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卷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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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缦堂日记》〔23〕近来已极风行了,我看了却总觉得他每次要留给我一点很不舒服的东西。为什么呢?一是钞上谕。大概是受了何焯〔24〕的故事的影响的,他提防有一天要蒙“御览”。二是许多墨涂。写了尚且涂去,该有许多不写的罢?三是早给人家看,钞,自以为一部著作了。我觉得从中看不见李慈铭的心,却时时看到一些做作,仿佛受了欺骗。翻翻一部小说,虽是很荒唐,浅陋,不合理,倒从来不起这样的感觉的。
听说后来胡适之先生也在做日记,并且给人传观了。照文学进化的理论讲起来,一定该好得多。我希望他提前陆续的印出。
但我想,散文的体裁,其实是大可以随便的,有破绽也不妨。做作的写信和日记,恐怕也还不免有破绽,而一有破绽,便破灭到不可收拾了。与其防破绽,不如忘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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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十月十日北京《莽原》半月刊第
十八、十九期合刊。
〔2〕 《莽原》 文艺刊物,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在北京创刊,初为周刊,附《京报》发行,鲁迅编辑。一九二六年一月改为半月刊,由未名社出版发行。同年八月鲁迅离开北京后,由韦素园编辑,出至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停刊。
〔3〕 这几句是作者在《野草。题辞》中所说的话。
〔4〕 “世界苦恼”(Weltschmerz) 原为奥地利诗人莱瑙(NALeMnau,1802—1850)的话,意思说人们生活在世上是苦恼的;后来有一些资产阶级文艺家引用它来解释文艺创作,认为创作起因于这种苦恼的感觉。
〔5〕 尼采(FANietzschc,1844—1900) 德国哲学家,唯意?韭酆汀俺苏苎А钡墓拇嫡摺K凇对妓固乩缡撬怠ざ劣胄础分兴担骸霸谝磺兄髦校崴撸┯醚粗鳌!保ň菹舾右胛模涛裼∈楣莩霭妫?
〔6〕 《这样做》 旬刊,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七日在广州创刊,孔圣裔(共产党的叛徒)主编,“革命文学社”编辑发行。它以“努力革命文化的宣传”为幌子,配合国民党的白色恐怖,猖狂反共反人民。
〔7〕 伊孛生(HAIbsen,1828—1906) 通译易卜生,挪威剧作家?K淖髌范宰什准渡缁岬男槲薄⒂顾鬃髁嗣土业呐校岢隽嘶橐觥⒓彝ズ蜕缁岬母母镂侍狻>绫居小锻媾贾摇贰ⅰ豆窆小返取?
〔8〕 雒诵 一作洛诵,语见《庄子。大宗师》,反复诵读的意思。
〔9〕 《民国日报》 一九二三年国民党在广州创办的报纸,一九三七年改名为《中山日报》。《国民新闻》,一九二五年国民党人在广州创办的报纸,初期宣传革命,“四。
一二“政变后被国民党反动派控制,成为反革命宣传的喉舌。
〔10〕 《做什么》 周刊,中国共产党广东区委学生运动委员会的机关刊物,一九二七年二月七日创刊,毕磊主编,广州国光书店发行。
〔11〕 毕磊(1902—1927) 笔名坚如、三石,湖南长沙人。当时为中山大学英文系学生,曾任中共广东区委学生运动委员会副书记,在广州“四。一五”反革命事件中被捕牺牲。
〔12〕 《少年先锋》 旬刊,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广东区委员会机关刊物,一九二六年九月一日创刊;李伟森等先后主编,广州国光书店发行。
〔13〕 CAPA 英语Communist Party的缩写,即共产党。
〔14〕 郁达夫(1896—1945) 浙江富阳人,作家,创造社主要成员之一。他在《洪水》第三卷第二十九期(一九二七年四月)发表《在方向转换的途中》,认为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是“中国全民众的要求解放运动”,“是马克斯的阶级斗争理论的实现”
,而“足以破坏我们目下革命运动的最大危险”是“封建时代的英雄主义”。并说:“光凭一两个英雄,来指使民众,利用民众,是万万办不到的事情。真正识时务的革命领导者,应该一步不离开民众,以民众的利害为利害,以民众的敌人为敌人,万事要听民众的指挥,要服从民众的命令才行。若有一二位英雄,以为这是迂阔之谈,那么你们且看着,且看你们个人独裁的高压政策,能够持续几何时。”这些话是对当时蒋介石反革命派的批判,所以《这样做》第七、八期合刊(一九二七年六月)就发表了孔圣裔的《郁达夫先生休矣》一文,对郁进行攻击说:“我意料不到,万万意料不到郁达夫先生的论调,竟是中国共产党攻击我们劳苦功高的蒋介石同志的论调,什么英雄主义,个人独裁的高压政策。”“郁达夫先生!你现在做了共产党的工具,还是想跑去武汉方面升官发财,特使来托托共产党的大脚?”
