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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海的金枝玉叶-第7章

小说: 上海的金枝玉叶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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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8年他在办公室被捕,有一个匿名电话打给戴西,告诉戴西,吴毓骧的汽车停在九江路上。当时所有的资本家都已把私家汽车锁在自家车库里,改雇三轮车上班,并穿中山装,只有吴毓骧,是一直开车开到最后一天。当戴西在九江路找到自家那辆黑色的福特车,将它开回家时,才发现它的车况很糟,根本是不能再开的。那时她想,也许他天天开车,是等待一次事故。
  1963年,吴毓骧被判需向国家偿还巨额美金和人民币,他的家产,连同戴西的首饰衣服,甚至那件当年在葛文斯基照相店里照了许多相,如今已经开始老坏了的婚纱,皆被充公。




 



  

1946 三十七岁 波丽安娜

  Pollyanna would always say:〃I have never believed that we ought to deny disfort and pain and evil; I have merely thought that it is far better to greet the unknown with a cheer。〃
  这时候,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1946年的戴西一家,因为境况的改善和孩子的长大,开始常常合家出去旅行。
  孩子们跟妈妈很亲,这出乎我的意料。原来我以为知识妇女的母亲不会让孩子感到非常亲切的,特别是美丽的母亲。但戴西的孩子们说,的确妈妈不管他们吃饭,也不陪他们睡,那都是佣人的事,可妈妈是研究儿童心理学的,她总是能够适时地教他们许多东西,她为他们讲了许多故事。她的孩子尊敬她,在乎她,直到静蛛六十一岁,中正五十六岁,他们还会争论到底当年妈妈最喜欢谁。
  戴西的一对儿女,都有富庶完美的童年。可是在他们的童年里,戴西都为他们读了一本1913年出版的著名的美国童书《波丽安娜》。在英文词典里,波丽安娜从女主人公的名字引申成一个形容词,形容那些盲目乐观、不知祸之将至的女人。波丽安娜总能够直面人生,可她懂得凡事总向好的一面看,要是她遇见了什么倒霉事,她总是能在里面找到有益于自己的东西,井开开心心地受用那些有益于自己的东西。波丽安娜不在乎钱,喜欢自然淳朴的事物,波丽安娜总是说:〃我永不相信我们就应该拒绝痛苦、罪恶和不适,我只不过是想,先愉快地迎接不知道的将来,要好得多。〃
  也许它是戴西自己童年时代,在中西女塾的图书馆里读到的书,是她从小喜欢的书。在二十年代的美国,它是畅销书。可那时在校园里总是高高地仰着自己的下巴、不爱理人的戴西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波丽安娜呢?
