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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催命符-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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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杨春波的性格也是近乎粗率的。他上一次受了王智生的骗,竟会冒冒失失地赶到半凇
园去,抓住了那女子顾英芬献媚求爱;后来他知道了真相,又不间情由地将王智生打了
一顿。即此一端,便可以想到他的见解不一定可靠。那么,他眼前的这种惊惶态度,不
会也由于神经过敏罢?
    霍桑先问道:“莫非你的朋友又接到什么符咒了吗?”
    杨春波立即把纸烟放在烟灰盆中,伸手到背后的裤袋里去摸出一只皮夹来。
    他张大了眼睛,应道:“霍先生,你猜着了!正是,又来了一张!”他便从皮夹中
拿出一张纸来,授给霍桑。
    那张纸和刚才我放在书桌上的一张完全相同——一同样是白色西式信笺,同样是毛
笔蘸着红墨水写的画符一般的字体。我现在再照样印在下面:
    霍桑瞧了一瞧,又顺手授给我。“包朗,你瞧,这一张越发写得像徽州朝奉的大手
笔啦。
    我凑近了电灯的光细细地瞧了一瞧,答道:“这同样是四个字。不是‘出门不利’
吗?”
    杨春波点头道:“当真,出门不利!”’
    霍桑道:“这两张纸笔迹相同,就运笔上说,这一张似乎比较流利些。包朗,你在
书法上比我高明得多。你瞧这几个字近乎什么体?
    我道:“这似乎谈不到体,不过那人终算会用用毛笔罢了。
    我们这样子安闲地讨论书法,那杨春波勉强拿起纸烟吸着,似乎有些不耐。
    他又大声道:“霍先生,当真!出门不利!”
    霍桑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杨春波道:“我的朋友在大前天二十日早晨接到了这第二张符咒,他下午出门,竟
会在黄包车上翻落下来,跌出了一鼻子的血。今天傍晚,他又在电车边上撞了一撞,几
乎送掉性命。霍先生,你想那岂不是道道地地的出门不利?
    霍桑不立即回答,斜过目光向我瞧瞧。我同样回射了一眼。我暗忖这当然也是心理
影响的结果。我决不能相信符咒真会有什么神秘作用。因此,可以知道杨春波的朋友固
然迷信,连杨春波本人分明也同样是迷信的。
    霍桑又问道:“那么,你现在来有什么用意?
    杨春波道:“他刚才赶到我家里去,心中十分惊疑。我就向他要了这张纸,拿来请
教你老先生。
    “有什么见教?”
    “请问这东西究竟是吉,是凶?”
    “是吉,是凶?哈哈,你弄错了啊。你如果到张半仙吴铁口这班人那里去讨教,那
才会给你一个断语。我却还没有学会起六壬课的方法啊!”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讥讽的味
道。
    杨春波陪着笑脸,说道:“霍先生,不是这个意思。我要请问你,就是画这符的人,
究竟有什么作用?是善意,还是恶意?”
    霍桑想了一想,答道:“这个问句,也不能随意回答,必须解决了一个先决问题才
行。”
    杨春波又把纸烟从口中取下,问:“什么先决问题?
    霍桑道:“你须把你的朋友的真相告诉我。
    杨春波顿了一顿,才皱紧了眉毛,答道:“霍先生,请你原谅,我曾应允他保守秘
密。
    “为什么?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大人物,竟不能泄漏他的真相?”
    “并非如此。他的家庭关系很复杂,一说出来,也许要使他感受困难。还有一层,
他的交友很广,他又是好虚名的,绝不愿人家知道他发生了这种事情。因此他向我千叮
万嘱,不许我宣布他的真相。”
    霍桑吸了两口烟,又道:“他既然已经把秘密的事情告诉了你,你难道不信任我们
也能同样给他守秘密吗?”’
    杨春波低头,一边想喷着烟,一边又弄他的帽子,似觉得难于回答。
    一会,他仍摇头答道:“霍先生,这一点很困难,我已答应了他。
    霍桑冷笑着答道:“你真是一个守信的人!
