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完结(se)--重楼飞雪-纳兰佩紫-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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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客席上坐着的,也并非泛泛之辈。
正是方应看的保镖心腹八大刀王之萧白与孟空空。
方才黑光上人与司空残废也是在大厅待命的,只是莫名被封书信叫出去了,听说是去‘料理’仇家,去去便回。
这一去去了好久。
蔡京在专心处理‘公务’,座下的众人便不敢喧哗,只压低了声音谈论着近日发生的趣事,大堂内一片宁静。
宁,而且静。
变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
但是因为变故是‘他’带来的,所以有他一贯的风格。
温和。
他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只是低头看着报告的蔡京的后心处,突然就多了一只手。
本来蔡京是要立即回头的,但是来人又笑着说了一句话:“不要动。”
这句话也很温和,一点犀利的气势也没有,更全无杀气。
但是就是这么温和的一句话,使蔡京放弃了乱动的打算,也使底下的高手放弃了冲上来救人的打算。
不认识他的人怕是很少。
因为他是铁手。
“铁游夏。”蔡京听到这个声音心底一沉,但仍是笑容满面的打了招呼。
“相爷。”铁手似乎是来找他谈天的,回答的客客气气。
“你要见我,可以先到门口投贴——”蔡京继续胡说八道,来的既然是铁手,他还真不太担心。因为铁手的个性他太了解:“如果是你求见,老夫当然是倒履相迎。”
“你搞错了,”铁手愈发温和的道:“铁某是来行刺的,不是来求见的。”
——行刺?
这么彬彬有礼的行刺?
只是这话是铁手说出来的,所以没有人把它当作玩笑话。
蔡京立即问道:“铁游夏,有什么要求先提出来看看吧。”
“爽快。”铁手也毫不客气的道:“立即下令撤销追捕雷艳的命令,我就放手!”
“原来是为了雷艳。”蔡京的眼眯了起来:“你这么做,不怕老夫参诸葛一本,让圣上治他个管教不严之罪么?”
“相爷你好像糊涂了,”铁手不慌不忙的柔声道:“铁某现在可是‘贼’,与诸葛先生并无关系。”
这句话一说出来,蔡京算是明白了,这个温厚宽容的君子这次是真的动了真火,他行事之前,早就把一切都看清楚想明白,有了相当的觉悟。
老实人发起火来,往往更狠,更绝,也更不给彼此留退路!
蔡京老谋深算,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同时也明白了,如果跟抱了这样决心的铁手玩花样,他那双一向留情三分的铁手,估计便要在自己身上破例了……
第四十六幕:一箭伤心
“叶博识、张步雷,传我命令……”
对峙许久,蔡京终于被铁手温和的气势镇住,不敢冒险。
“相爷,恕我直言,这两人怕是镇不住场面。”铁手笑了笑,说的天轻云淡。
“铁游夏,你到底想怎样?”饶是老奸巨猾如蔡京者,也有些不耐起来。命悬人手的感觉非常不好,尤其是他这样掌握千万人生命的人。
“相爷只需写封书信,盖上印记,交由铁某即可。”铁手缓缓道:“至于内容么,相爷文采卓然,想必不用铁某多话了。”
蔡京鼻子一歪。这姓铁的跟成崖余一路逃亡,居然还学会了暗讽。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蔡京依言提笔疾书,落款盖印一气呵成,他的字甚是好看,甚至可以说与当世任何一位书法名家相较都不落于下乘,只是人品与笔迹,毕竟没有太大的关系。
铁手接过书信,手却没有离开蔡京后心要穴,一只手将书信塞在信箭里立即撒了出去。
因为铁手的手还没有离开,所以众人丝毫不敢乱动。蔡京原本以为铁手一撒手便合众人之力一举拿下,到时候他大可反悔,谁知铁手貌似忠厚,实则精明异常,早就防了他一手,事已至此,蔡京也只有暗暗认栽。
“相爷的亲笔书信铁某已送给好友。”铁手点到为止,言外之意无非就是:这书信落在了我们手里,你以后要再敢对雷艳做什么,当心我们公之天下,虽然你脸皮厚,但也不能不在乎!
