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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金童玉女-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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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个清晨都得精心梳妆,否则就蓬头垢面、憔悴不安,像个落魄女孩。

  第23节:梦醒(23)

  她打量着我,说:〃你眼皮肿得厉害,要不要用热毛巾敷一敷?〃
  我惊异她脸上竟能丝毫不留痕迹,仿佛没经受过情感的风暴。她是那种什么都放得下的女孩,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如盛夏的风。我却不行,每一回伤心就像牛犁地那般,在身心上镌刻出深深的印痕。
  早上我邀美妹随我上林场检尺,顺便也好体味森林风光。她慵懒地摇摇头,说没兴趣再去颠簸。傍晚我下班时,她正跟卷毛头在路边聊天,两个人都神采奕奕的。
  我说:〃我怕你待在宿舍无聊呢!〃
  她笑笑:〃乐趣要靠自己寻找。〃
  美妹这一天是够辛苦的,翻箱倒柜,翻出了一大堆旧衣物,高高地隆起在铺上。
  〃喏,〃她指点着,〃这件上装领子破了,干脆拆掉,改成上海衫,加几个大包纽。那条方巾虽是绸子的,但败色了,怎么好意思戴出去!裁成个胸罩.戴着又舒服……〃
  美妹向来精于此道,身上的淡色装束,就是用当厨子的亲戚的一套工作服改成的。她不适合穿贵重的衣物,穿上店里现成的衣服总显得别别扭扭,一无是处。惟有用些下脚料稀奇古怪地弄成的衣服,她穿上才光芒四射,别具风韵。她敢于打扮,像个女妖。直到大家的生活观念都变动起来,才发现,她实在是个新潮流的先驱者。
  美妹坐在门口飞针走线,即便在两针间的瞬间,她仍能左顾右盼,朝过往的人微笑。突然,她瞟了我一眼:〃喂,你胖了,也粗了,怎么搞的!〃
  〃上工,还有吃粗粮。〃
  〃真是的,你自己也不注意,多打扮打扮!〃她说,〃否则就不会有男生偷偷看你。〃
  她把这个当成个痛苦的处罚,我却在心里头引申出感慨:不知不觉中我已失去了处处受宠的相貌。原来就并不美,但纤弱文静,美妹说弱女子最能打动人心。如今弱也弱不成了,看来只好背水一战,靠辛辛苦苦自食其力一辈子。我跟美妹讲一天劳动下来的辛劳,晚上躺在那儿先是浑身酸痛,隔几天却没知觉了,再过一段,浑身有了硬邦邦的肌肉,那会引起欣悦,觉得自己生命力旺盛。
  美妹打了个哈欠,说:〃人就是那么贱兮兮的,在苦中找甜头。〃
  不知怎的,从她飘忽的神情中,我忽然产生预感:一向不甘寂寞的美妹将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奇。
  次日傍晚,我陪美妹去了郑闯的坟地,那条小岔路像个细颈的瓶,先是狭紧,俩人并排走都要擦得树干沙沙响。走一阵,路宽大起来,空气在四周回旋,意境分外浓厚。那个小丘般的坟头上竖着块石碑,未能脱俗地镌刻着:知青郑闯千古。然而我很想在边上刻下不会有人懂的语言。美妹洒下一掬同情泪,捡了些野花供在那儿。
  我们在墓边站了有一刻钟。墓后的密林变得宛如沉沉黑夜,几只夜鸟哀哀地长叫不息,风也阴惨起来,仿佛是从深层的地下冒出的寒气。居然还有飞闪而过的萤火虫,零零星星地散开,比磷火要微弱。
  〃走吧。〃美妹催我,牙齿不友好地磕碰着。
  来他的墓地我已不再哀痛,似乎他处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只是躯体永久的休憩;而灵魂则来往自由,无处不在。我尽力扩大〃死亡〃的张力,那样才使自己无畏于它。
  我们挽着,胳膊如相互缠绕的枝蔓。美妹突然又谈起小多。
  〃他懦弱得可恨。〃她说,〃我到时,他的病已治好大半,当地有个神医给他针灸、配药。一见我,他两眼泪汪汪。我的脾气你知道。喜欢傲气、有主见的男人;可是既然爱上了,我也不准备回头,当即就打报告,要求调到大树屯照料他。〃
  〃他感激吗?〃
  美妹冷冷一笑:〃他反对,反对得很凶,说这样会毁了他的计划。你想不到吧?他准备开始装疯卖傻,直到退回浙江。〃
  〃他简直在作践自己!〃
  〃我不能瞧着不管,我吓唬他,说假如他这么没骨气,我就去告发他,没想到……〃美妹双手掩面,浑身簌簌发颤,〃没想到他跪倒在地,跪倒在地……〃
  那天夜里,我的梦里便出现一个长跪不起的男人,就如大马卧槽那么生硬僵直。他昂首挺胸,颈脖挺直,一大绺散发披落下来,碗状地盖住大半个脸。我愤怒地举起鬼头砍刀,杀头如削泥。

