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天窗(蒋方舟)-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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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所以他们就心里有气。他们学习不好，她们又不爱理他们，所以他们心里又有气。他们学习上不能称霸王，就想在别的方面称霸王，她们又不服，所以他们心里更有气。
放学站路队的时候，一队男孩，一队女孩，男孩总要数数自己在第几排，我站在第几排。然后对着和我并排的男生说：〃你死定了！〃
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说，难道我真的这么狰狞吗？我便拿着自己的小化妆镜仔细照照自己：
我的脸虽然比起玛丽莲·梦露来，是〃王比玉差了一'点'〃。但是比后羿的老婆嫦娥的脸来，还是要好一点的啦。形状就像我妈妈衬衣上的扣子，呈流线型。让人看着就舒服。
我的眉毛是柳叶眉，人家都说我的眉毛像画了似的，很浓很黑。我的眼皮很双很双，眼珠很亮很亮。亮得像我妈妈戒指上的〃猫眼〃。
我的鼻子跟脸很配套，我的嘴巴虽然算不上是樱桃小嘴，但也不是血盆大口。就像红月季花瓣。
我终于弄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说〃你死定了〃，因为我长得太漂亮了！
老师经常给我布置一些任务，谁让我是好学生呢。可是我不是交给我妈妈了，就是忘了。后来我妈妈说：〃你以后少来给我找事，到底你当小学生，还是我当小学生呀？〃这不，老师又布置下两个任务，我就不敢劳驾我妈妈了。
前一个星期，老师就通知我办板报，拖到现在才办，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可从来没有办过板报，中午，我就抓紧时间在家里设计。妈妈对我的设计不放心，一会儿过来看一看，一会儿过来看一看。每一次看都提出了一些缺点。不是说图画得太小了，就是说写字的地方不够，要不就是说，黑板明明是扁的，你的图为什么画成方的？最后说，中午这么短的时间，根本就设计不好。你说气人不气人，她为什么不早说呀？我一气之下，把桌子上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地全扔到地上了。
因为跟妈妈吵架，下午上课差点迟到。只好晚上把黑板报设计好，晚上十点多才睡。
星期五下午，我招集了四名同学。我设计的内容是：〃新学期新未来〃。开头是这样的：许多同学上学期学习成绩不满意，是因为没有学出小窍门，下面我就讲几个名人的故事。
因为老师开会去了，所以我招集的几个人一点也不听话。他们一会儿说看不清设计图，一会儿说挡着了光，像开了锅似地吵吵闹闹，好不热闹。不过好歹是写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参观〃的同学，他说：〃我回家放了书包就跑来了。〃他来等于不来，因为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走了，什么忙也没帮。
为了让老师回来看到我们已经办完了，我们开始分工。陈然和我画画，杨亚楠和王重阳写字。杨亚楠任务完成了，他背起书包就要走，我一把拉住他说：〃一块走嘛！〃他说：〃上个厕所。〃一去就不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妈妈来了，看了看我们办的板报，皱了皱眉头，又给我们作辅导，说字太小，下面空那么多位子，画几幅画补上吧。于是我们就画了四幅画：春、夏、秋、冬。另一边画了一幅〃希望小学〃。
