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天-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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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刘彻清了清嗓子,“来人呐,收了吧。端酒。”
张骞一愣看着他。
卫青也回过神儿来,不置可否,也不说话。
一时异香袭来,刘彻眯眼一笑。
殿外五六个艳丽的胡姬,端着托盘,顶着酒瓮款款而来。
“咳……”卫青看了一眼,低头轻嗽一声。
刘彻看着张骞,“来,给大将军,博望侯置席。来来来,张骞,仲卿,看看胡姬歌舞。”
张骞看看刘彻,心里觉得牙碜,抿着嘴不言语。
卫青脸上有些莫不开的红了,“臣……”卫青慢慢的跪下,“臣疏于管教……”
“什么管教不管教”,刘彻并没想给他难堪,只想逗他一下,没想到他又认真了,刘彻便截了他的话。
卫青没有起身,仍跪在那里。
知道他不识逗,总拿老实人开涮,在自讨个没趣儿。张骞贯识刘彻这些伎俩,在一边只看刘彻如何收场。
“大将军平身吧,这算不得什么。”刘彻颇觉没趣儿的遮掩着按了卫青肩头一下。
“臣……”
“臣什么?!”刘彻语调有些高了,“平身吧。”
卫青站起来,垂手而立。
“小孩子一时头脑发热,压压他的气焰就是了,都坐吧。”刘彻自己入了正位。
卫青张骞也各自入了席。
又有西域铜筝铁琶歌舞伎子从殿外而来,一时间,甘泉居室乐舞声起,胡姬歌舞,侍候席间。
卫青只垂着头如坐针毡。刘彻在上面佯装着意兴盎然,瞥着卫青,心里觉得没有意思。
张骞不好说什么,只是抿着酒,佯看胡姬歌舞。
鼓乐喧天,君臣三人却一言不发。
那胡姬穿梭席间,避讳不多,跪在卫青身边给他倒酒,侧着脸看着卫青笑。卫青只点点头,不喝酒也没有表情。
刘彻摇摇头,“张骞。”
张骞心中一笑,这时候您叫我?“陛下。”
“早年,轻裘快马,微行终南,夜宿荒村,倒也快活。而今匈奴两部归降,胡姬歌舞长安帝阙,朕心大悦。然而思量年少光景,总觉得此间之乐有所不及。”
“陛下,臣听东方朔有一句话。”
“什么话?”
“‘彼一时也,此一时也’……”
卫青心中一酸,不自觉的抬起眼帘。
刘彻正看着他,好一个“此一时,彼一时”……
张骞知趣也不再看他们,兀自端起酒盏,你们自己琢磨去吧。
仲卿……哎……
陛下……
“陛下”,春陀从外面进来。
“呃”,刘彻舍了卫青,“怎么?”
“骠骑将军殿外候旨。”
卫青一愣。
刘彻一笑。
热闹,张骞摇摇头。
“外面冷,给骠骑将军置席,宣骠骑将军进殿。”
“诺。”
霍去病在外面就听见里面的西域之音,翻了个白眼,便往里走。
鼓乐停了,霍去病迈进来,往席上看看,刘彻居上,右首是舅舅,左首是张骞。
“臣霍去病参见陛下。”
“去病来得正好,快给骠骑将军置席。”
几个胡姬抬着几案,端着果品,看着刘彻,不知把这席位摆在哪里合适。
刘彻一笑,看着霍去病,挥手往卫青身边一指。
霍去病也一笑,“臣谢陛下。”
又来了,卫青不说话。
霍去病挨着卫青入了席。
胡姬歌舞又响起来,骠骑将军的威名早就传遍河西,震出玉门关。骠骑将军的俊睿风姿也早传扬出去。多少西域女子都堆在玉门关下,就为看一看骠骑将军的戎资。而今骠骑将军当席而坐,胡姬们的明眸笑靥全不自觉的飞上霍去病的席面儿。端酒的胡姬挨近霍去病给他倒酒,妩媚的明眸仔细的端详他。
“朕听说去病站在玉门关上,玉门关前集市上女人便多起来。”刘彻笑着说。
霍去病不触这些,接过胡姬手中的酒盏,一口干了,冲着刘彻一笑。
卫青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他先招我的,舅舅你又瞪我!
“去病,宫中西域歌舞与你府上的西域歌舞可是一样的?”
