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门-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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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九
汽车缓缓驶离了小村,拐下河堤的一刹那间,麦翎子透过朦胧的泪眼,望见海滩上织网的村姑,她们的花头巾在轻风中弯曲颤动,淌着汗水的胳膊在晃动。她还瞥见了白蘑菇似的小书屋,永远叫她动情和依恋的雪莲湾啊!她心腔一热,眼泪就下来了。“大鱼哥啊,你干啥呢?尽管发生了昨天的不愉快,俺也应该好好感激你哩!俺麦翎子走后,你应该振作起来,你应该得到幸福!”麦翎子心里默默说着。人这一生,终究要路过很多人,只是有些被忘记了,有些,却被刻进骨头里了。大鱼恐怕就属于后者吧?
其实,此时此刻,大鱼默默地追踪着麦翎子的身影,躲在黄木匠的泥铺外偷偷向村路张望着——
快到县城的时候,天都黑下来,快到火车站,大雄的手机响了,是合作伙伴白剑雄打来的。大雄说:“翎子,俺有急事。把你放到车站姐夫就不陪你了。”麦翎子背起行李毫不犹豫地下了车,走到汽车如流的街道上,麦翎子发觉自己有一种从没有过的轻松,夜色渐渐浓稠起来,夜风将麦翎子的长发高高吹扬起来。不远处,城市的灯影涂抹出浓浓的韵味,城市的噪声又在夜光的搅拌中浮起,五花八门的商店、饭店、发廊都十分清晰地走到麦翎子眼前来了。她眼睛一热。
麦翎子双唇颤动。可城市听不见她倾诉。
其实,麦翎子要去的那个城市还很遥远,要坐上一天一夜的火车。可是,麦翎子是从雪莲湾来的,渔民的后代,渔民从不把遥远看成遥远……
一一零
△柴门草户
禁捕期还没来,船就稀了。
天将黑未黑,坦坦荡荡的雪莲湾润着无边的黛蓝。嗨唷嗨唷的拢船号子悠悠不绝,缠得懒懒的红日头在远滩上一滚一滚的。日光在水波里一阵阵弯曲、模糊,最后在遥远悠长的钝吼声里恹恹跌落下去了。于是,天就黑定了。逼出一溜儿桅灯幽幽地睁了眼。黄木匠勾着老腰,颤索索提一盏桅灯,在泥岗子上站了很久了。吼风了,风头子赶寸劲儿扑打得老人两眼生疼。
海风阵阵,褐灰色老浊的浪头子鸣鸣溅溅邪法儿地涌。雾浓浓的,抓来挠去也翻不出啥个花样来,粘在黄木匠周围扑脸儿地折腾。透过桅灯洇出的一扇光团,他切切地盯住远海。远海苍灰,看不真切。海流像脐带似的在他眼前飘飘悠悠忽隐忽现,使老人感到大海的原始和神秘。黄木匠混浊了的目光一截一截探远,渐渐就影影绰绰地瞧见了西海滩明晃晃的灯塔和一座座的老坟。坟顶渐渐塌陷,细看,恍惚就是抛了锚的大船,老人将桅灯举过头顶,划一道亮线,牵着老人沉甸甸的心思遥遥走远。他呆定定朝大船坟好一阵子张望,很沉地叹口气。他总觉着要出啥事。滩上人都散尽,显得哑静了。
驴槽子模样的舢板船摇来了。
“二雄,二雄!”黄木匠眼眶子抖抖地叫起来。儿子二雄的驴槽子船一拱一拱地拢滩了,像被浪头咬瘪了,飘忽的划水声泣泣诉诉地拂来。小船顶了滩,露出二雄青光光的葫芦头。二雄一撅一撅地收拾好木匠家什,放出那露风跑气的破锣嗓儿;
“爹,您捂迷三道的干啥来啦?”
黄木匠黑下脸:“揽住造船的大活儿啦?”
“揽个屁,人家不认咱黄家船!”
“零散活儿也没有?”
二雄叹一声,骂:“日他奶奶,船都稀了,还挣个鸟钱!”
