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宁娜(中)〔俄〕列夫.托尔斯泰-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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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思索着,列文在薄暮时分回到家里。到商人那儿去的管家回来了,拿到一部分卖出小麦得来的钱。 和那个看管房屋的老头订了合同,在路上管家看见到处麦子还摊在田里,因此他那没有运走的一百六十堆麦子比起别人的损失来真算不了一回事。晚饭以后,列文照常拿着一本书坐在圈手椅里读书,他一面读,一面想着眼前与他的著作有关的旅行。 今天他的著作的一切意义格外鲜明地浮现在他的心头,说明他的理论的整段整段的文句也在他的心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我要写下来,”他想。“那肯定可以成为一篇简短的序言,我从前以为那是没有用的。”他起身向写字台走去,卧在他脚旁的拉斯卡也站起来了,伸了伸懒腰,望着他,好像是在问他到什么地方去一样。 但是他没有来得及把它写下来,因为农民的头头们来到了,列文走到前厅去接见他们。在他接见了那些有事同他相商的农民,安排了第二天的工作之后,列文就回到书房,坐下来工作。 拉斯卡卧在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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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拿着袜子坐在她平素常坐的位子上。刚写了不一会儿,列文突然清晰地想起了基蒂,想起了她的拒绝同他们最后一次的会面。 他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烦闷有什么用呢?”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说。“老坐在家里有什么用?您该到什么温泉去住一住,反正您如今准备要出门了。”
“哦,我后天就要走了,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 我得先做完我的工作。”
“啊,又是您的工作!
仿佛您赐给农民们的还不够哩!
实在,他们都这样说:‘你们老爷这样做,说不准得到皇帝的嘉奖咧。’真的,这是怪事,您为何要为农民们操心呀?“
“我不是替他们操心;我这样做是为了我自己。”
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对于列文的农事上的计划,是一点一滴都知道的。列文经常把他的思想一遍遍地向她说明,而且也常常和她辩论,不同意她的解释。 但是这一回她却彻底误解了他所说的话。“对于自己的灵魂自然应当看得顶要紧喽,”
她叹着气说。“那个帕尔芬。 杰尼瑟奇,他虽说不识字,他死得可真清白,但愿大家都能像他一样,”她提到最近死去的一个仆人这么说。“他领了圣餐,也受了涂油礼呢。”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说。“我只是说我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干的。 要是农民们干活勤快一些,我的利益也就多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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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无论您怎样做,如果他是一个懒汉,一切都会弄得乱七八糟。 要是他有良心,他就会干活,如果没有,您拿他有什么办法。”
“您自己也说伊万把家畜看管得比以往好了。”
“我要说的只是,”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回答,显然不是信口说出来的,而是严密思考的结果,“您应该娶亲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提及他刚才想的事刺伤了他的心,让他难过。 列文皱着眉头,没有回答她,他又坐下工作,在心里重又想着他所想到的那工作的所有意义。 只是偶尔在寂静中他听到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的织针的声音,他想起了他不愿想起的事,又皱起眉头。九点钟的时候他听到了铃声和马车在泥地上驰过的沉闷声音。“哦,有客人来了,您不会闷气了,”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说,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但是列文超过了她。 他的工作正不顺利,他希望有客人来,无论是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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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下一半楼梯的时候,列文听到门口传来他十分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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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声;但是由于他自己的脚步声,他没有听清楚,而且他希望他弄错了。 随后有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瘦骨嶙嶙的、熟悉的身材映入他的眼帘,现在看来仿佛是没有弄错的余地了;但是他还在希望他是看错了,希望这位一面咳嗽,一面脱下毛皮外套的高大男子不是他的尼古拉哥哥。列文爱他的哥哥,但是和他在一起却始终是一不是件好事。 