〔15〕 《洪水》 创造社刊物,一九二四年八月二十日创办于上海,初为周刊,仅出一期;一九二五年九月改出半月刊,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停刊。
〔16〕 《红楼梦》 长篇小说,清代曹雪芹著。通行本为一百二十回,后四十回一般认为是高鹗续作。大观园是书中人物活动的场所。
〔17〕 纪晓岚(1724—1805) 名昀,字晓岚,直隶献县(今属河北)人,清代文学家。著有笔记小说《阅微草堂笔记》(包括《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槐西杂志》、《姑妄听之》、《滦阳续录》五种)。他的门人盛时彦在《姑妄听之》的《跋》中,记有他攻击《聊斋志异》的话:“先生(按指纪昀)尝曰,‘《聊斋志异》,盛行一时,然才子之笔,非著书者之笔也……小说既述见闻,词粜鹗拢槐认烦」啬浚嬉庾暗?,……今燕昵之词,或狎之态,细微曲折,摹绘如生,使出自言,似无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则何从而闻见之,又所未解也。’”
蒲留仙(1640—1715),名松龄,字留仙,山东淄川(今淄博)人,清代小说家。《聊斋志异》是他的一部短篇小说集。
〔18〕 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中,记了旁人所谈的一个读书人受鬼奚落的故事,末段是:“余曰:”此先生玩世之寓言耳。此语既未亲闻,又旁无闻者,岂此士人为鬼揶揄,尚肯自述耶?‘先生掀髯曰:“闵鹿兄槐下之辞,浑良夫梦中之噪,谁闻之欤!’”
“浑良夫梦中之噪”,见《春秋左氏传》哀公十七年:“(秋,七月)卫侯梦于北宫,见人登昆吾之观,被长发北面而噪曰:
‘登此昆吾之虚,绵绵生之瓜。余为浑良夫,叫天无辜!’“按浑良夫原系卫臣,这年春天被卫太子所杀,所以书中说卫侯在梦中见他披发大叫。《春秋左氏传》,是一部用史实解释《春秋》的书,相传为春秋时鲁国人左丘明撰。
〔19〕 huazaa 用拉丁字母拼写的象声词,译音似“哗嚓”,形容撒钱的声音。
〔20〕 苏木汁 苏木是常绿小乔木,心材称“苏方”。苏木汁即用“苏方”制成的红色溶液,可作染料。
〔21〕 《林黛玉日记》 一部假托《红楼梦》中人物林黛玉口吻的日记体小说,喻血轮作,内容庸俗拙劣,一九一八年上海广文书局出版。
〔22〕 《板桥家书》 清代郑燮作。郑燮(1693—1765),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文学家、书画家。他的《家书》收书信十封。另有《道情》,收《老渔翁》等十首。
道情,原系道士唱的歌曲,后来演变为一种民间曲调。
〔23〕 《越缦堂日记》 清代李慈铭著,一九二○年商务印书馆曾经影印出版。
〔24〕 何焯(1661—1722) 字屺瞻,江苏长洲(今吴县)人,清代校勘家。康熙时官至编修,因事入狱,所藏书籍(包括他自己的著作)都被没收。康熙帝对这些书曾亲作检查,因未发现罪证,准予免罪并发还藏书。
在钟楼上〔1〕
——夜记之二
而〔3〕君也在那里了。大概是来寻求新的生命的罢,曾经写了一封长信给K委员〔4〕,说明自己的过去和将来的志望。
“你知道有一个叫爱而的么?他写了一封长信给我,我没有看完。其实,这种文学家的样子,写长信,就是反革命的!”
