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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休问风华-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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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进去的时候,三公子并没有失去知觉,他的神志始终清醒,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冷冷的笑意。 
我恐惧的望向他颈胸间怵目惊心的血迹,身上脸上鲜艳的红晕正迅速消退。那人半跪他身边,十指紧紧按住他的颈,可是血依旧在指间汩汩淌出,很欢快似的。 
“快点,愣什么?”那人厉声喝,好像恨不得给我一脚。 
我这才猛省过来,扑到他身边,疾点他四周大|穴。然后冲到橱前乒乒乓乓一顿找,拿着药奔回来。 
“给我。”那人一把夺去,可是手抖得厉害,血流又急,竟敷不上。 
我一把夺回,撕下布条洒上药,紧紧压在伤口上。 
“要紧么?”那人在我旁边问,语气竟带了几分小心。 
不碍性命了。 
我抬头正好看见旁边血染的一把小刀,装饰用的,极小也钝。 
是那人的吧,我恍惚的想,以三公子的虚弱,用这种刀戳出那么深的伤口,他下了多大的狠心。 
于是我皱眉摇头。 
忙乱了半天,那人终于带着太医走了。 
我把三公子抱到浴桶里,然后扶好倒地的椅子,抹净地板上的血迹。 
然后我看到那盒药。虽然比以前侍卫们手里的精致芬芳,可是我还是一下子认出来。那些同事们拈着它的时候,常常涎着脸笑,神情下流,我却没料到那人竟给三公子也服这种药。 
“扔了。”我忽然听到三公子淡漠虚弱的声音。 
我抬头,看见三公子苍白的脸,不带笑容,却有种孤绝清绝狠绝秀绝的风色,不知怎的让我想起千仞峭崖上积雪。 
我把盒子扔出窗外,扔得老远老远。 
我知道三公子仍然没说那句话,即使效力极强的药也在他面前失效,代价是满地的鲜血,和几乎失去的生命。 
我不明白。这个总是含着讥嘲笑容的青年贵族,好像已经看破一切,可以大笑对待一切事和人,为什么却这么斤斤于一句话?在那个人面前,不是人人都谀词称颂,俯首谦卑么?那些话又有多少是真心诚意?为什么三公子却偏偏这样坚持,不肯敷衍?难道说出一句“爱你”这么困难? 

月亮一点点向东沉下去,可是三公子依旧端坐在浴桶里,没有起来的意思。 
我不记得给他添过多少次热水,小心的让水保持温热,又不能沾上他的伤口,我很想劝他到床上休息,可是每次看到他默然的眼睛,便再也开不了口。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让他脸上显得这么凄凉哀伤又温柔。 
我悄悄走出屋子透气。 
倚在柱子上眺望夜里的小园,不料竟瞥见树旁的一个人影。那人一动不动,也不知站了多久,衣服竟已经被露水沾湿,他面朝屋子的窗户,静静凝视屋里同样静默的三公子。 
我呆呆瞧那张熟悉的美丽脸庞,没有白日常见的温雅笑容,却是和三公子脸上一样的凄凉温柔,眼角竟有微光晶莹。 
我头一次觉得他们如此接近。 

那天的事好像没有发生一样,那人依旧两三天就过来一次,询问公子吃药的情况,感觉怎样。 
三公子从来都是笑,可是什么也不回答。 
他们好像都忘了那天的事。 
二公子反而不如以前来得勤,来了也不过略坐坐就走,倒象怕相对无言似的。三公子有时会怔怔坐着看他渐渐隐没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有天我被叫到二公子那里。二公子说王叔病了,让我替他给东角小屋送饭。 
我去了。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奔回小园。 
三公子奇怪的问我怎么了。我突然握住他的手,虽是夏天,他的手触起来却有些冰冷,可是触感这样真实,慢慢平息了我的混乱心绪。 
三公子没有怪我的无礼,只是询问的看我。 
“见着鬼了?”他揶揄的问。 
我迟疑一下大力点头。 
他惊异的看我,忽然象明白过来一样,向后靠去,脸上也露出疲乏,问道:“在哪儿?” 
我指指东北方向。 
“那个老屋?” 
他好像已经明白一切,我用力点头,察看他的表情,可他闭上眼象睡着一样,很久不开口。我现在已经知道,他越是安安静静不说话,越是心绪不宁。 
“他好么?”果然他问我。 
我想起那个人,磷火一样幽暗疯狂的目光,模糊不清的咒语,笑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抓住我的时候力道大得惊人,象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论起身体气力,他比三公子不知好出多少,可是那个样子能算好么? 
我摇摇头,指指脑袋。 
三公子明白了。 
“他疯了?”他猛地坐直身体,紧紧盯住我的眼睛,象是不敢相信似的。 
千真万确。若不是那根铁链锁着他,只怕他会杀了我也不一定。 
三公子茫然看我比划,也不知懂没懂,然后他突然短促的笑一下: 
“那是我大哥,”他淡淡说,“两个多月前还是新任户部尚书,春风得意呢。” 
说完他闭上眼,再没说一句话。 


