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圣:天涯诗话-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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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崔护【题都城南庄】。
＇2＇集柳永词。
六十八
赵倚楼“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1＇真个风标绝代！
＇1＇赵嘏【长安秋望】：云物凄清拂曙流，汉家宫阙动高秋。残星数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紫艳半开篱菊静，红衣落尽渚莲愁。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囚。
六十九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1＇恍然不知隔多少世矣。
＇1＇苏味道【正月十五夜】：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七十
“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1＇无乃比拟太过欤？李益未观于大海者也。余久处天涯，日夜在海滨，目睹其浩浩荡荡、横无际涯，不以李诗为然。
＇1＇李益【宫怨】：露湿晴花宫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
七十一
“天若有情天亦老。”＇1＇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2＇不仁，天也；仁，伪也。“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3＇不自生，故无情也。夫天，物也，无私无欲，不以人之善恶是非为善恶是非，亦不与人感应、合一。其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4＇。不然，则与人同朽矣。君子明乎此，乃可以“不怨天，不尤人。”＇5＇
＇1＇唐·【】：——，天若有情天亦老。——。
＇2＇【老子·第五章】。＇3＇【老子·第七章】。
＇4＇【荀子·天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5＇【论语·宪问第十四】。
七十二
“长笛一声人倚楼”乃主人翁之显现，“曲终人不见”＇1＇乃主人翁之隐现。“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此“鬼谣十字”，乃省试诗罕见之佳句。钱公乃“且夫水之积也厚，则其负大舟也有力”者也＇2＇。
＇1＇钱起【湘灵鼓瑟】：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2＇【庄子·秋水】：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
七十三
“白日地中出，黄河天外来。”＇1＇此等语殆天授也。
＇1＇张蠙【登单于台】：边兵春尽回，独上单于台。白日地中出，黄河天外来。 沙翻痕似浪，风急响疑雷。欲向阴关度，阴关晓不开。
七十四
“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吹将别调中。”“谁似浮云知进退，才成霖雨便归山。”此非文人墨客之诗，政治家之诗也。
＇1＇高骈【夜听风筝】：夜静弦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
＇2＇王安石【雨过偶书】：霈然甘泽洗尘寰，南亩东郊共慰颜。地望岁功还物外，天将生意与人间。霁分星斗风雷静，凉入轩窗枕簟闲。谁似浮云知进退，才成霖雨便归山。
七十五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1＇言外有味，弦外有响，有余不尽，悠悠不绝。
＇1＇郑谷【淮上与友别】：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七十六
“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军觅战功。”＇1＇未若“一将功成万骨枯”＇2＇一言以蔽之。
＇1＇张蠙【吊万人冢】：兵罢淮边客路通，乱鸦来去噪寒空。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军觅战功。
＇2＇曹松【己亥岁感事】：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七十七
“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1＇、“吟成五字词，用破一生心”＇2＇、“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3＇、“句句夜深得，心从天外归”＇4＇、“蟾蜍影里清吟苦，舴艋舟中白发生”＇5＇。
李贺苦吟，其母忧之，谓：“是儿欲呕出心乃已。”
张祜苦吟，妻孥每唤之，皆不应，曰：“吾方口吻生华，岂恤汝辈乎？”＇6＇
此皆牛鬼蛇神太甚也！＇7＇
＇1＇卢延让【苦吟】。＇2＇方干【贻钱塘县骆明府】。
＇3＇贾岛【题诗后】：“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4＇刘昭禹【风雪】。＇5＇方干【赠钱塘湖上唐处士】。
＇6＇【唐才子传·张祜小传】。＇7＇【】。
七十八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1＇，为息壤焉可乎！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2＇噫！可以妇人唱辞解圣人之意也。
＇1＇唐·杜秋娘【金缕衣】。
＇2＇【易·乾】。
七十九
戴叔伦云：“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1＇曾文正公云：“诗之为道，各人门径不同，难执一己之成见以概论。”＇2＇旨哉，曾公其言之也。
＇1＇司空图【与极浦论诗书】引语。
＇2＇【曾国潘家书】。
八十
敕勒歌＇1＇，浑然天成，至真至朴。
＇1＇斛律金【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八十一
“移居今夜薜萝眠，梦里山鸡报晓天。不觉云来衣暗湿，即知家近深溪边。”＇1＇升堂矣，未入于室也＇2＇。
＇1＇日本·嵯峨天皇（786…842）【山夜】。
＇2＇【论语·先进第十一】：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八十二
神秀偈诗：“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1＇
慧能偈诗：“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者也＇2＇。
释迦牟尼言：“一念清净烈焰成池，一念惊觉船登彼岸。”念头稍异，境界顿殊。神秀所谓“一念清净烈焰成池”者也，慧能所谓“一念惊觉船登彼岸”者也。
＇1＇【楚辞·渔父】。
＇2＇【金刚经】。
八十三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1＇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2＇。