黄木匠痴眉呆眼地愣住了。他的脸色灰灰的,像是脸皮被人撕了去。揽不到大活,还不如守海心里清静。他慢慢跌坐在泥岗上拴锚绳的木橛上,木橛也潮潮的。桅灯歪在老人脚下。老人将烟斗伸进烟口袋里抠着,装满烟锅叼嘴里发狠地猛吸一口,紧锁眉头,死死闭住两眼啥也不想看,嘴里嘟囔着:“你哥那吃人饭不屙人屎的混犊子,都是他鼓动着造船!船厂开了,他又没影儿啦!非要搞啥拆船厂!有他小子哭的那天!”二雄望了望海说:“爹,俺就是不去拆船厂,您这儿没活,俺可还回城里打工了。”
黄木匠没有吭声。他走到一艘倒扣着的木船上坐下来,杀下腰勾下头,啥也不看。老人闭住眼,黑红的老脸上默着一团神圣的慈祥。本来该是拧出花来的风光日子,咋就这么别扭呢?人们疯了,世道变了,海也琢磨不透了。黄木匠一想起造船就激动,可是眼下没这个景了。因为海坏了,近海没有鱼蟹了,木船的市场就不行了。跟他学造船的两个儿子,大雄和二雄也都另谋生路了!
这时的西北天呼啦啦扯来一块墨云,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野滩像是沉进三更天。天也不遂人愿,年景怕指望不上了。黄木匠最初是喜欢大儿子大雄的,在他身上没少花心血。老人承认大雄的造船手艺远远超过老子了。大雄超过老子的不仅仅是木匠活,而且大雄的闯海技艺,是黄木匠一辈子都学不来的。不知为啥,那狗杂种惑了本性,飘飘然入了邪门。在媳妇麦兰子进了乡政府之后,自己也不安分了,由麦兰子搭桥牵线,当上了拆船厂厂长,与村里联营,成了村办企业。眼看着造船厂没了帮手,还是二雄心疼爹,从城里回来了,跟爹干些零散的木匠活儿。黄木匠是放不下老脸去揽活。二雄在沿线渔村揽来了活他就去干。造了一辈子船了,黄木匠不少钱花,满可以海吃海喝,优哉悠哉打发日子了。都七十多岁的人了,死了还能带了去?就这轻贱劳顿命,不造黄家船他心里就难受。看着爹的样子,二雄说:“爹,你老别这样!活儿还是有的……”
黄木匠缓缓抬了头:“啥活儿?是造船吧?”
二雄嘿嘿笑着,没回嘴,一时竟忠厚起来。
黄木匠似乎从儿子的傻样上寻到了自信的依据,急赤白脸地追问:
“快说,你个兔崽子,逗你爹来啦?”
二雄吭哧半天说:
“不是造船,是……咱村老曹家造一口棺材……”
“造棺材?不干,不体面!”黄木匠没有精神儿。
“爹,啥体面不体面,赚钱就行呗!”二雄说。
“混账,丢俺黄家的脸!”黄木匠早喘成一处了。
一一一
“咔啦”一个响雷,在头顶嘭嘭炸开,沉闷的老滩就变得不安分了。黄木匠颇懂一些天象,有雨,夜里还将卷一回大潮。老人在麻麻疙疙的黑泥滩上走了一阵儿,忽地想起什么事来,就收了脚,扭头喊二雄。二雄颠儿颠儿地紧跟上来,黄木匠一脸晦气,骂了一句:“你哥那混犊子,又……唉!”老人说了半截儿话,又将那股怨气吞回肚里,涌到肠子里的咕咕声也能听到,二雄追问:“爹,俺哥又咋啦?”黄木匠叹一声,嘴角瘪了又瘪说:“那杂种,专门跟俺作对,要操持啥拆船场,还配了个城里的女秘书!弄得麦兰子跟他吵架,咱黄家的脸,都让他狗日的丢尽啦!”二雄顿时黑了脸相,骂一句:“官不大,僚不小,他要敢对不住兰子大嫂,看俺撇不烂他!”他呼呼踹粗气。黄木匠扭头朝老河口的海塌子怅帐张望一阵儿,说:“兰子是咱黄家的好媳妇,好强啊!没有老麦家给咱托着,咱黄家在雪莲湾能有今天的威风?”二雄听着点头。黄木匠说:“天不好,咱们回家吧!”二雄省过神儿来,想着媳妇葛翠花还找他有事,就跟着爹走了。