叶闻风10 
我的大哥是郑氏所生,他是长子,我却是嫡子,好像很小的时候起,就彼此不和。 
他的生母见到我的母亲必须低眉顺眼的请安,而我的母亲却只需点点头走过,连扶一下都不必。 
他称呼我的母亲为“母亲”,对他的生母却只能称“姨娘”。 
我知道他一直不服气。 
现在他投靠了汾王,做上官,我眼瞧着他说话语气变得自矜,郑氏也终于可以坐在母亲下首而不必侍立,他们母子的眉梢眼底尽是喜意。 
何苦? 
我只能暗里摇头。我没有劝他,汾王势力如日中天,他怎么肯听我劝告?倒是他常常敲打三弟,要他识时务一些。 
三弟悄悄扁扁嘴。 
三弟现在对他没有好感。我知道为什么。 
从开封府释放回来后,三弟被罚跪了三天祠堂。就是大哥拿着汾王的玉牌要三弟立刻晋见的。我不清楚大哥知不知道汾王和子声的关系,我猜他不知道吧。可是对子声而言,很难不介意。 
对皇上而言,更难不介意。 
皇上听说子声去了汾王府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沉默的吃果子,吃得极慢。我本来怀着万一的希望,以为皇上或者会想法阻止,可是看到他这个样子,心就沉了下去。 
阻止子声的确冒失,不管从哪方面看,皇上都不宜轻举妄动,从另一方面看,这样甚至是有好处的,皇上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牵扯住汾王。可是,我有些天真的想,子声毕竟不同…… 
子声对皇上的确不同,我注意到皇上沉沉的眼神,忽然打了一个寒战,仿佛已经看到大哥的未来…… 


现在的皇上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听我讲起子声的时候,皇上不再象小时露出热切好奇的表情,他总是聚精会神看着奏章,让人不知道他到底听了没有,他也很少评论什么,更不会象小时那样惊奇追问。 
帝王的心术本就莫测,可我并不真的以为他肯放弃,事实上,我知道我早已不是唯一的消息来源了。我越了解他,就越觉得不了解他。和他相比,三弟的心性简直可称一目了然。 
可我也没想到三弟真的放走杨湛。以三弟骄傲的脾性,怎么会容忍人这样欺骗戏弄?三弟并不是没杀过人。 
可我亲眼看到杨湛慢慢离开公府,失魂落魄的,而三弟的屋里黑暗一片。 
入夜后我忽然看到两个人影清风一样掠过,借着月光,我看到一人挽住三弟轻盈纵跃,那一瞥绝对不会认错,那人是开封府展昭。 
我心里没来由一阵不安。 

我知道三弟一向和展昭不和。 
这本是意料之中。以三弟的骄纵性子,对上展昭认死理的脾气,不折腾点事怎么可能? 
我也听说这次三弟下狱,展昭出了不少力洗脱他的罪名,两个人化敌为友,甚至还比剑玩耍。 
可是今夜的情形却让我疑惑。我不知道,皇上这次失败的收伏计划,是不是犯了一个大错误。 