    大家静默了一会,室中的烟雾,霎时间增加了密度。
    杨春波又道:“霍先生,你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姓名?’”
    霍桑道:“譬如我第一着要问的:这种符纸可是从邮局里寄去的,或是什么专差送
去的——”
    “那可以告诉你。这是邮局里寄去的。”
    “那么,我就先得瞧瞧这个封套。这样,他的姓名不是就有泄露的必要了吗?”
    “你只要瞧瞧信封,就可以推出那个人的蓄意了吗?”
    “瞧了那封套,至少可以有些把握,总比瞎猜好得多。
    杨春波又沉吟了好一会。“你如果只要那个信封的话,那我也可以从权遵命。不过
总要请二位先生绝对守密,否则,我对不起朋友。”
    霍桑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些,他把他的螺旋符旋了转来,面向着来客。
    他道:“这个你不用叮咛。现在那信封不是在你衣袋中吗?”
    杨春波点点头,便又摸出他的皮夹来。他翻了一翻,拿出两个黄色西纸的信封来交
给霍桑。我走近去一瞧,信面上用钢笔写着:“本城大东门花衣弄二十九号,甘汀荪
收。”左面的下角另有内详二字。
    我自言自语道:“我从不曾听得过这甘汀荪的名字。他不见得是怎样大名鼎鼎的人
物。为什么如此守密?”
    杨春波道:“他是赛马会的会员,那边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
    霍桑不答,但去了烟尾,把这两个信封凑在灯光下面,正面反面地细瞧。
    他说道。“这两封都是本埠寄发的,每一个封套上各有两个部印。这封上的部印是
十月九日和十月十日;那是第一封‘大输特输’。这一个是十月十九日和十月二十日,
不消说是最近“出门不利’的一封了。但这两封信投寄的邮区是彼此不同的。那十日和
二f一日的印章,都是第十一分局,那分明是花衣弄附近的发信邮局。但第一封十月九
日收信的邮印是二十四分局,第二封十月十九日收信的邮印是第五分局。第二十四分局
似在杨树浦方面,第五分局大概在新间一带。这前后两封信的投寄的地点,为什么隔离
得这样远?不是那人因着要掩饰他所住的地点,故意如此的吗?但信封上面的钢笔字是
用粗笔尖的自来墨水笔写的,并且写得很流利,又不像有掩藏真相的企图。这是一个显
明的矛盾点。那真有些儿奇怪了。
    他解释了一遍,把这两个信封放在桌上,又拿起了一张“出门不利”的纸,和先前
那张“大输特输”的纸叠在一起,仔细地比对。
    他又解释道:““这两张纸当真完全相同,不过第二张略略长出半分。包朗,你瞧,
这一点更足以证明那信笺的头的确是用刀裁去的,因为裁割时并无一定分寸,自然前后
会有长短的差别了。
    我对于霍桑的见解完全赞同,当时只点了点头。
    杨春波问道:“霍先生,你现在有些把握没有?”
    霍桑应道:“比较地说,自然进步得多了。现在我问你,这位甘先生对于写信的人
是谁,是不是有所怀疑?譬如他对于信面上的笔迹是否认识?”
    杨春波摇头道:“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他说这字迹他也从来不曾见过、”他将纸烟
尾投进了烟灰盒。
    “我想这写信的人假使不出于戏弄,那么,一定是一个和他有仇恨的人。他如果能
仔细追想一下,谅来总可以有些端倪。
    “这一点我也问过,他对我也不肯说。他只说他并无仇敌。
    霍桑把两个信封和信笺折叠好了,夹在书桌上的那本《检验应用科学》里面。
    他又旋转身来,说道:“春波兄,贵友这样子藏头露尾,我也无能为力。”他低头
想了一想。“现在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杨春波道:“他的意思要知道这两张纸是不是真正的符咒。”
    霍桑沉吟着道:“唉,这话我怎样回答?你告诉他,正式的符咒是用殊砂笔写在黄
表纸上的。这两张纸当然不是。”
    “这里面是否会有什么法术?”