有一天,K委员对柏生说。
又有一天,柏生又告诉了爱而,爱而跳起来道:
“怎么?……怎么说我是反革命的呢?!”
厦门还正是和暖的深秋,野石榴开在山中,黄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开在楼下。我在用花刚石墙包围着的楼屋里听到这小小的故事,K委员的眉头打结的正经的脸,爱而的活泼中带着沉闷的年青的脸,便一齐在眼前出现,又仿佛如见当K委员的眉头打结的面前,爱而跳了起来,——我不禁从窗隙间望着远天失笑了。
但同时也记起了苏俄曾经有名的诗人,《十二个》的作者勃洛克〔5〕的话来:
“共产党不妨碍做诗,但于觉得自己是大作家的事却有妨碍。大作家者,是感觉自己一切创作的核心,在自己里面保持着规律的。”
共产党和诗,革命和长信,真有这样地不相容么?我想。
以上是那时的我想。这时我又想,在这里有插入几句声明的必要:
我不过说是变革和文艺之不相容,并非在暗示那时的广州政府是共产政府或委员是共产党。这些事我一点不知道。只有若干已经“正法”的人们,至今不听见有人鸣冤或冤鬼诉苦,想来一定是真的共产党罢。至于有一些,则一时虽然从一方面得了这样的谥号,但后来两方相见,杯酒言欢,就明白先前都是误解,其实是本来可以合作的。
必要已毕,于是放心回到本题。却说爱而君不久也给了我一封信,通知我已经有了工作了。信不甚长,大约还有被冤为“反革命”的余痛罢。但又发出牢骚来:一,给他坐在饭锅旁边,无聊得很;二,有一回正在按风琴,一个漠不相识的女郎来送给他一包点心,就弄得他神经过敏,以为北方女子太死板而南方女子太活泼,不禁“感慨系之矣”〔6〕了。
关于第一点,我在秋蚊围攻中所写的回信中置之不答。夫面前无饭锅而觉得无聊,觉得苦痛,人之常情也,现在已见饭锅,还要无聊,则明明是发了革命热。老实说,远地方在革命,不相识的人们在革命,我是的确有点高兴听的,然而——没有法子,索性老实说罢,——如果我的身边革起命来,或者我所熟识的人去革命,我就没有这么高兴听。有人说我应该拚命去革命,我自然不敢不以为然,但如叫我静静地坐下,调给我一杯罐头牛奶喝,我往往更感激。但是,倘说,你就死心塌地地从饭锅里装饭吃罢,那是不像样的;然而叫他离开饭锅去拚命,却又说不出口,因为爱而是我的极熟的熟人。于是只好袭用仙传的古法,装聋作哑,置之不问不闻之列。只对于第二点加以猛烈的教诫,大致是说他“死板”和“活泼”既然都不赞成,即等于主张女性应该不死不活,那是万分不对的。
约略一个多月之后,我抱着和爱而一类拿危搅斯阒荩诜构员咦率保缫巡?在那里了,也许竟并没有接到我的信。
我住的是中山大学中最中央而最高的处所,通称“大钟楼”。一月之后,听得一个戴瓜皮小帽的秘书说,才知道这是最优待的住所,非“主任”之流是不准住的。但后来我一搬出,又听说就给一位办事员住进去了,莫明其妙。不过当我住在那里的时候,总还是非主任之流即不准住的地方,所以直到知道办事员搬进去了的那一天为止,我总是常常又感激,又惭愧。
