茴香酒店-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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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俊�
那天傍晚的日落,有种俗丽忿怒的色彩,远处传来打雷声,让露台上的客人纷纷从眼前的美食抬起头。空气一片静滞,而且闷热。如果仔细聆听,还可能注意到蝉的干枯叫声突然中止。
赛蒙及恩尼斯在酒吧旁帮忙。他们已经在晚餐开始的时候巡视过每张餐桌,现在,主菜已经上了,第二瓶酒也开了,晚餐的节奏开始放慢下来。此时此刻堪称联合国,外国人比法国人还多。赛蒙心想,这就是在卢贝隆做生意的好处。阳光吸引了不拘国籍的北方人到此,就算某一年荷兰人口子不好过,瑞典人也可能很发达,或者是英国人(包括他有钱的不得了的前妻)。赛蒙被卡洛琳短暂拦截,接着便借口厨房的急事而脱身。她一定会再试的。
在此同时,他被坐在附近的一对深深吸引。穿着出奇干净而经过整烫外套的威廉叔父,正滔滔不绝地与柏尼·派克说着话,并不时停顿下来喝口酒。
赛蒙朝他们点点头,“恩,那边怎么了?”
恩尼斯叹了口气说:“亲爱的威廉,那顽皮的家伙,我还真喜欢他。我碰巧提及帕尼的父亲相当有钱。也许这让威廉有收那男孩为徒的念头。”
“毫无疑问。但是谁买单呢?”
恩尼斯不好意思地轻声咳嗽,“是这样的,因为他要为我画像,我便预付威廉一点订金。”
“思,你的心肠真是太软了!”赛蒙离开酒吧,逢自来到威廉叔父的座位。那老人抬起头,脸上红润发亮。
“孩子,加人我们吧!加入我们!别管公事了,和我们喝杯酒。”他举起酒瓶,沮丧地看着酒瓶。“天杀的酒瓶每年愈变愈小,你注意到了吗?”
赛蒙又点了一瓶酒,要了个杯子,拉过一张椅子。“帕尼,你好吗?”
“好得很,那位潘太太真是个了不起的厨子,不是吗?她的炖羊腿包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我可以对天发誓。”
酒送了上来,威廉叔父便以此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他说:“干杯,为艺术、友谊和隔海伸出的援手!”
在赛蒙还没开口问他,究竟谁对他伸出援手,威廉叔父便靠近他,从他的衬衫口袋里抽走了他的皮雪茄烟盒。他一面动作,一面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这位令人喜爱的年轻人,和我讨论了为他父亲画像的可能性。他的父亲像个畅行德州的巨人,很可能骑在马背上,或是在家里的农场。”他稍作停顿,点燃了他的雪茄。
柏尼咧嘴而笑,“威廉,我很不想告诉你,但是我的父亲住在公园大道。也很少管马的事情。”
威廉叔父从口里吐出轻视的烟雾。“孩子,这些都是小节,小节,重要的是捕抓那人的神情、他的眼光与特质。”他大口饮酒,“当然,我必须花些时间与他相处,好吸收他的人格,好在我并不畏惧旅行。据我所知,你的父亲有架飞机,是吗?”