办完了之后，我们走到门口仔细欣赏了自己的〃得意之作〃。因为没有尺子，格子打得不直。虽然缺点很多，但是毕竟是我们自己完成的呀。虽然〃技术分〃不高，但〃艺术分〃还是可以的。
快到〃六一儿童节〃了，我们班要安排《三个小姐妹》的课本剧，老师让我做郁金香、百合花、芍药花的头饰。这下我可难住了，我连芍药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更别提它的样子了！
我想起了学校对面的〃红颜鲜花店〃，我昨天还去过呢，卖花的叔叔肯定知道芍药花是什么样子的，他们那儿还卖百合花呢，而郁金香书上画的有。我真高兴，什么花都齐全了。
我和陈然高高兴兴地来到花店。啊，吓了我一大跳。又多了东西。比如说多了几位阿姨，还多了几束用紫色包装纸包的玫瑰花。左边的柜子里面多了一些学习用品。比如说米老鼠的自动笔呀，圆珠笔呀，橡皮呀。右边的墙上有个袋子，里面装满了花花绿绿的明信片。
陈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东看西看的。而我就在一边写生，画百合花（尽管不像）。这时，开花店的叔叔走过来说：〃你画得不像，应该这样画。〃他画的更是让我大吃一惊，我可以拿五个字来形容：画得好好呀！他问我，你们的美术老师是谁？我说是纪老师，他说：〃你们纪老师教过我呀！〃原来这位叔叔还是我的师兄呢！他还说他自学了十几年的美术，特别会画花，所以开了花店。我说怪不得你画得这么好呢，花店也好看。他在画画时还给我们讲了许多花的知识，比如说百合花有六个瓣，郁金香的叶子特别流畅，牡丹花的叶子是五瓣，而芍药的叶子却是三瓣。
人们常说，中国的孩子过分被指导。老师布置任务的时候总是把先干什么，再干什么，最后干什么，补充一点干什么交待得清清楚楚的。有些事情跟老师预料得不一样，孩子就不知所措，只好硬着头皮向老师交差。上面这两个任务，老师没有交待什么，我不也完成得挺好吗？
我看完《红楼梦》的书后大哭五场，全是为如花似玉的林妹妹：她性格文静，学习又好，好不容易跟贾宝玉团结友爱，结果却死咳死咳咳死了，好可怜啊！
我决心当个林妹妹第二，继承她的“光荣传统”，学她品德好，学习好，不学她的身体不好。
林妹妹最会写字了，我就装装样子，在报纸上写：“打人骂人都不如精神上的折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句话，还挺有哲理的。写着写着，我觉得光练字没意思，就想学林妹妹写诗。正好练字的纸上只写了“柏树”两个字，我就顺着这个题目做吧。古人写的那种诗我不会，所以我做了一首现代诗。
柏树
啊！
我问你，
情为何物？
贾宝玉，
你的心
能否像柏树一样
永不动摇？
我本来要写“贾宝玉”的，可写成了“贯宝玉”。涂改了又不好看，唉，“贯宝玉”呀“贯宝玉”，你肯定以为林妹妹变心了。为了弥补我的过失，我只好重写一首。
啊
啊
我爱你
贾宝玉
我的心
属于你
用不用掏出来看一看啊？
既然林妹妹做梦做到贾宝玉掏心给她看，林妹妹也就没有理由不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呀。不过这诗自我感觉不太好，一点也不含蓄，而且有自杀倾向，还不如我第一首做得好呢。我干脆再来一首
你
你的英俊，
无与伦比。
你的眼睛像电灯泡，
足以照亮我的心。
你的辫子像结实的绳子
就让我爬上七层楼。
我爱这个你！
我看了一遍，很满意，这首诗打了两个很好的比方。贾宝玉看了肯定喜欢。
林妹妹还会弹琴。那种古色古香的琴我没有。只好用我的小提琴代替。我拉了几下，想起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打扮得不像林妹妹，就赶紧放下琴，穿起妈妈的裙子。
哇！我看上去不像林妹妹，倒像二流子。没办法。哭哭啼啼更难学，我在水管接了几滴“忘情水”洒在脸上。妈妈的裙子没有袖子，我只好把“眼泪”抹在胳膊上，像个农村二大娘——学得不像，请林妹妹原谅。