  第24节:梦醒(24)

  醒来时已是大汗淋漓,那是种从未有的激奋、燥热、干渴,心在狂烈地跳蹦。我忽然觉得肮脏,仿佛眼见神圣的东西被玷污,被染上墨迹斑斑,止不住想大吐一通。我翻身坐起,不由得大惊失色:美妹不在身旁,去向不明。
  披衣出门,午夜的湿冷空气吹得皮肤阵阵发紧,身体仿佛小去一圈,裸着手腕立时密匝匝地起了些小粒子。地上似乎有点滑,大约正是雾气浓重之时。破开湿气穿行,夜幕便徐徐退却,四周不再阴森可怖,隐约可见实实在在的帐篷。
  转了一圈,就是不见美妹踪影,刚寻思要大声呼喊,却听见了由远至近的脚步声。抬起下颌,只见一大团黑糊糊的影子姗姗挪来。那是两个合为一体的人,他们紧紧依偎,合披一件大衣,裹得难分难离。我屏住气,看着大衣的一角掀了掀,露出土黄色的内里,美妹从那里脱颖而出。
  那个男的居然是卷毛头。
  自从吴国斌从大树屯回来,她跟卷毛头的恋爱就像患了疟疾,忽冷忽热,拉锯战一般。卷毛头显得很失意,灰着漂亮的脸。我本是极同情他的,觉得这场恋爱仿佛在玩火,弄不好就会引火自焚。但眼前的一幕让我难以接受,太突然也太离奇。
  美妹碰碰我,什么也没解释,倒头就睡。我在林场度过一个忐忑不安的白天,回到宿舍里又没了美妹。吴国斌意味深长地说:〃你劝劝她,那太不现实了。〃
  〃你找卷毛头说说。〃
  〃有必要吗?她早晚要滚蛋的,卷毛头是那种耐得住寂寞的人吗?三天一过,他还得求到我门下。她能夺走我什么呢?〃她的黑脸一下子俏得出奇。我总感觉她已把恋人看成一种缴获,类似日本人的马刀、皮靴这些战利品。她那么成竹在胸,勾起我对美妹的处境的担惊受怕。
  美妹似乎被恋爱冲昏了头脑,直到夜半才带着一身寒气闪进来。她慢慢地摸进来,一边解着衣扣,发出窸窣响声。猛然间,她打了个激灵:〃你,你还没睡?〃
  我在暗头里坐得像个菩萨,她那个愧兮兮的样子我既怨恨又怜悯:〃我有话要说。〃
  〃很晚了。〃她赔着笑脸,〃能不能缓一缓,放到明天呢?〃
  〃一分钟也不能等。〃我固执万分。
  夜色正浓,弥漫着树脂清香和机油气味,月光白惨惨的,好得过分反而显出惨凄凄的气氛。美妹抱着肩,随我离开帐篷。我们走了一程,在路边的倒木上坐下。
  〃你要冷静些!〃我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紧了紧衣服,竖起领子,〃他是跟人好过,但现在已经丝毫不爱她了;我跟小多好过,我有体会……你觉得可笑?〃
  〃爱或者不爱他清楚,就凭他说些甜言蜜语你就相信他吗?〃
  她格格地笑了几声:〃甜言蜜语?你说对了,他挺在行的,不过那也是种激情,我才不会讨厌呢。其实我才不愿每天荡到深更半夜,但他不放我走,死活不肯。他这个人……一口气能连着吻五十下,发狂似的。〃
  我背转脸去,但已经被她痴痴的眼光迷惑、点化,猛然感觉一股滚烫的血冲上头来,冲散了坚固如堡垒的思维。我捧着潮热的脸孔,一时语塞。
  〃你怎么了?〃
  我拼命摇头,仿佛要否认自己也卷进那里头,对爱情的新花样以及恋爱的种种要领,我始终充满兴趣。美妹称得上是一个点化者,我的许多经验都来源于她。倪娜是我的好友,但她的恋爱婚姻只是个模糊而遥远的影子,她避口不谈其中细节,只有个空洞的进程突变。美妹则不同,点点滴滴不剩,因此她的恋爱就变成了我的模拟演习,她看来也很高兴让我参与在内。我总想,除了她们两个性格差异之外,美妹还多了个因素:她跟我是一起长大的,那种亲近感召之即来,呼之欲出,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戒律。而且它建立在还不善于戒备的年龄,那默契像条未被侵蚀的根埋得很深,我能想象它嫩白的肉质。
  那一天肯定是夏秋交替的日子,坐着能感觉潮气透进布裤。美妹倚在我肩上,柔发擦着我的耳根和颈脖。
  〃我看出那个姓吴的她恨我,恨去吧,我也恨她。他全告诉我了……她要他,伤他的心。男人脸皮厚,但自尊强,比女人更爱自己。好男人也喜欢由人捧着……她能给他那些吗?只有我能做?到……〃