蔡京干笑数声,只好暂时打消了捉拿雷艳的念头。
然后铁手放了手。
也就在这个时候,变故突起。
一直好似沉睡在美梦里的年轻人突然睁了眼,在铁手放开蔡京准备离开的瞬间,一剑就飙了过去!
他的剑很冲,很直,很率性!
但是同时还带了幽幽空空的梦幻!
铁手认得他。
七大名剑里,铁手只认得他。
认得他就足够了!
他是罗睡觉!
‘剑’罗睡觉一直低垂着眼帘,好像最不关心场中的变化,但是铁手知道,先出手的一定是他。
别人谁也没有他那么快的反应,更没有他这么快的剑!
所以铁手一早就做好了接这一剑的打算。
铁手之所以能如此轻巧的接下罗睡觉一剑,是因为他同时还料到了一件事。
继罗睡觉之后,与他形成左右合攻之势的人,一定是孟空空!
孟空空刀法极好!
稳坐八大刀王之首,孟空空的刀,空的好像早晨悄悄掠过竹林的风。
让人根本摸不透抓不着,甚至连‘痕迹’都不留下。
就在铁手出现,所有人都浮现紧张感的时候,孟空空仍是一脸闲适,仿佛他不是蔡京的人,所以不关心。
但是铁手知道他的刀不会比罗睡觉慢多少!
所以接下来就好办了……
罗睡觉在左,孟空空在右,这一名剑一刀王首当其冲的左右攻来时,铁手突然‘不见了’。
那么高大的一条汉子,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
铁手难道会隐身术不成?
当然不是。
铁手在罗睡觉提剑的刹那,已变换了方位,而罗睡觉与孟空空貌似同时攻来,但实际上还是罗睡觉快了一些,因此铁手先一步插进他的左边空位,一手就按在了罗睡觉的肩头。
因为有心算无心,铁手拿捏极准,一个成名剑客出剑时突然被人按住了肩膀,罗睡觉心中的震怖可想而知。
然后体内突然涌来铁手浑厚无比的内劲,罗睡觉不自觉之下,便与孟空空对了一招,两人同时脚步一个趔趄。
铁手就趁这个时候远远离开了他们,往堂外走去。
蔡京的脸色这才有些变了。
不过铁手冲过叶博识等人的第二道防线时,身上已中了数十暗器,数道剑伤,只是凭着一身惊涛骇浪的内力强行支持,硬是闯了过去。
他不能停!
宁可中招,也不能有丝毫停滞,否则,他恐怕再也走不出去了!
这时六名剑已成合围之势,而罗睡觉与孟空空也从后杀来,一直坐着旁观的萧白,也选择在这个时候出了手。
优柔亲切的刀光,填上了所有的空缺,封死了铁手可以破围而出的所有空档!
铁手一手抓过三把长剑,乱战之中,也看不清是谁的兵器,想也不想扯过丢下扔在一旁,同时身形微闪,罗睡觉与孟空空一刀一剑分别刺/砍中了他的双肩,萧白的刀也毫不客气的在他下盘留下了深深的伤口。
铁手仍没有停。
走的很快,很坚定。
仿佛他一旦开始走了,就算再加上什么人拦截,他也是不会停下来的。
他从来不是一个固执的人。
他只是坚持。
坚持自己所认为正确的‘道’,并且贯彻到底。
眼见铁手就要跨出大堂的门槛,手一直在袖子里缩着的蔡京眼中掠过一抹杀意。
这帮废物,竟然拦不住一个铁手!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门外突然掠来惊鸿般的一线幽光!
蔡京悠然坐回了椅中。
——‘他’回来了,想必事情已经成功。
——‘他’回来了,拿下铁游夏实如探囊取物!