“他有一架七0七客机,还有几架直升机。”
“那好吧!”威廉叔父把赛蒙的雪茄烟盒放回他的口袋,然后坐回自己的位子。“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
从西边刮起的暴风,带来了冷空气。闪电穿过山顶,天空仿佛爆炸开来。就在这个时刻,所有对话都中止了。
威廉叔父说:“太棒了!大自然最残暴的杰作!启人灵感。我想,我需要一瓶干邑。”
第二声非常靠近而粗暴的雷声响起,每个人都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饭店的灯光全灭了。露台上黑漆漆的一片,只留下烛光点点,这时大家可以听到一位英国人紧张地评论有关饮酒作乐的事情。然后,天便下起雨来了。
斗大的雨点打在帆布伞上,还从石板上弹到膝盖高,所有客人从上到下都被淋湿了。大家跌跌撞撞地纷纷走避,进入漆黑一片的餐厅里,踩碎不少玻璃杯,湿淋淋的客人竞相推挤,女人尖叫着、男人咒骂着,威廉叔父则吵着要救生艇,而他也是第一个逃离倾盆大雨进人酒吧干燥角落的人,他借着火柴的光亮,寻找白兰地的踪影。
恩尼斯早已经把服务生集合起来,让他们到处分发蜡烛。等到光亮取代了黑暗,一场雷雨造成的影响,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客人就站在自己所滴成的水坑上,头发塌了,衣服也贴在身体上。赛蒙拿着根蜡烛上了楼,法兰丝娃怀抱着毛巾,分送给还滴着水的客人。
大家对这场意外的反应不一。平静而欣喜的恩尼斯,加入了威廉叔父,站在吧台后面,提供酒给需要的人。潘太太在厨房忙了一阵之后,拿了瓶酒与一根蜡烛过来。衣服被弄脏、发型经过雨水重新设计的卡洛琳,全身湿淋淋的,一副悻悻然的样子。一手拿着啤酒、一手拿着法语词典的帕尼,还是继续与法兰丝娃研究语言。至于大多数的客人,经历了这么一点小小的意外,又有免费的饮料喝,所以大多能以幽默相对。
裹着一身淋湿的丝质衣裳的卡洛琳,脸上写着不悦,走了过来,赛蒙与妮珂正在吧台这边瞅着账单。
“赛蒙,我有句话告诉你。”
“说吧!”
“强纳森的车子泡水了,他把车篷放了下来。”
赛蒙叹了口气,搓了搓眼睛。这一天真是漫长而艰辛的一天,在他可以上床睡觉之前,恐怕还有好几个小时得熬。“我会找人替你叫部计程车。”
卡洛琳可不想坐计程车。“我希望你能找人载我们回高尔德,我想这样似乎期望过高了。”她撩拨了前额的发丝,衣服紧贴着曲线毕露的乳房。
“太好了!”威廉叔父沿着吧台踉踉跄跄,眼睛试着集中焦距。“真希望我年轻二十岁!”他停在卡洛琳面前,倾身向她,笑着说:“亲爱的小姐,我告诉你,身为一位艺术家,一位美学的学徒,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没见过像你一般美丽的胸部。是否有机会,可以做我的模特儿?”
卡洛琳对这样的侮辱相当忿怒。
“当然,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全课上阵。”威廉叔父继续说:“我可以想象你身处一间幽暗的闺房,光与影的交错,布满了每一道曲线与凹陷。喝一杯吧?”当他递出一大杯斟满甘邑的酒杯时,还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赛蒙倒是发出了一阵嗤之以鼻的笑声。卡洛琳瞪着他。“你大概以为,这位恶心的老人根有趣吧!”她转身走开,忿怒地呼唤强纳森。
“依我看,臀部也不赖!”威廉叔父一边观察,一边大声发出赞叹的声音,“她们也都是漂亮宝贝,瞧瞧她们……”
“威廉!”赛蒙从威廉叔父手中取过酒杯,“你该上床了!”
“孩子,我答应。她住哪号房啊?”
赛蒙摇摇头,转身向妮珂,“要保证他不会开始咬人。我最好走了,帮帮那对快乐的伴侣。”
他从接待办公室拿起手电筒及一把伞。卡洛琳在门口等着,望着那乌黑的暗夜。赛蒙把灯光照向停车场,看见强纳森正在与车篷开到一半的保时捷搏斗着。
卡洛琳说:“该死的东西卡住了!你可以想想办法吗?”