  第25节:梦醒(25)

  〃那……好像很冒险,万一……〃
  美妹用冰凉的手捂住我的嘴,娇弱地摇摇头:〃我的运气好,那个万一它靠近不得。况且,只是热恋,我得到的是幸福,失去的是孤独。我们说定,明天就公开恋爱关系……〃
  〃算订婚吗?〃
  〃你呀你,总想得太多,那样下去,你会当老姑娘的……〃她慢慢地说着,合着眼,仿佛已经烂醉了,〃求求你,改一改,爱情多……美妙,你想象不出有多……美妙。〃
  我想,爱情可能是生命中最亢奋的一笔,它的异彩使人生充满趣味,然而失败的爱情比比皆是。事后,我看见吴国斌那张扭曲的怒容,吊着疤,银钱般灿亮。原本我料想她会大动干戈,后来才知决斗是男性的嗜好,她只是在那两位公开化亲呢的当天,搭车离开连队。她的忍气吞声仿佛是个悬念,预示着后头还会有棘手的尾声。我心惊肉跳,觉得这爱情像一场赌博,如今三个人都押上了赌注,真正的输赢还未定局。我发现自己已提前为那惨败者留下了满腔同情。
  美妹在那个清晨就病倒了,症状是受了风寒。她不常生病,仿佛把些小病都积攒在一起,合并着发作一通:头疼、发热、鼻塞、咽喉发炎、咳嗽,人一下子瘫软了,整天垫两只枕头,高高地躺着。
  我很愧疚,觉得全是那夜坐在倒木上引出的不测。她则细声慢气地说,是好事,能考验卷毛头的体贴程度。再说,在泰兴她一次也病不成,是不敢得病;在这里,病得再凶也不怕,有人管了。
  卷毛头果然变得令我刮目相看,他为她递水送药,守着她,甚至为她梳头;他的骄傲矜持,甚至小狡猾全不见了。每天到了傍晚,他亲自弓着背找碎柴烧地火龙,说是熏一熏帐篷内的潮气。美妹来者不拒,静静地享受着有恋人的优越。有时钱小曼会哇啦哇啦叫起来:〃他太辛苦啦!他不是个做惯的人,平时动口不动手。〃
  美妹妩媚地一笑,说别人待她一分,她会还上五分,来日方长。她说得认真而又肯定,丝毫没料到接踵而来的变故。或许那种预感含混地渗进他们的潜意识,他们厮守依偎,寸步不离。于是,我跟钱小曼每晚总在倪娜那儿流浪,直到哈欠连天才返回。
  开春后,瓦西里就拆除了旧马架,在原址盖了间木刻楞,它由粗壮滚圆的松木垒成,每根松木间都攀着巨大的钩钉。他们还砍了些桦木小干,做了一圈笔直的栅栏,使这个家面目一新。
  治家是倪娜的本事,屋里弄得很整洁:许多坛坛罐罐里分别封着兽肉干,腌着细鳞鱼,说是留着等缺荤菜的时候吃。墙上挂的猎枪以及一大蓬烟叶却表明男主人的剽悍。我们去时,瓦西里不在,倪娜正在拆一件旧毛衣,背影映在墙上,苗条得像小鹿。
  她有些消瘦,下颏尖削,但微笑越加温柔,眸子里有种新鲜草莓一般活生生的东西在流光溢彩。她沙哑着嗓子问:〃你那个朋友好点了吗?〃
  〃稍好一点。〃我说,〃就是吃不进东西。〃
  她说:〃我让瓦西里弄点鲜鱼来,熬点汤给她喝喝。天都黑了,那人还不回来。别是让'山岭上人'给拖住喝酒了。〃
  隔几座山住着个鄂伦春人,与瓦西里交往甚密,常扛着整只狍子扔在倪娜家门口。瓦西里的那匹好马就是半卖半送给他的。闲时瓦西里会扛着猎枪,拎一瓶白酒跟他一块打猎,或是乘着桦皮船去河心捕鱼。因为鄂伦春这三字意为〃山岭上人〃,所以我们一概那么称呼这脸像旧皮囊的老人。他粗通汉语,把这氏族首领般的称呼看成莫大荣耀。听人那么叫,他嘭一下拔掉瓶塞,用破袖筒蹭蹭瓶口,双手擎酒,恭恭敬敬递上来。据说里头装的是兑酒精的烈酒。
  门被重重推开,随着一声快乐的呼哨,一顶单帽飞进来,瓦西里出现在门口,眼睛像单身汉那么滑稽。〃看,我给你带什么了!〃他激情地对他妻子笑笑。
  〃那么多鱼!〃倪娜跑上去帮他卸下沉甸甸的牛皮囊,〃河里的鱼都让你网来了!〃
  〃有了家变贪心了。〃瓦西里说,〃你就猛吃猛喝吧!等会我再返回去,山岭上人约我天亮前一块打水鸭去。〃