我妈妈说林妹妹“小心眼，招人厌”，其实人家林妹妹才纯洁，从来没有防人之心。我妈妈喜欢薛宝钗，说她“会做人”，其实她表面厚道，心眼里可不是这样哩。
以我妈为首的大人主张喜欢薛宝钗，以我为首的小孩主张喜欢林黛玉。等到再过几十年，以我为首的大人全老了，以我为首的小孩就主张喜欢林黛玉，让他们没办法，只好改变观念了。
今天可真是潇洒了一番哪！刚剪完的〃寸寸头〃可以闪亮登场了。今天的我成〃上流人士〃了，我要听一场钢琴考试。
我坐着摩托车，一下子赶到现场，考级的地方是在文化宫电子琴的教室里。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一进去，哇！比我想象的差多了，人也比我想象的少多了，我以为是个大舞台，上面放了架大钢琴。穿着天鹅绒裙子的选手先作自我介绍，再以最优美的姿势来弹一架闪闪发亮的钢琴。谁知在这种地方：有许多椅子，不过就是〃缺胳膊少腿〃的，倒是有一个〃健康〃的桌子，但是上面有电子琴，管他的，我挑了一个能坐的椅子坐下了，总算是安顿下来了。我以为……啊，选手出场了，不要再以为那么多了，就认认真真地听〃音乐会〃吧！
那位选手把手放在钢琴上，哆，来，咪……她的手指头像跳爵士舞一样蹦来蹦去，那音乐真是美极了，可惜从我的这个耳朵进来，又从那个耳朵出来了。终于完了，我希望第二个选手会演得更好。
第二位选手穿着绿衣服，她刚上场，就有一个同学拉着她的衣服不放，可她一甩，就把他甩掉了。第二位选手的表演令我大为失望，她弹得没有节奏感，声音也不太响亮。我听了半天还不知道是考几级呢。我问了问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说是考七级。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七级呀！我又问：为什么七级这么难听呀？什么时候才完哪？前面的人听得正起劲，被我这么一问，便头也不回地说：〃你对音乐没有美感！〃
这时，考级的老师说十级要等到十一点半，现在才九点半，两个小时，要我的命啊！而且我的肚子也有点饿了。
好运每次都降临到我头上。我刚要离开，老师让我们听听去年十级优秀的哥哥弹的。太棒了！他弹得是很好，可是谁叫我〃对音乐没有美感〃呢！桌上的电子琴引起了我的注意，这蓝键是干什么的？我按了一下，谁知道响起了摇滚乐，人们都看着我，就连那位十级优秀的大哥哥也一边弹琴，一边惊奇地看着我，这时的我已经是一个红着脸，低着头的小姑娘了。我又按了按蓝键旁边的红键，可是音乐不但没停，反而还加锣的声音了。考级的老师狠狠地瞪着我，我看见红键旁边还有另外一个蓝键，我以为那个是关的，于是就按了它，谁知，不仅没有关掉，声音更大了。这时，有位内行的不知按了什么，音乐停了。太好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走吧，免得再惹祸。
我学了一年小提琴，本来今年也要参加考级，可是老师说水平太……就免了吧。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十级优秀呢？
唉，又换座位了。不知是我们班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还是能帮助别人的人太少了；也不知是我们班男生太多了，还是女生太少了。反正我总是和很普通的男孩子坐。这回是和梁大侠坐。
说起梁大侠，其实没换座位的时候，我对他的印象还是挺好的。他经常在上学的路上捡一些马赛克送给我。有一阵要带算盘，放学的时候，我常常把算盘忘到教室了，他就跑上去帮我拿，还一直帮我提着。我妈妈看见了就说他老实，还夸他长得又白又胖呢。
刚和梁大侠坐的时候，他还对我不错，经常把他的笔借给我用，其实我的笔每天都削得尖尖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要〃见义勇为〃，还送给我卷笔刀，所以那时我的笔用一天下来都不秃。