  静蛛和中正记得,在妈妈的嘴里,波丽安娜是真正不可战胜的女人,什么都不能损害她。可为什么戴西要在睡前读书的时候,为女儿和儿子讲波丽安娜呢?
  要是戴西知道从五十年代开始,她将有这么漫长的磨难,我想,她会在1949年时与许多郭家亲人一起移居海外。
  而到了漫长磨难开始以后,静蛛因为家庭关系,整个中国芭蕾舞团出国演出了,就留下她和几个家庭背景不好的演员不能去。中正好不容易在政策松动的那一年上了同济大学,却成为反动学生被关押。这时。他们才常常想起妈妈在床前读过的《波丽安娜》,那个美国的快乐女孩子,成了他们的精神榜样。
  1966年12月,戴西和中正被红卫兵扫地出门。他们搬到一个下面是厨房的小房间里,六平米大,与房子里已经住着的另外两家人一起合用厕所。当他们把几件被允许带出来的家具搬到亭子间里,他们发现屋顶是漏的,因为中正看到有一缕阳光直接从房顶射到了地上。有朋友找来了几块二手的塑料片,帮他们补好漏洞。有一次中正开玩笑说:〃我觉得可以剪几个星星出来,贴在塑料片上。这样我可以想象自己是睡在星空下。〃
  戴西在回忆录里记录了这件事,并写下了自己的心情。戴西写道:〃我很高兴他能在整个事情里看到这样积极的景色。〃
  1998年的秋天,戴西去世,我、静姝和中正在一起说了那么多关于戴西的事。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己并不完全知道戴西到底遇到过多少可怕的事,她从来没对他们说起过自己在劳改地,在〃文化大革命〃中,在丈夫去世在监狱医院时的心情。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遇到过什么可怕的事。有一次,她对静姝偶尔说到自己在崇明农场时,跟着大队人马一起去挖河泥的事,〃我总是对没见过的事抱着很大的好奇心,当时我已经六十岁,没有力气下去挖河泥了,于是被安排去照看大灶,为工人们烧开水。炉火总是不好,我于是老是往里面加东西,想让它烧得好,突然我感到火灭了,我马上把头伸进去,想看看到底怎么了。这时从烟囱里吹下风来,炉里的柴突然燃烧起来。我的脸上立刻遍布黑灰,半边的头发和眼睫毛被烧掉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并不是诉苦,而是带着一种骄傲。好像是说,你看,我还做过这些事。我是能干的。从前她还告诉我她在法国公园门口卖成蛋,她能找出来什么蛋的蛋黄煮熟了一定有油。那时候是我们家刚刚被扫地出门,根本没人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还要发生的时候。她老是抬着自己的下巴,很神气地说这些别的资本家也许会觉得过不去了的事。照我看来,那就是波丽安娜的样子。〃已经六十岁了的静姝况。
  他们的妈妈戴西,也是他们的精神榜样。
  中正说到词典上对Pollyanna这一条的解释,说:〃词典解释错了。那种乐观是比盲目要坚强的东西。只要看我妈妈,就会明白。〃
  在1946年杭州明丽的阳光下,这个穿着大花旗袍的美丽太大,这个敞着开司米毛衣的精致小姑娘,这个结结实实、神情安宁的小男孩,这三个晚上睡觉前分享波丽安娜并喜爱她的人,我真的为他们庆幸,庆幸他们能在静好岁月里就已经读到并喜爱波丽安娜,就像阳光永远留在照片上他们的脸上一样,波丽安娜也永远明亮地留在他们心里。




