凑过去,搂住她哭泣得起起伏伏的肩膀。
    “不要紧,我哭哭就会好的……”她抽抽搐搐的哭了一阵,果然自动的就停止
了。“慰祖,经过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我的心情、思想,整个变了,以前谁对我的
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人性也是很残忍很残忍的。现在我只
想着,怎么样让自己过得平安,也帮助别人过得平安,没有别的欲望。”她已恢复
了正常,言语又是平静有条理的了。“所以说,慰祖,你找我算旧帐是找错了,那
些事对于我,已经连根拔去了——”
    “哦?连根拔去了?那你找我出来做什么?”刘慰祖听得火起,同情心尽失,
气愤不平的问。
    “你看,你又激动了。慰祖,我找你出来,不是叙旧的。”
    “我已经知道你不想叙旧了,可是要做什么?”
    “我有两件事想要求你。第一是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透露我们以前的关系,尤
其是允良和家栋。因为——和允良结婚十几年,我从没跟他提到曾经和一个叫刘慰
祖的人恋过爱。我想,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他又何必要知道。他很爱我,
又总自认为配不上我,这几年我们的遭遇已经快让他没有勇气活下去了,现在好不
容易慢慢的好转了一点,可不能再让他受任何刺激——”
    “你真是个体贴的好太太,连先生的心理问题都注意到了。”刘慰祖霍地一声
站起,在地上来回走了两遍,停在庄静面前嘿嘿冷笑几声。“不过我可没有义务注
意他的心理——唉,别急别急,我话还没说完。我虽然没义务注意他的心理,可也
没兴趣去告诉他,跟他太太谈过恋爱。所以这一点你可以绝对放心。第二件事又是
什么呢?”
    “第二件——?庄静稍稍思索了一下,恳切的道:“昨天见到你,我真的太吃
惊了,我——我真不相信你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慰祖,你为什么要故意糟蹋自己,
你——”
    “谁说我在糟蹋自己?”刘慰祖冷冷的打断她。
    “慰祖,我不是在跟你斗嘴,你也不必因为以前的事跟我刁难,我是一番诚意。”
庄静说得很轻,很慢,但一切的善意和关切,都从那些慢条斯理的话语中透露出来。
    刘慰祖先还有点嬉皮笑脸,成心要跟她做作对,后来就渐渐的变得严肃了。庄
静的话勾起他的很多回忆,惹起他无限的深思,成串的往事,像幻灯片上的影像一
般,一幅幅的图景,清楚得历历如绘的重现在他眼前。
    他点上一支烟,坐在长椅上有一口没一口,心不在焉的吸着,视线对着江岸的
一大片淡黄色的迎春花。
    “记得你总说:你祖母如何的疼你,你父亲如何的重祝你,盼望你毕业后出国
深造,不单要学有所成,还要继承他的事业。我还记得你在你们系里是功课最好的
学生,教授们都喜欢你。还有,你那时候看着真是好,正派、诚实、纯洁、上进。”
庄静不自觉的沉入在回忆里,许是回忆中有太多的温馨甜蜜,她那张带着一点矜持,
表情竭力持着含蓄,不太露喜怒的脸都显得光彩了。苍白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墨黑的眸子放出的光,竟不像一个中年妇人该有的。“那时候,你单纯得像个大孩
子,今天你——”
    “今天的我怎么样?不正派、不诚实、也不单纯了?像什么?像条无家可归的
野狗?还是像四海浪荡的流氓?”刘慰祖不在乎的喷出一大串烟圈。
    “慰祖,这些年,我想起你,总以为你已经是了不得的学者,或者继承了你父
亲的事业,成了大企业家了,哪里料到你是今天这个情形——”
    刘慰祖把正在吸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打断她的话道:
    “你认为学者和企业家就比我今天这个样子强吗?我倒不觉得。我告诉过你:
我看不起那些人,他们全活在欺骗里,活在谎话里,他们全是不诚实的。如果他们
诚实的话,就没办法心安理得的这样过活,就会和我一样,要从这个世界上逃走。
哼,说句老实话,我看不起所有的人,看不起这个虚伪的社会。”刘慰祖丢掉燃着
的半截香烟,用脚跟得粉碎。
    “我知道你看不起所有的人,你要从世界上逃走,可是为什么?以你的环境,
你的能力和智慧,你是没有理由偏激到这个程度的。”
    “我不偏激,我不过比别人稍率真一点,诚实一点。”
    “可是你的表现,你的生活方式都太奇怪了,为什么?”
    “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的话,最好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突然跟谭允良结
婚,不告而别?”刘慰祖盯着庄静的脸,固执的问。
    “因为——”庄静重重的垂下眼睑,垂成一个弯弯的弧形,两道上翘的眉毛也
跟着变成弯弯的了。这个表情是刘慰祖所熟悉的。在当时,每遇到疑问,她便会这
么重重的垂着眼睑,这使她看着更为娇媚,更有女人气,他就喜欢她这个神杰,会
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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