十分钟后,车篷还是卡住,两位湿答答的男人终于放弃。赛蒙叫了部计程车。卡洛琳要了毛巾,坐在上面,还问强纳森,怎么那么笨,车篷都放不下来。赛蒙确信,这样的抱怨将一路持续到高尔德。赛蒙记得很清楚,卡洛琳抱怨的活力充沛,看着车灯消失在山岭间,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现在我所需要的是电力、热水澡与十二个小时的睡眠,然后我就能再欢欣面对经营旅馆的乐趣。他只身站在接待柜台,身上还滴着水,渴望地想念着骑士桥与麦迪逊大道。
第21章
乔仔最后检视了一次放在他床上的东西,接着清单—一核对。他全身赤裸,四肢与脸晒得黝黑,与白皙的躯干恰成对比。床头几上的塑胶收音机正播放着热门歌曲,DJ不时插播简短而令人迷醉的言语,他似乎把在沃克吕兹电台的时间当做自己的生命。终究这是七月十四日,法国国庆,全法国的男男女女都应该有个欢乐的节庆夜晚。
乔仔点燃一根烟,并且根据清单所注明的穿戴整齐。他把项链套在脖子上,感受到钥匙接触到胸膛时的冰凉。他拉起黑色的短裤及黄、红、蓝三色外套,戴上太阳眼镜、乳胶手套,还把棉帽折叠起来,塞进口袋里。一件长裤与一件老旧宽松的汗衫。把他从喉咙到脚踝紧紧裹住。倒是薄鞋跟的黑色自行车选手鞋,显得有些突兀,但有谁会在这样的欢乐夜里,注意到鞋子呢?
他再次检视了清单。任何事情都疏忽不得,尤其将军把行动的主宰任务交付给他。很好!他坐在床上,抽着烟,一直等到该与其他人在卡瓦隆车站停车场会会的时间。他并且想着,在马提涅克当个有钱的绅士,不知是什么滋味。在海滩上漫步,还有身材高大的美女陪伴。嘿,这才是生活嘛。
在卡瓦隆郊区闷热狭窄的公寓与混凝土盖成的小屋里,其他人也正端视着手表上时间缓慢的游移,不厌其烦地核对清单,克制着自己,不取酒来镇静自己的紧张情绪。只要开了戒,肾上腺素就开始作用,他们就没空搞犯罪了。不过,等待的心情真糟,而且一直都是如此。
十点半不到,博雷尔兄弟的厢型车便来到车站的停车场。乔仔从黑暗中探出头来。
“怎么样?”
博雷尔兄弟中的哥哥,迟钝而平静地点点头。乔仔爬进厢型车后面。虽然已经稍事整理,不见园艺用的割草机、修剪刀,但木柴与肥料的味道仍然清晰可闻。乔仔坐在博雷尔兄弟放在车上两边做为衬垫的泥土袋上,看着手表,点燃了另一根烟。
其他人陆续来到,巴希尔、尚、克劳德,最后是两手各提一只购物袋的炸药高手费尔南。他把袋子放进车内,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处理那两只袋子,不禁大笑失声。“不要怕心脏病发,除非我要它爆炸,它才会爆炸。”
博雷尔启动引擎,暗自乞求上帝,希望路上不会有条子临检,他在铁路桥下右转。一路上没有人开口。
玛蒂尔德餐馆今天晚上生意很好,有很多观光客与当地几个家庭,到此欢度国庆。如果是平常,玛蒂尔德看见收银台旁的钉子上插满了厚厚一叠账单,就感到相当满足,心里想着也许今年他们就可以到国外好好度个假。但是不然,她一直想着丈夫下午告诉她的话。
简直疯狂。这是她的反应。如果他们的行动顺利,他们就可以把餐馆卖掉,宣告退休,将烹煮的烟味与脏的碗盘全数抛在脑后。她又惊吓又愤怒,竟然哭不出来。当他说,不会出差错的,她还提醒他上一次他说不会出错是什么情形。结果换来三年的牢狱生活,这段期间,她都得一个人过,还得带比萨去探监。他曾经承诺,再也不涉入不法清事。他答应过的,现在却又如此。
将军在客人间穿梭,脸上带着笑容,一边帮客人开酒、一边看着手表,还暗中瞥着太太。可怜的老玛蒂尔德,她就是无法释怀,她脸上的表情既愤怒又忧伤,与绝望相去不远。他记起她上次有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情景。他一直向她解释,为什么他一定得干上一票。他不想一直当个服务生,直到六十岁,虽然他一直略过另一个原因不提——干一票的快感。她不会明白的。带着掺杂着罪恶感的兴奋,他又看了表。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周末在依斯勒一上一索格停车,简直是场梦魔,而这天又是一年中最困难的一次。博雷尔绕了好大一圈,才在古董商的仓库对面找到一个停车位。车子放在这里,直到星期一他们过来之前,应该都很安全。
这些人下了车,伸展筋骨,紧张得猛打哈欠。
乔仔说:“好了,我们到了。这样的天气,很适合在河里泡一泡,不是吗?”他碰碰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我们必须确定将军已经定位。费尔南,让我帮你提一只袋子。”
费尔南把两只袋子中较重的一只给他.里头装着火把、铁撬及大楼子。他从没让人提过他称之为爆炸装备组的东西。
他们开始缓慢行动,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任何想在闷热的夜晚里寻欢的好朋友。等他们到达镇中心,银行前广场挤满了人潮,并且传出规律的轰隆隆乐声。在人群之上,他们可以看到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紫色、绿色、红色、橘色——灯光一明一灭,应和着汗水淋漓的鼓手所敲出的鼓声。两位身着紧身黑色亮片装的女歌手,在窄小的舞台上,卖力地舞动着,血红的嘴唇对着麦克风哭喊,而她们身后的吉他手与键盘手抽搐着,卖弄其神乎其技的音乐技巧,头与骨盘使劲地摇晃,仿佛遭电台一般。
巴希尔说:“婊子!真他妈的吵死了!”