 



  

1948 三十九岁 美妇人之月的阴面

  After this; her life full of upheavals。 Like a nut being smashed open; her soul and spirit sent forth such aroma; which would not have been given out if they were confined by ordinary life。 Since then; her life became one that was aesthetic。 Others saw magnificence in it; yet she herself endured endless suffering。
  在这一年,戴西漂亮的女儿静姝已经到了一个白俄芭蕾舞演员在上海开的私人学校里去,学了一年俄国式的芭蕾舞了,以后新中国的好几个著名的芭蕾舞演员,小时候都曾在这里由俄国老师启蒙。这几乎是静姝童年时代最美好的一段日子,那时她是个理直气壮的小姑娘。
  戴西胖胖的儿子中正是戴西心爱的,他生性很温和,而且老实,他喜欢小动物,小时候他是吴宅里狗的好朋友,也是吴家小花园里羊的好朋友,要是他摔了一胶,会放大声哭。而要是他高兴,他也会放大声笑。像所有家里比较小的那个孩子一样,他也常常做姐姐的跟屁虫,虽然大孩子不那么愿意他跟着,他也在所不计。
  1947年,吴敏骧终于开出了自己的公司兴华科学仪器行。他在敌产管理局时期管理的德国人回了国,因为非常时期建立起来的体贴,德国人开始跟吴毓骧做医疗器械进口到上海的生意。吴毓骧经历了失败的牛奶厂生意,酒厂生意,终于自己站住了脚跟,到1948年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一个稳定的国际贸易商人。他的发际向后退去,他脸上的皮肤开始松弛,那爱玩的年轻时代神情里的机灵与时髦,已经渐渐融进了中年人的持重和倦怠。
  而戴西,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美妇人了,她的脸上除了美和宁静以外,还能看出来所经历的人情世故的痕迹,那是一些含而不露的力量,使她能将一家体面的人轻拢于自己的肩下。她使得这一家人该是漂亮的,都漂亮,该是健康的,都健康,她已经不是那个小心翼翼对待婚后第一天早餐的小妇人了,那时她家里有一个叫松林的男孩子做茶房,一个叫金花的女人做佣人,还有一个福州菜厨子。松林常常不小心把碗打碎,金花就向戴西告状。过了五十年,松林回忆起来,说:〃少奶当着金花的面说,要是碗都是不会碎的,还要碗铺子干什么呢?后来,等没人的时候才对我说,下次不要一次拿大多碗,小心一点。少奶是好人。〃五十一年以后的初秋黄昏,松林为戴西送终,为她擦去自己最后从眼里流下来的泪水。
  戴西是一家人的核心。要是你用手把她遮去的话,你会发现这张完美的合家欢突然散了架子,靠着她右边的静蛛,从大大眼睛的自信与探究里浮现出惊讶与不安;而靠在她左面的吴毓骧,则有了原来看不见的悲哀的样子,他的脸上有一种火焰将要熄灭时闪烁出来的悲哀。而当你把手指拿开,戴西再现在他们的上方时,这就又是一家让人羡慕的人了。
  要是你再用手指把照片上的两个孩子遮去,戴西夫妇之间在气息相通的情形里,少了当年站在石头台阶上的订婚照上的那种欢愉,多了一种共同担当着什么的伙伴的默契,和一种微妙的疏离与抵触,这是稳固而烂熟的夫妇的神情。这应该就是经历了一些不寻常的事以后,尘埃落定的夫妇的样子吧。
  戴西的生活,在1948年是安稳的,平静的,就像所有建立了十多年的家庭一样,好像往肩后一看,已经能望到几十年以后的日子,也许她的孩子就这样一天天地长大成人,她的丈夫也这样一天天老了,负责了,白头到老,像1948年的贺年卡上写的一样:〃岁月静好〃,日子就这样地过去,一直到谁都要遇到的生老病死,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要是这样,戴西就会像一个没有打开的核桃,谁也不知道在淡褐色的硬壳里,她有一颗怎样的心,蕴藏着怎样的精神。
  我是在四十年以后,才第一次看到戴西的相片的。那是在一个朋友家里,他是个建筑摄影师。我看到两张并排放在一起的幻灯片,一张戴西的订婚照,另一张是新近戴西到原来的台阶上去照的相,黑发的女孩子成了白发人,身边的男人已经不见了。那是我第一次含含糊糊地听到她的故事,是一个富家女在红色城市里如何受苦的故事。其实那些落难时的对比和受苦的故事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记住了,但没有感动。