满天的豆儿雨下野了。
黄木匠回到自家大瓦房,他不住正房,宁可让宽敞明亮的房间空着,还住那间残破的小耳房里。他说:“还是住俺那柴门草户舒服。”“柴门草户”与高门大户、朱门彤扉相反衬的。这是社会等级的标志,是贫贱者的标志。这样的门脸,不起楼,不列戟,门左无阀,门右无阅,平头百姓以此为居,以此为乐。比如在《晋书儒林传》里面,就有这样的记载:“清贞守道,抗志柴门”。柴门,被做为一种符号,代表着品行情操,高风亮节。黄木匠就有这样高尚的品行。
黄木匠换去精湿的衣服,勾腰撅腚地抱来干苇草,蹲在灶台旁煮小米粥。这时候,就依稀听见海上起潮了,老脸就阴住,从窗里探出头去,愣是呆傻了似的朝远海好一阵张望。吞天吞地的大潮整整吼了一宿。黄木匠一宿没合眼皮,拧着眉头子,心小把儿攥着,不动声色地听潮儿。有年头儿了,一闹大潮老人就怕祖上老坟连锅端去。黄家老坟的荣耀说头多了,不仅仅是坟哩。天一擦亮儿,老人就跟贼撵似的,慌慌失失去地去西海滩上看坟。潮是退了,远远瞧见坟头被皎了个黑洞洞的豁子。唉,这鬼日子又犯啥忌了?挤兑出五花八门的邪路事,活活叫人不安生。他急三火四去了村东头的二雄家。“二雄,二雄!你给俺出来!”
二雄像头倦驴,懒洋洋地蹭出门来,边穿袄边嘟囔:“爹,你老又是犯啥神经啊?”
“祖坟叫潮冲塌啦,咱得添坟去!”
“这不,又赶乱!空坟头有啥好添的?”
黄木匠火了,骂:“混账,不准瞎咧咧!”
“行行行,俺不咧咧啦!你也别生气,气个好歹,俺去哪找人见人爱的老爹呀!”二雄打着长长的哈欠。黄木匠瞪他一眼:
“兔崽子,少给俺贫!去,叫你哥来!”
二雄强忍着一肚子的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哎,人家大厂长牛×哄哄,能来添坟?”
“不来?他敢,俺撇不烂他!”
二雄仰脸打了个喷嚏,颠颠儿去了。
黄木匠叹了一声,悻悻回了自己的柴门草户。
注释39:船王
半夜里,风暴潮袭击雪莲湾的时候,大雄正在捧着一本《拆船工艺》的书看着。媳妇麦兰子正在伏案写一份材料。听见风声,听见潮吼,麦兰子就盯住大雄:“好像是风暴潮来了,你们厂里没啥事儿吧?”大雄脸上积满厚厚的乌云,披上衣服急煎煎跑下小楼,然后就急急上楼说:“兰子,天不好,俺得去厂里看看。”然后就下楼走了。到了拆船厂,大雄叫起保卫科和办公室人员:“带上盒子和苫布,都去码头!”别人问都问不及,忽忽涌涌奔海滩去了。
雷电撒野,潮水倾泼。天变黄了,变浑了,潮水呜呜地漫上大堤。狂风将滩上的老船和泥铺子摧残得七扭八歪,一些拉蝇嘣嘲地断了,有几片窝篷顶呼啦啦飞上了天。闪电一明一灭,在大雄威严赤红的罗汉脸上映出不祥的兆头,他蹙着眉头,脸子寡自,悬胆鼻一抽一抽的,大眼骨碌乱转。他不说话,只埋头急急地走。旁边有工人问他:“黄厂长,俺们去哪儿?”大雄没好气地骂:“兔崽子,不知道码头上泊着咱厂新买来的‘玛丽娜号’货轮么?”那工人不服气地犟:“咱是拆船厂,还怕浪头咬碎了吗?那倒省了拆啦!”大雄扭脸瞪了那工人一眼:“你懂个鸟儿,这船还有四个月的适航期,俺还得给它派上用场!”工人懂了,他知道黄大雄厂长满脑袋都是搂钱的招子。“玛丽娜号”在雪莲湾拢滩以来,白剑雄几次催大雄开工,可是,大雄看见资料了。这艘旧货轮还有四个月的适航期,他就在这四个月里琢磨开了。他要运一次货物,再他娘的赚一回运费。说不定趟趟路子,将来开远洋运输。听说香港大船王董浩云和包玉刚就是这么发家的。他让技术员江雪敏赶紧搜集这两位船王的相关资料,大雄要当雪莲湾第一个船王。