“陛下,臣进献陛下胡姬歌舞,是臣思虑不周,恐日后落人口食。于臣自家也是一样,无益门风。臣昨夜已得教训,臣请陛下也罢歌舞声色。陛下从来赏罚分明,就请陛下责罚去病。”
反正这软儿也不是服朕的,小东西的,刘彻眯了黑眸子,冲他摆摆手,“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至于这罚么……去病都带在脸上了,朕就不再加罚了吧……”
卫青脸上一热。
霍去病下意识的抿了一下嘴角,不言声儿了。
张骞摇摇头。
刘彻挥挥手,散了歌舞。
“朕想……想到甘泉宫射猎,不用过多仪仗,简行即可,卿等随行。”
“陛下,隆冬雪大,万一圣体违合就不好了,还是等春暖花开吧。”霍去病先开了口。
好大胆子!张骞一口酒险些喷出来。
卫青惊讶的看着霍去病。
孝顺!刘彻盯着霍去病,你也知道舍不得你舅舅?“仲卿啊,依朕看来,去病今日方才有些像‘舅舅’。”他一句话挑得这么明,连张骞脸上都发热了。
卫青垂手听着,不知接什么好。
霍去病脸全红了。
刘彻心里痛快了一半儿,“朕像去病你这么大的时候,微行入终南山,哪里管什么风雪交加?是吧仲卿?君臣几人轻装匹马,趁夜疾行,狩猎所获,随意找个人家,点火饮炊,好不快活。是吧仲卿?”
这真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遇上这么两个,“呃……”卫青正要应诺。
“可陛下如今毕竟不是臣这个年纪了。”霍去病一句话就拽过去。
张骞半张着嘴,惊愕的偷眼看刘彻。
吓得春陀都一哆嗦,刘彻最忌讳别人说这个。
“去病!胡说什么!”卫青蹙起眉头,低声喝斥他。疯了你!“陛下,去病他言语不周,冒犯陛下,臣代……”
“才像了你舅舅不到一刻,便还了魂。”要你管,刘彻看着卫青那紧张的表情,截了卫青的话。
“臣,臣是为陛下想的!”霍去病顶上去。
“春暖花开就春暖花开……”刘彻先松了口。
“陛下……”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卫青倒开了口,“陛下,春暖花开,游春赏景是好的,若说狩猎,开春正是百兽繁衍育幼之际,弯弓数罟,有碍天时”,卫青看着刘彻,淡淡的摇摇头,“臣窃为天子不忍……”
刘彻静静的看着他,他是个好性情,好心肠的厚道人。
卫青叹了口气,“陛下若就近上林,宿行宫,也是一样的。如今冬日寒冷,又加大雪,林中走兽出没零星,不是狩猎的好时节。臣妄度陛下并无大猎之心,不过散散心情……”
刘彻仍然看着他,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可怎么好……
寒眸子有些模糊,“呃……‘彼一时’当有‘彼一时’之乐,‘此一时’亦有‘此一时’之欢……”不必太……
刘彻暗暗吐了口气,思量卫青的话。
“什么‘此一时,彼一时’的?”霍去病插了话。
你当他真是怕朕冷?!你还替他遮掩什么,朕看不出来也试出来了呢。仲卿,昨晚,他说些什么……
不……不曾说什么……他是不懂事……
他已经懂事了……
好好好,卫青无奈的摇摇头,“去病,你军中的毛毡暖帐带上吧……”
霍去病不再说话,只点点头。
“陛下,塞外隆冬,风雪交加,匈奴人在毛毡暖帐中,用牛粪取暖,也很暖和的。”张骞替他累心,给他接下去。
“楔子。”刘彻抿了一口酒。
甘泉居室里安静了。
加上春陀,八只眼睛都望向刘彻,说得什么?
“楔子。”刘彻又说了一遍。
四个人都愣愣的看着刘彻。
刘彻兀自抿着酒,“去病,知道什么是楔子吗?”
霍去病愣了一下,“钉帐篷的……”
刘彻挑了挑眉稍,“张骞说呢?”
张骞本以为他接着该问卫青,没想到他拨到自己这边来,“楔子啊,楔子是——有时拼接梁椽,榫铆处或闭合处,恐衔接不紧,嵌进去的小木头,一边尖,一边粗,嵌在结合处……”
“哦……”刘彻有一搭无一搭的又抿一口酒,看着卫青,却问张骞,“怎么往里楔啊,是先楔还是后楔啊?”