  后来,又过了几年,我新认识了一个朋友,她从新加坡来,希望我和她一起去看一个老人,她说那是个有意思的老大大,吃了那么多苦,可是六次离开中国,又六次回到中国来。在新加坡时遇到她,听她说,有一晚她做梦,梦到〃文化大革命〃又来了,梦醒以后,她想要是〃文化大革命〃真的又来了,自己是不是还能再经历一次。她的结论是,她还能再经历一次。我的朋友大笑地说:〃你说这个老太太好不好玩?她吃了这么多的苦,好像很不在乎啊,这是我们在海外的人不能想象的。〃这一次,我和她一起去看了老太太。很冷的天,她站在小圆桌前,把一架老式的石英管取暖器向我推过来,说:〃你暖一暖,大太冷了,〃这就是老年的戴西,那天她的头发如雪,穿着天蓝色的毛衣,还是很美的一个人。
  那天我们说到了她的生活。她说:〃要是没有后来的解放,反右,四清,'文化大革命',我是不会吃什么苦,可是,我也永远不知道我能吃什么苦,我有多大的力量。现在,我可以说,我经历了许多不同的生活,我有非常丰富的一生。〃
  解放拿去了她的生活方式,反右拿去了她的丈夫,四清拿去了她正常人的生活,〃文化大革命〃拿去了她的房子和家里几乎所有的东西,以及她的家庭,从1966年起,她开始独自生活。
  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想起了第一次听戴西说这话时的情形,想起了上海阴冷的冬天里那没有暖气的房间。这张照片轻轻地、无意识地在戴西的生活上划了一条线。在此以前,她有着像汉堡包一样柔软轻易的人生,那是别人看着平淡、而自己过得舒服的人生。而在此以后,她的生活充满惊涛骇浪,像一粒坚果被狠狠砸开,她的心灵和精神散发出被寻常生活紧紧包裹住无法散发的芬芳,她的人生也从此成为审美的人生,别人看得壮美,但她历练苦难。
  〃要不是我留在上海,我有的只是和去了美国的家里人一样,过完一个郭家小姐的生活,那样,我就不会知道,我可以什么也不怕,我能对付所有别人不能想象的事。〃
  八十八岁时,冬天一个人独自住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的戴西,骄傲的微笑像钻石一样在脸上闪烁。现在回想起来,在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吸引了我,那就是因为她脸上那不可多见的笑容,在老人的脸上,那生机勃勃的、骄傲而妩媚、顽强而俏皮、清新而甜蜜的笑容,那常常只能在孩子脸上见到的笑容。现在我是这样怀念她的笑容,在我的记忆里,她的脸,像黑夜中池塘里的鱼一样,带着水声跃出了水面,发亮的身体在暗色中划过,我感到它,但看不清它。我真的想要再次见到它们。
  八十八岁的垂垂老年,她是这样审美地回望自己的生活故事,好像是在庆幸自己没有平静而乏味地度过漫长的一生。记得在与她相处的最后一年里,有一次她给我看了一本在新西兰出版的图片书,照片上全是老人,她说:〃只有一个人真正老了,才是没有fun 的。什么也做不了啦。〃这就是她唯一一次对自己现状的抱怨,那天,她接着说,〃你看他们脸上的皮肤,那么松,他们的笑都被皱纹埋起来了,不好看。〃
  美满有时对漫长人生来说是乏味的吧。但是有谁用自己的手主动打烂美满的生活呢?何况戴西这样随缘的人。现在戴西漫长丰富的一生在她留下来的照片上蜿蜒而过,从理性上说,我觉得要是戴西一生把合家欢的气氛保持到最后,是对她品质的浪费,要是没有以后的五十年,她的品质就是一颗终于没有被强力敲开过的核桃,世界上永远没人知道她有这样芳香的心,也许包括她自己。可要从感情上说,对她要经历的惊涛骇浪,我常常不忍心多问,因为戴西说过,要是自己再说一遍,常常就像又经历了一遍一样。
  戴西留给家里人看的回忆录,写到七十年代便戛然而止,她自己说还没有完成,可常常不再有继续写下去的勇气。是不是因为相对平静的七十年代以后,没有多少再激动人心的事情了呢?就像经历了从前奢侈的生活以后,戴西对它们在回忆录里几乎没有描写一样,经历了直落的生活,戴西对劫后余生的寂静,也一笔带过。实际上,是她常常不愿意多说的艰难的生活,使她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富家女子。




 



  

1951 四十二岁 尚不知魏晋

  They often traveled between Shanghai and HongKong; and never felt the necessity to leave forever。 At the time they really believed; as all Chinese people; that the Fifties were the Golden Age。
  兴华科学仪器行的生意做起来了,戴西开始常常陪丈夫到香港去。1951年以后的三年左右,是留在上海的民族资本家的黄金岁月,经过国内内战时的混乱,经过1949年前夕去与留的彷徨,好不容易,在新鲜的红旗下舒了一口气。他们在开始和平的年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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