尤其现在,当列文由于受了袭上心头的思想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暗示的影响,正心绪不宁的时候,他觉得同他哥哥眼前的会面是十分难受的。 他得会见的,不是一个健康快活的陌生客人,可以指望他来排遣他的彷徨不定的情绪,却是他的哥哥,那个最了解他,会唤起他内心深处的思想,会让他吐露一切真情人的,而这正是他所不愿意的。因为这种卑劣的感情而生自己的气,列文跑到前厅里去;他一走近看他的哥哥,这种自私的失望情绪就立刻消失,而被怜悯心所替代了。 尼古拉哥哥的消瘦和病容,以往就够可怕的,现在显得更加憔悴和疲惫了。这是一个皮包骨的骷髅。他站在前厅里,扭了扭他的瘦长的脖颈,摘下围巾,浮着一丝异样的凄恻的微笑浮在眼角。 当他看见那温顺而谦卑的微笑的时候,列文觉得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瞧,我到你这儿来了,”尼古拉用喑哑的声音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弟弟的面孔。“我老早就想来的,但是我一直身体不大好。 目前我算是好多了,”他说,用他的瘦削的大手抚摸着他的胡须。“是,是!”列文回答。 当他吻着他,自己的嘴唇感觉到他哥哥的干枯的皮肤,靠近地看到他那双洋溢着奇异光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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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眼睛的时候,他就更为恐惧了。两三个星期之前,康斯坦丁。 列文写了封信给他哥哥,告诉他还没有分开的那一小部分财产已经典当了,他可以分到大约二千卢布。尼古拉说他现在就是来取这笔钱的,而更为重要的,是到老巢来小住一下,接触故乡的土地,为的是要像古时的勇士一样积蓄精力来应付当前的工作。 尽管他腰弯背驼得很厉害。 虽然因为他身材高大,他的憔悴身躯显得格外触目,但他的动作还和以往一样敏捷和急遽。 列文领他走进书房。哥哥非常细心地换了衣服,他是一般都不这样,梳了梳他的又稀又直的头发,就微笑着走上楼去。他怀着最亲切的愉快心情,正像列文经常想起的他幼年的时候一样,他甚至提到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也不带一点愤恨的意思。 当他看见阿加菲娅。 米哈伊洛夫娜的时候,他同她说笑,探问老仆人们的状况。 帕尔芬。 杰尼瑟奇死去的消息给了他锥心刺骨的影响。 恐惧的神色流露在他的脸上,但是他马上恢复了平静。“自然他很老了,”他说,随后改变话题。“哦,我要在你这里住一两个月,然后去莫斯科。 你知道,米亚赫科夫答应了为我在那里谋个位置,我马上要有差使了。 现在我要把我的生活完全改变,”他继续说。“你清楚我甩掉了那个女人。”
“玛丽亚。 尼古拉耶夫娜吗?怎么的,是为了什么事?”
“啊,她是一个可恶的女人!
她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哩。“至于是什么麻烦他却未说。 他不能说他抛弃玛丽亚。 尼古拉耶夫娜是由于茶泡得太清淡,尤其是因为她照顾他,像照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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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样。“而且,如今我要完全改变我的生活。 自然我像大家一样做过许多蠢事。 财产倒是小事,我并不吝惜钱。 只要健康在,而我的健康,谢谢上帝,彻底康复了。”
列文倾听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说什么才好。 尼古拉大约也有同感吧;他开始询问他弟弟农事的情况;而列文也兴奋谈他自己的事,因为那样他可以毫不虚伪地说话。 他将他的计划和活动告诉他哥哥。他哥哥听着,但是对这丝毫不感兴趣。两人是这样相亲相近,连最细微的动作跟声调,在他们之间也都能表达出比言语所能表达的更多的东西。如今他们两人只有一个想法——尼古拉的疾病和死期的逼近——那念头压倒所有其余的念头。 但是两人都不敢说出来,因此不论他们说什么都是虚伪的,除非说出盘据在他们心头的那个念头。列文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晚间终于过去,睡觉时刻到来。 随便同什么外人一起,随便什么正式访问,他都没有像今晚这样不自然和虚伪。 意识到这种不自然,并且为此感到遗憾,就使得他更加不自然了。 他真要为他的即将死去的、亲爱的哥哥大哭,但他却不能不倾听而且尽在谈论他计划如何生活。因为屋子潮湿,而只有一间寝室生火,因此列文就让他哥哥睡在他自己的寝室里,和他只隔着一道屏风。哥哥上了床——不知道他是睡着了呢,还是没有睡着,像病人一样在床上辗转反侧着,不停地咳嗽,当他咳不出来的时候,就抱怨一句什么。 有时他的呼吸非常困难,他便说:‘啊,我的上帝!“有时他给痰堵住了,他便愤怒地埋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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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活见鬼!”列文很久睡不着,听着他的动静。 列文的思绪万千,但是所有思想只归结到一点——死。死,万物不可逃避的终结,头一次势不可挡地出现在他面前。 而死——就在这位亲爱的哥哥的身体里,他半睡半醒地呻吟着,而且因为习惯混淆不清地一会儿呼唤上帝,一会儿诅咒魔鬼——对于他已不像以前那么遥远了。 他感到死也存在于他自己的身体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那么就是三十年之后,难道还不是一样?这不可逃避的死到底是什么——他不但不知道,不但一直没有想过,而且也没有力量,没有勇气去想。“我工作,我要做点什么事,可我却忘记了一切都要终结,我忘记了——死。”
他在黑暗中坐在床上,身体蜷缩着,抱着两膝,因为思想紧张而屏息静气,他在沉思。 但他越是紧张地思想,他就越看得明白:无疑是这么回事,其实他在人生中遗忘了和忽视了一个小小的情况——也就是,死会到来,任何事情都会有了结的,没有什么事值得开头,反正是毫无办法。是的,这是可怕的,但事实就是如此。“可是我还活着。如今怎样办才好呢?