路 休11 
我已经知道大公子名字叫叶承荫,正如三公子所说,两个月前新任户部尚书,那时汾王还活著,大权在握。 
大公子不是嫡出,可是却有一个好名字,承荫,是承继祖传的基业福荫的意思吧。我私下以为,单从名字来说,大公子的名字比二公子、三公子的要好上很多,闻风二字虽然清雅,总嫌不够沈稳浑厚一样,子声念起来音韵清扬,可也不象个有福的,倒都不如承荫二字来得省力省心。 
听说他的母亲还活著,从前母以子贵,很风光了一阵,现在却日日吃斋念佛,一点荤腥不沾,成日跪在佛像前敲木鱼。 
以前我也听说过一些事。皇上、汾王这些字眼高贵而遥远,想起来虽然诚惶诚恐,却终究有些不关痛痒的感觉。 
我只知道汾王谋反不成自杀了。大家都说是咎由自取。我也听说皇上仁慈英明,我的上司同事总这麽说。可我从没想过跟从汾王的人会是什麽下场。 
我忘不了叶大公子疯狂的笑声。 
亦忘不了三公子指指自己安详的笑,“我也快了。”他说。 
我体会得出他笑容里无可诉说的悲苦和绝望。 
不管是曾骇住我的放肆到极点的仰头大笑,还是现在这麽淡漠安恬的浅浅笑容,掩在後面的其实是同一个孤独的影子。 
三公子真的变了。他的话越来越少,连我熟悉的嘲弄笑容都难得看见,终日对著棋盘的残局沈思默想,要麽就拿本书看,却半天不翻一页。 
幽禁的日子过得异常缓慢,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草虫的鸣声,风吹树叶哗哗的声音,雨落在地上的声音,听得分外清晰。有时三公子闭目靠在椅子上,会这麽静静听一下午,一句话也不说。 
我不知三公子如何忍受这样的日子,抬头永远是小小一块天,举目永远是四方方一个小园,除了日日相对的我连个人也见不著。 
我渐渐忍受不了,屋里静默的空气让我压抑。於是我常常找借口出去,在府里走走,甚至到府外买东西。 
外面的天一样蓝,可是却好像鲜活很多,空气并没有小园里的芬芳,可是我穿行在闹哄哄的大街上的时候,甚至觉得臭味都那麽亲切。 
我买回一些小东西带回去,希望能博他一笑。 
可是我每次回来的时候,他依旧埋在椅子里,闭著眼睛,好像一下午没有动过。他从不曾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好像不知道我离开过这里,又从喧闹的外面世界中回来。他从来不提。对我特地放在他桌子上的小东西也视若未见。 
直到一天我看著他老僧坐禅般枯涩平静的脸色,才忽然意识到我的外出给他带来的痛苦,象时时在提醒他外面的空气多麽新鲜,仅有一墙之隔,外面就是自由,只要他放弃坚持,只要他屈服。 
我忽然明白二公子允许我自由外出的真正用意。 
这种刺激,的确比语言更加见效。 
…… 
我悄悄减少了外出的次数,也不再买东西带回来。 
他依旧恍若不知。 
他吃得很少,可是当我坚持不肯端走时,他会默不做声再夹上几筷子,敷衍似的吞下。 
他也仍然不爱吃药,但是我端给他的时候,他会皱眉看半天後闭著眼睛喝光。 
这个时候,总有一点温暖的感觉漾起让我想哭。 
我觉得,他是知道我的。 

然而我无法阻止他消瘦下去,他的手腕不但苍白细瘦,甚至变得有些透明。 
我暗暗算过,以前他走上百步才会停下休息,可是现在走不上七十步就疲乏不堪。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我莫名的惊慌。 
我翻看医书,熬各种补药给他,一天给他送好几次,终於有一天他忍不住对我说:“没用的。” 
他的笑容没有曾让我害怕的讥嘲,也不象我见过的那样俏皮,头一次带了淡淡的温柔和悲哀。 
我的眼睛热起来,努力瞪大眼睛看他。为什麽,为什麽,我无声的问。 
“我服过药,量多了些,急了些,毁了经脉,也伤了肺腑。”他慢慢给我解释,“而且…,路休,不要费心了。” 
我一把抓住他。他不能死,他死了,二公子也不会让我活的。 
从此我买来大堆大堆的医书,从早看到晚。 