张骞也蒙了,“大多数都是后楔的,发现有缝隙就削个小楔子,把尖端插入缝隙,然后用重锤楔入,也有先楔的……
仲卿,你看,你身边的“小楔子”脸都红了……已经削尖了脑袋了……刘彻抿着嘴笑了……
霍去病似乎悟到了什么,脸上见了红晕。陛下才是“楔子”,楔在我和舅舅之间。
卫青摸不着头脑的等着张骞往下说。
张骞自己说着说着似乎察觉了刘彻的意思,觉得好笑,便不说了。
“去病,准备毛毡暖帐吧,和你舅舅、博望侯,随朕出去散散心……”
……
(四)楔子(中)
刁斗暗晦,云锁冷月,辇上的帝王银白的须眉都轻轻的颤抖,干瘪的喉结慢慢的向上提了一下,费力的抬一线眼帘,灰蒙蒙的眼眸凝固在一角苍穹……
那一年,微幸上林前一晚,他所想到竟和此刻他所想到的全然相同……
那一年,微幸上林……前一晚,他不自觉的的想到那年轻时的岁月——轻裘快马,趁夜踏雪,那个遥远的时候,那个若即若离半大孩子——甘泉居室一度春风竟窘得那本已两心知的孩子只敢远远的隔膜着他……
那一年,微幸上林……他也曾感慨日月乎其不淹兮,春与秋其待续。看着那睇轻了穹宇的狂放混小子,他们君臣风雪夜对视中,都知道了老之将至……
那一年微幸上林……
霍光偷眼,竟看到那帝王眼角堆磊的纹理间闪了一下,是老泪吗……霍光忙垂下眼帘……
……
“陛下,夜雪大了,还是尽早投个人家。”张骞紧了紧暖裘的领口。
“哼……”韩嫣笑了一声,斜过眼看着刘彻,“匈奴草原这个时节连人带羊都要冻在一块儿了呢!又怎么样……”
“匈奴?!”刘彻回过神儿来,横过鞭子,托起韩嫣的下颌。
那姣媚的眼眸眯着狡黠的光……
这东西的多半又知道他根本没在听他说话,只是听到了“匈奴”两个字……
“陛下是当真听不得‘匈奴’这两个字呢……还是……”韩嫣脱开他的鞭稍,眼眸故意领着他望向林子深处,诡秘的笑了……
……
“哼……”刘彻一声冷笑。
春陀听他有了动静,忙趁机递上话去,“陛下……该歇了,明日不是还要幸上林,陛下看是到李夫人……还是……”
刘彻冷了脸,“朕不想睡,去去去,给朕烫酒,把这窗户给朕打开,朕要饮酒看雪!”
……
“朕像去病你这么大的时候,微行入终南山,哪里管什么风雪交加?是吧仲卿?君臣几人轻装匹马,趁夜疾行,狩猎所获,随意找个人家,点火饮炊,好不快活。是吧仲卿?”
……
“将军,该歇了……”平阳看卫青看着窗外发愣,过去打断了他的思绪。
“呃……”卫青回过神,叹了口气,摇摇头,“公主先睡吧……我今夜还是……明天陛下要围猎,恐怕早行,吵你的晨觉。”
平阳淡淡笑了笑,“皇弟还是这么小孩子脾气……”也不再多说,只吩咐从事给卫青单独安席,自己便回房歇了。
“呼……”卫青长长叹了口气,披了暖裘,悄悄站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映着漫天飞雪……
……
“大婶,我家主人要在此投宿,店中可有空房?”
“有,有!”老板娘一脸殷勤。
“有什么有?!”一个男人粗暴的声音喊出院门,“雪这么大,什么人投宿,你这野了心的婆娘也敢留?!”
“雪大才没有生意,好容易有一个送钱的,我为什么不留?!你个死鬼,只知喝了睡,睡了喝的死东西!!!孩子,快下马,进来,你主人是哪家的贵人哪?!这么大的雪,哟……”老板娘的灯笼照见了卫青的脸,“这么俊的小脸儿?!”