＇1＇林逋【山园小梅】：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2＇【晋书·郤诜传】。
八十四
乌台诗案＇1＇，乃“众女嫉余之娥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2＇者也。
＇1＇苏辙云：“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
＇2＇屈原【离骚】。
八十五
“应怜屐齿印苍苔，十扣柴扉九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1＇虽访友不值，亦别有一番情致。后人乃谓淫妇偷汉曰红杏出墙，走尽偏峰。叶公九泉有知，应是啼笑皆非。
＇1＇宋·叶绍翁【游园不值】。
八十六
“问渠那得清如许，谓有源头活水来。”＇1＇“清如许”，人欲灭也，“活水来”，天理存也。自古之今，人恒惑于身、物之欲而不可解，陷罪恶之阱，趋必死之途，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诚能存天理，灭人欲，如黄帝乘龙，则视去此物质世界如脱屣耳＇2＇。——“何当摆俗累，浩荡乘沧溟。”＇3＇
＇1＇朱熹【观书有感】：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谓有源头活水来。
＇2＇【史记·孝武帝本纪】：“于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
＇3＇杜甫【桥陵诗三十韵，因呈县内诸官】，诗长不录。
八十七
“南渡君臣轻社稷”＇1＇，是以“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2＇赵构杀岳飞，秦桧曰“莫须有”，非无有也，不以其“直捣黄龙”，以其“迎回二圣”也。
＇1＇元·赵孟睢咎庠蓝跬跄埂浚憾跬跄股喜堇肜耄锶栈牧故尬！Ｄ隙删记嵘琊ⅲ性咐贤浩臁Ｓ⑿垡阉类岛渭埃煜轮蟹炙觳恢АＤ蛭骱璐饲馍缴皇け�
＇2＇宋·陆游【夜读范至能〈揽辔录〉】：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遗老不应知此恨，亦逢汉节解沾衣。
八十八
“安得大千复浑沌，免教造物生精灵。”宋末战乱，生灵涂炭，丘真人不能以手援天下，重有慨焉。未省造物未生之先，精灵尽死之后，作何世界？
＇1＇丘处机【】：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万灵日夜相凌迟，忍气吞声死无语。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枉劳形。安得大千复浑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八十九
“八月并州雁，清汾照旅群。一声惊晚笛，数点入秋云。灭没楼中见，哀劳枕畔闻。南来还北去，无计得随君。”＇1＇亡国遗民，飘泊如雁。字句寻常，一体可观。
＇1＇元好问【八月并州雁】。
九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1＇惟“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2＇差足继武。史迁曰：“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3＇二公之死，固重于泰山。
＇1＇文天祥【过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2＇谭嗣同【狱中题壁】：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3＇司马迁【报任少卿书】。
九十一
“逢人莫话功名事，且道甘心落魄休。”＇1＇与稼轩“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2＇同是一种慨叹。
＇1＇元·张养浩【城楼晚眺】：禹迹茫茫画九州，斜阳古意满林邱。啸呼风月来诗卷，醉挽山河入酒瓯。华发半簪天与老，丹枫两岸水分秋。逢人莫话功名事，且道甘心落魄休。
＇2＇辛弃疾【丑奴儿】：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诗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九十二
“闻道中州凋敝甚，忘机不解说凄凉。”＇1＇王冕有先见之明，如宁陵先生上疏曰：“今天下之势，乱象已形，而乱势未动。天下之人，乱心已萌，而乱人未倡。”＇2＇豪杰巨眼也！
＇1＇元·王冕【发古塘】：秋风篱落菊花黄，满眼江山是故乡。投老无家真可笑，长年为客尚能狂。青苔蚀尽床头剑，白日消磨镜里霜。闻道中州凋敝甚，忘机不解说凄凉。
＇2＇【明史·列传第一百十四海瑞（何以尚）丘橓吕坤郭正域】。
九十三
“我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1＇“千锤万炼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2＇“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3＇士君子可以此砥砺名节。
＇1＇元·王冕【墨梅】。
＇2＇明·于谦【石灰吟】。
＇3＇清·郑燮【题竹石画】。
九十四
“冲冠一怒为红颜。”＇1＇历史决于一伎，自中国而影响全球，唯物史观可以休矣。
＇1＇吴伟业【圆圆曲】，诗长不录。
九十五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1＇似乎无理，巧思在焉。
＇1＇清·赵翼【野步】：峭寒催换木棉裘，倚杖郊原作近游。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
九十六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1＇真乃一段妙论，鄙人亦如是。
＇1＇清·黄景仁【杂感】。
九十七
“寒潭度鹤影，冷月葬花魂。”＇1＇凄恻如此，其能久乎？余不忍闻也。
＇1＇【红楼梦·第七十六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清凹晶馆联诗悲寂寞】：史湘云联句：“寒潭度鹤影”，林黛玉联句：“冷月葬花魂”。
九十八
曾文正公曰：“自古圣贤豪杰，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而其豁达光明之胸，大略相同。以诗言之，必先有豁达光明之识，而后有恬淡冲融之趣。”＇1＇大诗人也者，虽未若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亦足以益人胸襟者也。
＇1＇【曾国潘家书】。
九十九
于右任之将终也，慷慨悲歌曰：“葬我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惟有恸哭！葬我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志不忘。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台人悯之，为立头像于高山之巅，遥望大陆。“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2＇呜呼！余助于公悲哀。
＇1＇【离骚】。
一〇〇
壬午年九月廿六日，余往游大东海，坐泳场围绳上。夕阳西下，浪子极目天涯。
落日照大海，粼粼漾金光。烟霭锁天涯，灰云度青山。感激无穷意，浪子思邈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