二公子一点没有为难我的学医热情,他对我不抱什麽希望,但他也不在乎钱,由著我买东买西。 
有时他来看三公子,谈天说地,一句不提他的担心。 
“杨湛想见你。”有一次我听他对三公子说。 
“是麽?”三公子笑笑,依旧低头看棋盘。 
“我想你不会愿意见他,所以回绝了他。”二公子继续说。 
“你决定好了。”三公子漫不经心的说,“不必管我的想法。” 
“怎麽能不管你的想法?杨湛罪应处死,就是因为你才免了一死。……他怕你伤心。” 
“可杨湛也立过大功。……处死了也好,不是说‘狡兔死,走狗烹’麽?汾王死了两个多月了,是时候烹走狗了。对不对,二哥?” 
二公子凝视俯身向棋盘的三公子,良久不说话,然後没头没脑问一句: 
“你还想著他?” 
“我只是,”三公子顿一顿,才微笑接下去,“替他不值。二哥你不明白的,你永远站在胜利者身旁,怎麽体味到这些人所思所想?” 
他说完忽然掩住口,低下头剧烈咳起来,脸上涨得血红,好像要把心都咳出来,然後他向後一靠,好像已经耗尽全身力气,我急忙冲过去把他扶到床上。 
二公子没有过来帮忙,他仍然坐在那儿,神情倒有些怔怔的。 

叶闻风11 
今天我找三弟聊天,谈起汾王。 
三弟说他为汾王不值,又说我永远不会明白,因为我总是站在胜利者身边。 
我愣住,呆呆看他低头剧烈的咳,那脸染得赤红,衬得捂住口的手腕更苍白细瘦。 
路休冲过来把他扶坐到床上,紧张的看他慢慢平复的呼吸,竟然顾不上看我一眼,更别提行礼问安了。 
我没有帮忙。 
其实三弟从来不缺人帮忙,从汾王、小李小孙,到开封府的包拯、展昭,到白玉堂,再到范鑫,甚至到眼前这个本来不喜欢他的小小侍卫,他们都尽力帮他。 
为什麽,为什麽? 
我觉得象有一簇阴火在心底燃起,烧得五脏六腑生疼。 
子声不知道他的话多麽伤人,对我又是怎样可笑的讽刺。 
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不会说出来。 
我好像更忍受不了这一点。 
永远站在胜利者身边麽?也许是这样吧,不过是作为什麽站在胜利者身後呢,连我也模糊。 
体味不到他们所思所想麽?是的,我何须为他们考虑。我只需算计。 
就象那时我做的一样…… 


汾王真是个傻瓜,我想。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就为了救子声。 
子声失踪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是我知道他安然无恙,我甚至知道他在耍弄诡计,挑拨杨湛和楼天仇的关系。 
其实汾王也知道,他也有耳目在天杀里。 
子声并没有危险,这一点,他应该和皇上、我一样清楚。 
京里的情形现在却很微妙。自从汾王的嫡系被皇上借口留在边关之後,汾王行事也越发小心,步步为营,很让人头痛。 
汾王本人容貌英俊,言语爽朗,处事赏罚分明,谈起事情往往直击要害,做事一向不拖泥带水,也从不把责任推诿给下属,虽然严厉,却深得人的爱戴。京里的文官也不少倾慕他为人的,而刚刚拨给他的弱旅据说已经焕然一新,对他忠心不二。 
现在正是他经营的好时机。 
汾王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可是在子声重伤的消息传来後,汾王竟把手头的事情一扔,连夜率军去了洛南,临行前只匆匆见了皇上一面。 
皇上温言送他,要他早日回来。 
我看著他的背影匆匆走过回廊,很快消失。回头就看见皇上冷冷的笑容。 
知道子声重伤的原因後皇上也是这麽冷冷笑著,当时他把密折“啪”地往桌子上一放,一句话也没说。 
替展昭受的伤,其实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子声怎麽会做出这种头脑发热的事?开什麽玩笑? 
可我知道子声已经激怒皇上。冯尘的属下早已经混入天杀,可是始终没有得到任何救人的命令。 
“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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