这个‘他’无疑是元限。
而那一道凄凉霸道的幽光赫然就是元限名震天下的伤心一箭!
——人生到此,可以一死。
——艳姬舞断风月,名将白骨悲歌。
这一箭来的如此寂寞。
所有人看到这一箭的箭意,都明明白白的看到了两个字。
——伤心!
伤尽了人心,也伤尽了自己,直到遍体鳞伤,连‘寂寞’都一并忘记!
这一箭之威,足以倾倒天下英雄!
就算是铁手,也断然接不下元十三限如此霸道伤心的一箭。
只是这一箭射来,场面中又有了变化——
正从后拦住铁手的叶博识突然身子一歪,就好像故意要替铁手挡这一箭般的凑了上去,伤心箭自他臂膀穿过,六大名剑一起赔地不起。
箭意犹未散尽,与六大名剑处于直线距离的孟空空和罗睡觉一见不妙,立马翻身疾退,饶是这样,被伤心箭气所慑,落地时仍是晃了一晃,气血翻腾。
那一箭穿过众人,直接钉在了壁上。
一箭击倒了九大高手,钉入墙壁后,仍是不甘的晃动,轰的一声,被伤心箭钉入的墙壁随即炸开了半人大小的窟洞。
——元老好霸道的武功!
看到这一箭的众人,不约而同的对元限又敬又畏,反而一起罢了手,不知如何是好。
而铁手,却早在众人为元限一箭牵制住的时候,迅速离开。
“元老,你怎么帮着铁手对付我们!”
那一箭之后过了片刻,元限的身影才出现在大堂,他一进门,张步雷等人立即开口询问,语气颇多抱怨。
“本尊一箭即可取铁手人头,谁知这小子突然替铁手挡架,我有什么办法!”元限指向叶博识,而叶博识赶快摇头,立即道:“我也不知道啊,元老一箭过来时,我身不由己的就冲了上去……”
“算了算了!”蔡京见他们互相指责埋怨,料也得不出结论,立即挥手道:“元老,雷艳可有拿到?”
元限立即抱拳回复:“相爷,本来我就要得手了,不料雷艳此人宁死不屈,连同血玉珊瑚一起跳下悬崖,有负相爷所托……”
元限虽然有所欺瞒,但倒是没有撒谎。雷艳的确是跳了崖,不过顺便还救了他一把,而血玉珊瑚落崖也不假,只不过是被他元限亲自一脚踹下去的。
蔡京听他这样说,倒是无可奈何,也好,反正我得不到的,就毁了他,毕竟也没有吃亏。这么想着的蔡京居然还笑得出来:“元老,明日早朝随我一道进宫面圣。铁手这么一闹,加上无情戚少商追捕不利……料诸葛老匹夫怎样也脱不了干系。”
第四十七幕:白日烟花
——等待一辈子的人与一辈子还不清的人情
他在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也善于等待。
以前他为虎作伥的时候,为了剿灭连云寨,不惜等待了数年,等到了最好的机会。
他是顾惜朝。但他又不是顾惜朝。
他要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顾惜朝。
与那些人相处下来,就连顾惜朝都有些讨厌以前的顾惜朝。
一位知己,一份尊重,还有……欠下的人情。
他顾惜朝,有他自己还情的方式。
让他的风姿,以最灿烂的方式永远开在那个人的心里。
当皇帝正上朝时,突然这样一个人冲上大殿破口大骂时会有什么反应?
这个人古服广袖,一身月白色的袍子上绣着红色跳动的火焰。
他披发拢袖,一截带血的剑尖露在了袖外。
这个英姿中带着冷郁,甚至有些幽艳的男子,一张脸却如被滚油浇过,十分的厉怖狰狞。
谁看到他的身影,都会相信他必定俊美过人。
当看到他披散长发下的这么一张鬼脸时,免不得心中都为他叹了一叹。
男子挽剑狂笑,说不出的自傲与豪迈。
——刺客!