“你想干嘛?有半个小时的安静,好让我们静静地行动?”费尔南用手肘轻推乔仔,几乎要大喊,才能在吉他手的嘶吼乐声中被听见。“他们在哪里放烟火?”
他们行进到另一边,来到跨河的小桥上。十来艘平底船,每隔十码,停驻在河面上,往上游延伸,船上装载着火箭与轮转烟火,由穿着官方节庆T 恤的男士守卫着。
乔仔说:“烟火在午夜施放。”他看看手表。“来吧!”
银行后面漆黑一片。等到他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们就能够辨认出事物的形状——有树,还有隔着树停放的车子。有对年轻的情侣,和着远方传来的乐声翩翩起舞。他们看见这七个人慢慢地靠近他们,急忙逃开,到光亮的安全地带。
乔仔松了口气,“到了!就像他说的,就在那里。”
将军已经把厢型车靠着栏杆倒好了车,就放在银行后门的左边。乔仔环顾四周,从手提的袋子里取出一支手电筒,照向车子的挡风玻璃,看见脚踏车一部部的停在后面,不禁满意地弹弄着舌头。
他们站在丝柏木的阴影下,看着十码外的河流。在另一边,是一堵石墙。再过去,就是马路、街灯与人潮。
乔仔做了个深呼吸。“好了,我要到那边的路上了。在看到我的打火机亮以前,不要轻举妄动。我会给你们每个人信号,一次一个。如果你们没有看见光,表示有人来了,就要耐心等待。懂吗?”
乔仔将袋子递给巴希尔,往回走,穿过小桥,在下水道入口的对面定位。他在嘴里叼根烟,心里暗自感谢似乎要打破高分贝记录的摇滚乐团,来来回回地盯着马路看。车子没有问题。只有徒步的人才可能看到那堵墙。
没有人了。他转身,擦了打火机,看到第一个人钻进水里,然后潜入下水道。那人应该是费尔南。
路的那一边,有两对情侣。最好还是不要冒险。他看了看手表。他们有的是时间。他看着情侣穿过马路,走向喧闹的摇滚乐现场。其中一位男士还趁着乐声节奏,拍了一下女朋友丰满的臀部。
没有人了。打火机又闪了一下,另一个人钻进水里,接着是又一个。乔仔心想,事情进行的似乎颇为顺利,等等!有部雷诺4号车正朝向地驶来,并且减速。就着街灯,乔仔看见穿着警察制服着警察帽子的驾驶人与身旁乘客阴暗的脸。雷诺突然停了下来,乔仔的心脏差点从胸膛里跳出来。
警察盯着乔仔,就像条子看人的模样,上下地打量,神情既冷酷又多疑。你这个混球,千万别查验我的证件。别理我。他向警察点点头,“晚安!”
警察转身走了,雷诺汽车也缓缓驶离。乔仔的心脏回复正常心跳,他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肩膀放松了下来。他又闪了打火机亮光,还有两个,接下来轮到他了。
又一闪。差不多了,还有时间,放轻松。乔仔想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