一一二
海疯了,潮就邪性。高楼一样笨壮的“玛丽娜号”愣是被摧得歪歪扭扭地走了相,像驴打蹄一尥一尥的。大雄指挥众人吃力地爬上船去,自己的腰像针扎似的疼了一下。“狗日的,怕是腰椎尖盘突出的老病又犯了。他抓住舷梯栏杆,倚了一会儿,就有高高的浪头爬上来拍湿了他的衣服。满是泥腥气的海水哗哗流,在他眼前结成一片宽阔薄亮的水帘子。一道道雷闪劈天裂地,他借着闪电静光亮,瞧见盈盈满舱水了。
“去几个人到舱里掏水,来几个扯苫布!“大雄忍着疼痛,胡撸胡撸水涝涝的脑袋喊。
人们照他的吩咐去干了,一时间,满船板子激起噼噼啪啪的声响。大雄将腰眼儿狠狠顶住铁栏杆,直杵杵地挺了片刻,缓过劲儿来,就晃着手电吆喝着,指挥人们盖苫布。他用一双青筋突跳的大手抠紧一捆没打开的苫布,左臂一横一滑,身子一扭一耸,沉沉的苫布团子抛上了肩,一点一点站起来,腰板骨咯嘣各嘣一阵轻响。他一咬牙,“哇——”地一声吼,就将苫布团子抛向舱顶上拧铁丝的小伙子。
“黄厂长,俺们干吧,你坐阵就够啦!”小伙子不落忍地喊。
一阵紧忙活,七八顶苫布就像狗皮膏药贴在迎潮的“玛丽娜号“船体上。潮水被遮遮拦拦的,软多了。大雄咧开瓢儿似的嘴巴笑了,人们从他的笑里还能看出当年闯海的痕迹。他忘了腰疼,又闪闪跌跌地钻进舱子里掏水去了。舱黑很凉。他望着舱里没脚脖子的浊水,心里就急。这船就要运水泥了,眼下的残水得尽快清尽。他像一只硕大笨抽的老熊,抓起一个脏兮兮的破盆子,哐叽哐叽地向舱外掏水。这场面忽然让他想起他与田歌儿婚后的情景。他买了雪莲湾首部私家轿车,轿车被水淹了,他撅着屁股掏水。今天也是掏水,他掏得昏天黑地了,忽地腰骨一乍,双膝一软,就跌水里了,惶惶地疼出满头冷汗。“黄厂长,你快歇歇吧!”工人们围过来,慢慢将他拖起来。大兄喘喘地坐在一个油捅上,吼:“甭管俺,死不了,快掏快掏,掏完点上渔火,烤干每个舱子!”他就坐着,跟吵架似的嚷,嚷出去心里就能落个踏实。后来,他不嚷了,冻得哆嗦成一团了。工人们感动了,都掏疯了。舱水清尽,炭火在舱里点燃的时候,天快亮了。大雄将工人们打发回去体息,并说每人加奖金。他只留下两人看守炭火。工人们要背他走,他笑着摆摆手,意思是烤烤火,他胳膊最弧状,虾着身,木木地烤火,很快就暖遍全身了,觉得腰也好受了,就又挪到空油桶上坐着吸烟,目光也从舱口里探出去。
风暴潮退去了,海滩一片驳杂,满目栖惶,鸥鸟呱呱叫着又嘀嘀嗒嗒满老滩。天光粉淡,涛声稀薄下来。黎明的海滩在大雄眼里拉出一条飘飘忽忽的蓝带子,仅一闪,就带着远离母体的阵痛和眷恋不可遂转地消失了……
村里的狗叫了。村舍摇出炊烟来。
大雄就是这样一回回不动声色地回望家园。
这个时候,大雄看见江雪敏朝他走过来了。建厂的时候,大雄从珠海高薪聘来了女技术员江雪敏。她是珠海腾龙贸易公司经理白剑雄的表妹,船舶技校毕业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独身女人。她脾气很怪,却生得很美。鹅蛋脸,大眼睛,弯眉毛,高乳圆臀,气质洒脱,有点像俄罗斯女人。不知怎的,她对大雄挺好。他闹不清她是啥心思,有日子了,他看见她就心慌。这个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