  第26节:梦醒(26)

  倪娜挑出几条大个的细鳞鱼,洗了洗,就开始熬汤。细鳞鱼肉嫩、膘肥,汤色泛白,浓若羊奶,稍一冷却,浮面便会结起一层薄衣。倪娜掌勺时,瓦西里就蹲在那儿,痴迷迷地望着妻子,看也看不够。他钟情于我朋友,让我在心里慢慢地接受他了。
  倪娜先盛起一碗鱼汤,让钱小曼送到美妹那儿。钱小曼刚端起又放下了,原因是万林强一步跨进来。我总为了这个深深地同情那姑娘,她常常无缘无故地哭泣,陷在单相思里不能自拔。外人全能看个一清二楚,那两个人是绝无相好的可能,然而作为当事人她却执迷不悟:她感觉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却不知爱情的两方不在于相互媲美,在于合适,就如瓶盖与瓶身,尺寸对头才能拧紧。
  她多嘴多舌地插话,他在场,她就会比平时蠢十倍;他走后,她才后悔莫及,可下一次,她还会重复,那仿佛已成一种恶性循环。
  我送完鱼汤回来,万林强正跟瓦西里商量开新林班的事,说这几天要抓紧把挡道的大树根炸掉。瓦西里说:〃新领的炸药、雷管都太潮了,恐怕炸不响。〃
  〃这可麻烦。〃
  钱小曼说:〃我们帐篷烧着火,去那儿烤一夜保证干燥。〃
  〃可倒是可以,就是要离地火龙远些,温度过高就危险。〃万林强说。
  〃没事!〃瓦西里说,〃以前也常那么干!告诉卷毛头,半夜别再添柴,保证没事!〃
  以后的事就如一场梦,浑浑噩噩,难分难解。搬进雷管、炸药时,卷毛头已回到宿舍。瓦西里撤掉了地火龙里的炭火,然后放心地把雷管和炸药靠在温热的地火龙上。但是我们忽视了爱情超乎常规的效应,让它导致一场大灾难。是夜,卷毛头一睡醒来跌跌撞撞摸到女宿舍门口。地火龙早已熄火,只剩下一点残温。他暗叫一声亲爱的,就势点起火种,填入大块干柴,怕它不旺,又浇了小半桶柴油,火熊熊燃起……
  我只记得一大串身不由己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睁开眼,只见满屋浓烟,带着刺鼻的硝气。当时我头一个念头是以为自己在做梦,霎时间,一条尖刀般的火舌从铺板缝里探出头来,红亮耀眼。我伸过手,立时感到火力的灼热。
  〃着火了着火了!〃
  等我们三个抓着衣物跑出帐篷,火舌已蹿到一人多高,同时燃爆声中不断夹着雷管的炸音。有几个男生冲进去抱了几抱东西稀里哗啦地扔在地上。还有几个绕到后面去救仓库的东西,但火势过大,加上雷管劈啪巨响,救火者终于不敢恋战。
  火如此残酷又如此瑰丽,善和单纯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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