卫青尴尬的下了马,“我是平阳侯府上的,平阳侯要夜宿。”
“啊?!!平阳侯?!!!我的天老爷!!!!!你个死鬼还不快出来!!!”老板娘扯着嗓子往里面喊。
卫青见她这样喊,倒不愿在此留宿了。想这深林夜雪,就这么个人家,半住半开店的。店主又这么张罗,卫青反而不放心了。若如此,还不如叫陛下搭帐篷倒好,大不了守一夜就是了。
想到这里,卫青拨过马头,没有搭话就往回走。
“哎?!喂!!那俊孩子——往哪里去啊?!!便在此处落脚吧——喂——”
……
刘彻尚记得他那半大孩子半大马的身影从深林中跑出来。不自觉的笑了……
……
“哼……”韩嫣也顺过鞭稍,扫过刘彻的视角,往那方向一指,“神儿回来了……”
刘彻歪嘴一笑,捏起韩嫣的下颌,“回来了又怎么样?”
“陛下别问我啊?!还是问问卫侍中吧……”
刘彻仰头笑了。
张骞不屑于他们这样,从小闹到这么大,有什么意思。
“卫青”,刘彻等着他的人马过来,可他却驻马在前面,隔着十步远,便不肯再往前走。
“陛下”,卫青翻身下了马,“前面不到一里,有一人家,半住半开店。”
“……”刘彻看着那之间十步的距离,气不打一处儿来。
“……”卫青话说出去,却没听到刘彻半句吩咐,自忖又说错了什么。
张骞、韩嫣都看着刘彻,等他的意思。
刘彻紧蹙着眉头,看着那十步外的卫青不说话。
“……”卫青想偷眼看一下,才一抬眼,对上那黑眸子。那黑眼眸正带着不知哪里来的几分怨毒盯着他。卫青忙闪了眼眸,“臣以为停宿不妥,恐其中饮食有差池……如果陛下……陛下觉得可以,臣以为可以在此支暖帐……”
“朕饿了!!!”刘彻不知怎么拽出这么一句,“饿啦!!朕要吃獐鹿,朕要吃野兔!!在此扎帐篷?!谁给朕弄吃食?!!朕猎得这些呢?!!”
韩嫣笑了。
“朕要到前面去住,黑店?!你也忒小心了些?!朕就愿意住黑店!”
张骞悄悄瞥了刘彻一眼,这邪火儿八成儿跟扎帐篷没关系吧……
“……”卫青仍然跪在十步外,没有应诺,“陛下,陛下如果想吃獐鹿……”
“怎么样?!”
“不必住店……”
“??”刘彻自己往前带了几步马。
“哼……”韩嫣落在后面冷笑一声。
“臣来烤……”
“你烤?!”刘彻一愣,心里忽然觉得有趣,“好吃吗?!”
“这……饿了,应该就好吃……”卫青只看着地。
……
“哈哈哈……”刘彻笑出来。
春陀偷眼往这边看,不知他看着那窗外的夜雪,端着酒盏突然笑什么。
那时,仲卿还只有十四五岁……尚有些稚拙的实心眼儿的孩子……
……
刘彻非要住店。卫青那时虽小,但心中对那店家颇有疑虑,总之还是忤了刘彻的意思,但他要烤獐鹿肉给刘彻吃,刘彻却大笑……
那时那暗黑眼眸的年轻帝王……
卫青忽然抿出一丝笑纹,心中偷偷觉得那时的刘彻也是个混小子……不知哪里,倒是混得和去病是难分伯仲……那天廷尉还有叫他存步,说是郊野又有农人告去病带着家人在郊泗策马踩坏庄稼……
“哎……”简直没办法……
去病小时候,总缠他出去射猎,一定要缠他夜宿荒郊才过瘾。
……
他不知道舅舅还有什么其他的手艺,但他知道舅舅烤的獐鹿和野兔肉,那香气……霍去病咽了一下口水,不自觉的咧着嘴笑了,“咝……”一咧嘴,嘴角舅舅打过的那一块伤还有些撕痛呢。
“将军……”楼兰美人抚上他的肩头。
霍去病蹙了眉头,“烫酒,把门打开,我要看雪,你去睡吧!”
……
“舅舅,舅舅”他牵着舅舅的暖裘边,围在他身边,两只大猎狗也绊在他脚下。四下漆黑一片,只有舅舅笼的篝火噼噼嘙嘙的响着,他是有些怕,舅舅已经差不多搭好暖帐了。
“去病,别绊着舅舅的脚,一会儿踩到你。”舅舅一手抄起他,他一下儿搂住舅舅的脖子,偎在他怀里,坏笑着把冰凉的手捂上舅舅的脖子。
“好冰的小手!”舅舅随和的由他去,把马和猎狗也带入帐篷,在帐篷中挖个坑,也笼起一堆篝火,里面厚厚的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