    “唉,这个我不知道。但据我所信,就是正式的符咒,也断不会有什么法术。假使
画符真有神秘的法术,那么,我们的国家受了种种不能忍受的耻辱,只要请那龙虎山上
的张大真人画几道符,便可以雪耻报仇了!你还有别的话吗?”
    杨春波道:“那么,这个人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
    霍桑抚摸着自己的下颌想了一想,答道:“如果不是游戏,那当然是恶意了。你可
告诉贵友,叫他放心。这个人只能弄弄鬼戏,在背地里诅咒,料想不至于干出什么事来。
只要贵友不迷信诅咒,决不会发生什么效力。这就是我能力所及的贡献。其他问题,他
既不肯实说,我实在也无从效劳。
    杨春波立起身来,说道:“霍先生,你想那人可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霍桑道:“我想不会,至多再寄两封这样的鬼画符来。
    杨春波整一整衣领,准备走出去的样子,跨到办公室的门口,忽又站住了。
    他道:霍先生,这两个信封——?
    霍桑接嘴道:“这个你留在这里不妨。须知这种东西留在贵友身上,反而使他不安。
你只要说你代他保存着好啦。
    杨春波迟疑道:“假使他要向我拿回——?
    “那你可以随时来拿去。
    “那么,总要请你们保守秘密。
    “这个不成问题。你尽管放心。
    杨春波离去以后,那壁炉沿上的小钟正打十下,我也向霍桑告辞。
    霍桑笑着说道:“你的请假时刻已满了罢?好,我也不使你为难。这件事我料想还
有下文,你如果需要这样的资料,我可以随时通知你。”
    我道:“那人如果始终守着秘密,隔着靴子搔痒,那也没有多大意味。”
    霍桑道:“我觉得他的秘密里面就含着有价值的资料。如此这事情再有发展,他的
守密的防线一定会被攻破的。”
    我回到自己家里,和佩芹谈起那两张奇怪符咒的事,但我尊重我们允许杨春波的诺
言,并不曾提起甘汀荪的姓名。
    伊笑着说道:“我看这回事正像是孩子们闹着玩的把戏。
    我应道:“是啊,但有两个人竟会相信这里面也许有神秘的法术。这两个人又都不
是年老的古董,从表面上看,那姓杨的明明是一个摩登的新人物。摩登人物竟会有这样
的迷信,你道可笑不可笑?
    佩芹微笑着答道:“有好些人只有摩登在外貌,摩登在享用,本来没有摩登头脑的
啊。
    我不禁感喟:“是啊。我们眼前所缺少的,就是摩登的头脑。这种现象的因素,不
能不归咎于教育的失败了!
    佩芹忽大声笑道:“你这种牢骚话,给一般所谓摩登人物听去了,你自己的头脑,
就会受不摩登的讥评哩!
    霍桑所允许我的这件事还有下文的话,竟给予我浓厚的希望,时时都盼望他有新的
消息。可是我等了一天,竟使我完全失望。到了傍晚,我有些忍耐不住,自动打了一个
电话向霍桑发问,却仍不能满足我的希望。
    他说道:“杨春波方面完全没有消息。我曾到花衣弄去悄悄地访查了一回,也没有
多大端倪。
    我问道:“喂,那么,多少总有些?你知道了些什么?”
    霍桑道:“我查到他的父亲甘东坪从前开过木行,是一位乡绅,年龄还不出六十。
那汀荪是他的立嗣儿子。汀荪本是老人的内侄,本来姓稽,曾在民立中学里读过书,现
在已三十二岁。他并没有职业,也像他嗣父一般地在家纳福。这些就是我所调查的成绩。
至于他的家庭内幕的情形,我还无从着手。你请耐性些等几天罢。
    我的忍耐功夫本来是很缺乏的。我等过了第二天,依旧没有消息,认为霍桑的预料
偶然失算,便定意把这件事抛开,免得挂在心上自寻烦恼。不料在二十五日晚餐时分,
霍桑来了一个电话,这件事果然有了惊人的发展。
三、一段家庭秘史
    霍桑的电话虽很简短,语气却十二分紧张。
    他道:“包朗,你赶快来,这件事有新发展了。我此刻正等着那甘汀荪。你最好在
他来以前赶到。你能立刻动身吗?”