当他冲上金銮殿时,侍卫们立刻将之团团围住,但谁都不知道在守卫严密的皇宫之中,他究竟是怎样混进来的。
——他要做什么,都会做的很好。
——他要做什么,都会做的很绝。
这个鬼面幽艳的男子横剑将所有侍卫逼开,指着皇帝就破口大骂起来。
这个人骂的也很毒。
他说话一向很毒。
他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毒。
他上到赵佶不理朝纲下到民不聊生,把当今圣上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竟然没有停顿片刻,口才之好让人瞠目结舌。
完了,他冷笑着对着皇帝道:“你居然敢派无情与戚少商一路追杀,还派铁手在我身边卧底,我雷艳被你害成了这样(他指着自己被滚油毁容的脸),本就没打算活在世上了,赵佶!你就不怕我霹雳堂的报复么!看剑!”
上朝之时,因为这件事的突然,蔡京一时都忘了参诸葛一本。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雷艳’,突然觉得他怎么好像一个人?
蔡京狐疑的看了元限一眼,元限则面无表情。
蔡京心里却在想,雷艳不是死了么?顾惜朝这小子这是演的哪一出?
不等他寻思完毕,‘雷艳’一剑碧幽幽的亮起,侍卫们忙挺身挡在皇帝驾前,大殿上瞬间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在一旁的诸葛先生也看出了事情有异。
他并不怎么记得顾惜朝,但是他能肯定这个人不是雷艳。
传说中‘意剑’的高手,以‘灯下骷髅谁一剑’的高明剑意纵横江湖的雷艳,剑法不该这么差劲的。
可是他也没有道破玄机。
毕竟这个‘雷艳’做到这一步,恐怕为的正是无情铁手戚少商。虽然他在骂赵佶骂无情铁手戚少商把自己害成这样,但听在赵佶耳里,恐怕就成了对他御封名捕尽职尽责的赞美之词了。
于是看着这刺客力有不逮的时候,诸葛先生先一步插进战团出了手。
诸葛先生武功之高名满天下,当即被刺客剑法震慑住的侍卫们自觉罢手,让诸葛先生独自与之相斗。
结果交手之中,‘雷艳’悄悄告诉了诸葛一句话:
——告诉无情铁手雷艳……还有戚少商,我欠他们的,已经还清。
诸葛先生与他正面交手,也终于发现了他的真正身份。
——你是顾惜朝!
顾惜朝却不置可否,甚至没有再行缠斗,干脆的横剑颈前,指着诸葛先生又是一句痛骂,然后扑在剑锋之上。
血染朝堂。
这个一生算计人的人,到死都不忘了算计。
这个一生只为自己考虑甚至可以负尽天下人的人,唯一一次为别人打算,却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这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不怕死亡的时候。
——我……不想死啊……
他曾经笑着这样说,好似玩笑。
——难道我的命,就不是命?
玩弄着所有人的感情与生命,却唯独珍惜自己的生命。怕被人伤害,所以先伤害别人;怕被人背叛,所以先背叛别人。
他,顾惜朝,一向最怕的就是受伤与死亡。
可是他选择的,却正是一条必死的道路。
只是少个朋友而已,只是寂寞而已。为了朋友二字强硬如斯的人,从来都没有人以为可以是他的。
“他是顾惜朝,他不是雷艳!”
惊魂方定的赵佶正表彰着‘挺身而出’的诸葛先生,蔡京才如梦初醒的出声道。
——该死的,居然被这小子吓了一跳。他这样的人,竟会如此痛快寻死,倒是颇出人意料……
像是想起什么,赵佶转头问向元限:“爱卿是被蔡卿家派去协助无情等人追捕雷艳的吧,你看看这人可是雷艳?”
元限仔细检查了一遍,回禀赵佶:“正是。虽然脸部被滚油浇过模糊不清,但身形衣饰无疑就是雷艳。”
赵佶点头同意了诸葛先生为‘雷艳’下葬的提议,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