后来，大概是他对我的〃神秘感〃消失了，我要是不给他看作业，他就很不耐烦地说：〃你行就是的！你行就是的！〃他还把自己打扮得很〃酷〃，头上留着板寸儿，但是偏偏留一撮头发搭在鼻子尖上。
后来，我们的矛盾就激化了。那是上音乐课，他没有带竖笛，闲得没事干，就拿起我的文具盒左看右看，动手动脚，只听〃喀嚓〃一声，我的塑料文具盒被他掰掉了一块。那时候正是上课，我就没有理他，再说沉默是女性的美德嘛！直到放学，我装做很傲慢的样子，拿尺子敲着桌子说：〃你赔我！〃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头一摇一摇的，额头上的一撮毛更长了，直往鼻子上奔，他说：〃赔你妈个大奶头！〃
唉，我觉得我最好的同桌是二年级时的宋云波。他眼睛大大的，但总是给人睡眼朦胧的感觉。他跟我说话时总是耸耸肩膀，可能是跟我学的吧，因为他向我借东西时，我总是摊摊手，耸耸肩。他送给我的东西都可以摆一个地摊了，有带小熊的笔，小镜子，假玉的戒指等等。后来他转学了，走之前还送给我一个玩具望远镜呢。
后来，我在路上见到他，虽然我们不是同桌只有几个月，但是觉得没有什么话说。当时总算有个话题，就是一个疯女人拿石头砸一条狗，他马上拿出一副替狗抱不平的样子，骑上自行车来到疯女人面前，抬头看一看她，又回来了。他送给我两张〃美少女〃的画片。我还想让他跟疯女人说说别打狗，他却骑上车一溜烟地跑了。
现在，我几次向梁大侠〃索赔〃，他都带理不理的，有时骂几句粗话。我也懒得跟他计较了，只是他有时说起谁谁谁换了一个文具盒的时候，我就说：〃你还欠我一个文具盒呢。〃
我从前梦想当一个舞蹈家。因为舞蹈家可以穿漂亮的裙子，在舞台上像天鹅、孔雀一样飞舞。可是我妈妈说：〃你头太大了，一转圈就会像一只面口袋一样一头栽到地上。人家舞蹈家都是用一只脚落地的，你要是做出那种动作，非得长出三只腿来才能站稳。〃我不服气地说：〃我们家吊扇头也大，为什么转起来没有栽到地上？〃
我从前梦想当一个时装模特，因为时装模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鱼缸里的金鱼一样游来游去，供人观赏。可是我妈妈却说：〃模特要长得个高、头小，你看你，整个一个大头菜。如果大头菜在舞台上走来走去的话，那可丢死我的人了。〃我不服气地说：〃照你这么说，只有一棵大葱在舞台上走来走去的，才像真正的模特喽！〃
我从前梦想当一个长跑运动员，因为可以像超人一样飞跑，还可以拿金牌。为此，我还花了很大力气：每星期不〃托管〃的时候，放学早一些，我就跟着妈妈的自行车跑回家。可是我妈妈又来打击我：〃不行，你头太大了。一只脑袋就有上十斤，跑起来头重脚轻，张牙舞爪，像一只瘸腿的大蚂蚱，非摔到地上不可，〃我生气地说：〃啤酒瓶头小，可是它能跑步吗？〃
我从前还梦想当主持人、电影演员、歌星，因为可以出名，让别人崇拜。我妈妈刚想开口，我就说：〃好了好了，你一定想说我头太大了。〃我妈妈说：〃没错。比例不协调，你就别想当出头露脸的人了吧。〃我说：〃人家难道不应该有梦想吗？〃妈妈说：〃那你就做白日梦吧。〃
我问妈妈：〃难道大头永远都是坏处吗？〃妈妈说：〃不一定啊，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你有大头。〃我说：〃这算什么优点？〃我的大头可比你那歌里的大头强一百倍。
我希望我的大头不只是害我在跑步的时候摔交，还能够成为智慧的大宝库。还能够帮我做白日梦。
我喜欢我的大头。
星期五下午，妈妈带我到铁路文化宫看了一场杂技。
红幕还没拉开的时候，我看见观众座位上面吊着一个大秋千。妈妈说，等一会儿，演员就要在上面荡来荡去的。我的身子直发抖，心里想：摔死了和我们有没有关系呀？
过了一会儿，一个满口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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