    我忙应道:“可以,可以,我的晚饭已将完毕,立刻就可出发。但你可是说那甘汀
荪要自己来见你吗?”
    霍桑应道:“正是。你现在不必嘻嘻,赶快来罢。喂,喂,你最好从后面进来,先
和施桂接洽一声,不要乱闯。
    我挂好了电话,精神上已十二分兴奋,剩下的小半碗饭,竟不想再吃。我和佩芹说
了一句,便匆匆出门。
    我坐在黄包车上,一路猜想发展的程度。莫非霍桑的料想不中,那个画符咒的人不
单是在纸上诅咒,竟有什么实际行动?否则,这个畏首畏尾的甘汀荪,又怎会亲自去见
霍桑?我想不出霍桑为什么不许我从前门进去。不过这一点也足以反证情势的严重。
    我胡思乱想了二十分钟光景,我的车子方才在距离霍桑寓所三四家门面的一条小弄
口停住。我下车以后,先瞧瞧霍桑的寓所门前并无停着的车辆,但我仍遵从霍桑的意思,
进了小弄从后门里进去。施挂果真在厨房里吃夜饭。
    我问道:“施桂,怎么样?
    施桂答道:“没有什么。霍先生一个人在办公室中,你不妨自己进去。
    我暗忖霍桑叫我兜一个圈子,似未免小题大做。我走进办公室时,见霍桑仍像前天
一般地坐在螺旋椅上读那本汉司格洛使的《检验应用科学》
    我先开口道:“你的前门戒严着吗?可是布置着电网?
    霍桑脸上并无笑容,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了。他低声道:“你还不知道哩。刚才杨
春波打电话来和我接洽,他的朋友甘汀荪准备来见我,要求我不许让第二个人旁听,我
已答应了。你想,他如果先到,你直闯进来,岂不坏事?
    我道:“那么,你和他今夜的谈话,我是没有参与的可能了。
    “是的,但你照样可以听旁。我已给你预备好一个旁听的地位。”他用手向后面的
一间餐室指了一指。
    我记得那餐室的板壁上有一个双角辅币大小的木节孔。那木节是活动的,只须移去
了那木节,便可看可听,办公室中的人决不会知道。
    我微笑道:“但我在里面秘密地偷听,不是破坏了你对于那来客的信约吗?
    “幸亏这不是犯罪的举动,我的良心上不至于内疚。不过我若不破坏信约,又怕你
在背后诅咒我啊。
    “好了,别再说笑话。你说的新发展又是怎么一回事?
    霍桑侧着头听了听外面,才缓缓答道:“据杨春波告诉我,甘汀荪又接得了第三道
符。
    我道:“唉,原来又接到了一道符!”我的热望不禁打了一个折扣。
    “你不要失望。这一道符和前两次的不同。我猜想这是有严重性的。
    “严重性?这符上写些什么?
    “只有三个字,又加着一把宝剑的图形。
    “哪三个字?
    “七日死!
    我一听这三个字,不能不承认这一次确乎不能和前两次同日而语。这不像是诅咒,
竟像是一种预谋杀人的警告了!
    我问道:“符在哪里?
    霍桑答道:“我不是告诉你这是杨春波从电话中告诉我的吗?这张符还在甘汀荪手
里,等一会你总可以瞧见的。”他又侧着头向门外听听,又低声道,“门外有黄包车子
了,赶快进去。”他忽又拉住我,附着我的耳朵说,“你不要咳嗽才好。
    我急急走到餐室中时,听得施桂已走出去开门。我把餐室的门轻轻关上,又将铁柱
栓住。餐室中沉黑无光,但并无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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