然而这优待室却并非容易居住的所在,至少的缺点,是不很能够睡觉的。一到夜间,便有十多匹——也许二十来匹罢,我不能知道确数——老鼠出现,驰骋文坛,什么都不管。
只要可吃的,它就吃,并且能开盒子盖,广州中山大学里非主任之流即不准住的楼上的老鼠,仿佛也特别聪明似的,我在别地方未曾遇到过。到清晨呢,就有“工友”们大声唱歌,——我所不懂的歌。
白天来访的本省的青年,却大抵怀着非常的好意的。有几个热心于改革的,还希望我对于广州的缺点加以激烈的攻击。这热诚很使我感动,但我终于说是还未熟悉本地的情形,而且已经革命,觉得无甚可以攻击之处,轻轻地推却了。那当然要使他们很失望的。过了几天,尸一〔7〕君就在《新时代》上说:
“……我们中几个很不以他这句话为然,我们以为我们还有许多可骂的地方,我们正想骂骂自己,难道鲁迅先生竟看不出我们的缺点么?……”
其实呢,我的话一半是真的。我何尝不想了解广州,批评广州呢,无奈慨自被供在大钟楼上以来,工友以我为教授,学生以我为先生,广州人以我为“外江佬”,孤孑特立,无从考查。而最大的阻碍则是言语。直到我离开广州的时候止,我所知道的言语,除一二三四…
…等数目外,只有一句凡有“外江佬”几乎无不因为特别而记住的Hanbaran(统统
)和一句凡有学习异地言语者几乎无不最容易学得而记住的骂人话Tiu-na-ma而已
。
这两句有时也有用。那是我已经搬在白云路寓屋里的时候了,有一天,巡警捉住了一个窃取电灯的偷儿,那管屋的陈公便跟着一面骂,一面打。骂了一大套,而我从中只听懂了这两句。然而似乎已经全懂得,心里想:“他所说的,大约是因为屋外的电灯几乎Hanbaran被他偷去,所以要Tiu-na-ma了。”于是就仿佛解决了一件大问题似的,即刻安心归坐,自去再编我的《唐宋传奇集》。
但究竟不知道是否真如此。私自推测是无妨的,倘若据以论广州,却未免太卤莽罢。
但虽只这两句,我却发见了吾师太炎先生〔8〕的错处了。记得先生在日本给我们讲文字学时,曾说《山海经》上“其州在尾上”的“州”是女性生殖器。这古语至今还留存在广东,读若Tiu。故Tiuhei二字,当写作“州戏”,名词在前,动词在后的。我不记得他后来可曾将此说记在《新方言》里,但由今观之,则“州”乃动词,非名词也。
至于我说无甚可以攻击之处的话,那可的确是虚言。其实是,那时我于广州无爱憎,因而也就无欣戚,无褒贬。我抱着梦幻而来,一遇实际,便被从梦境放逐了,不过剩下些索漠。我觉得广州究竟是中国的一部分,虽然奇异的花果,特别的语言,可以淆乱游子的耳目,但实际是和我所走过的别处都差不多的。倘说中国是一幅画出的不类人间的图,则各省的图样实无不同,差异的只在所用的颜色。黄河以北的几省,是黄色和灰色画的,江浙是淡墨和淡绿,厦门是淡红和灰色,广州是深绿和深红。我那时觉得似乎其实未曾游行,所以也没有特别的骂詈之辞,要专一倾注在素馨和香蕉上。——但这也许是后来的回忆的感觉,那时其实是还没有如此分明的。
到后来,却有些改变了,往往斗胆说几句坏话。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