怎样办才好呢?“他绝望地说。 他点上蜡烛,小心地起了床,走到镜子面前照照他的面孔和头发。 是的,白发已爬上了他的两?的时候怎样一齐上床,又怎样只等费奥多尔。 巴格达内奇一走出房间就向彼此投掷枕头,哈哈大笑,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就连他们畏惧费奥多尔。 巴格达内奇的心理也抑止不住那沸腾盈溢的人生的幸福之感。”如今,那塌陷的、空洞的胸膛……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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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将来怎样……“
“咳,咳!该死!你为什么老折腾,你为什么还不睡呢?”
哥哥的声音对他叫喊。“唉,我不清楚,我失眠了呢。”
“我倒睡得很好,如今我不出汗了。 你来看看,摸摸我的衬衫。 湿了吗?”
列文摸了摸,就退到屏风后面,把蜡烛吹熄了,但是他却很久没有睡着。怎样生活的问题对于他刚刚变得明朗一点,就平地出现一个新的、不能解决的问题——死。“哦,他快要死了——是的,他也许活不到春天了,怎么帮助他呢!
我该怎么对他说昵?
关于这件事,我知道什么呢?
我甚至忘了有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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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文早已观察到,当人们过分听话而使人感到不安的时候,他们常常会一下子变得过分苛刻和吹毛求疵到令人难堪的地步。 他觉得他哥哥就会如此。 而他的尼古拉哥哥的温和态度的确没有维持多久。在第二天早晨,他就变得暴躁起来,仿佛拚命和弟弟为难似的,专触他的最痛的地方。列文感到过错在于自己,而又不能改。 他感觉得如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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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两人都不装模作样,而说了所谓的真心话——就是把他们所想的说出来,所感到的——的时候,他们是只会面面相觑,而康斯坦丁便只能说:“你快要死了,你快要死了!”而尼古拉就只能回答:“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但是我怕,我怕,我怕呀!”如果他们只说真心话的时候,他们就再也不能说别的什么了。 但是那样就不能生活了,因此康斯坦丁极力想做他这一生一直想要做、可是不会做的事情,那种事情,照他观察,许多人都会做,而且只能如此生活:他极力想说些不是他心里所想的话,但是他又老感觉得那听起来很虚伪,感觉得哥哥会看穿他的心思,并且会生气。第三天,尼古拉又引他弟弟向他说出他的计划,开始不仅对它吹毛求疵,而且故意把它和共产主义混为一谈。“你只是吸收别人的思想,但是你却歪曲了它,尽力想把它应用在不能应用它的地方。”
“但我对你说这两者毫无共同之处。他们否认财产、资本、遗产的正当性,而我,却不否认这种重要的刺激因素,(列文原本讨厌用这种字眼,但是自从他专心著作以来,他就不自觉地更加频繁地使用这种外国词语。)我需要的只是调节劳动。”
“那就是说,你采用了别人的思想,去掉了构成它的核心实质的所有要素,而且想使人相信这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尼古拉说,愤怒地扭动着打着领带的脖颈。“可我的思想与此毫无共同之处……”
“那边,起码,”尼古拉说,浮着一丝讥刺的微笑,他的眼睛恶意地闪烁着,“有一种所谓几何学的条理清晰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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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或许是乌托邦。 但是一旦承认可能把过去的一切变成tabularasa:没有私有财产,没有家族,那么劳动就自然地会调整好。 可是你呢,你什么也没有……“
“你为何要混淆黑白呢?我从来不是共产主义者。”
“可是我从前倒是,而且我认为它虽然为时尚早,但却是合理的,它正像初期的基督教一样,是有前途的。”
“我只是主张应当从自然科学的观点去分析劳动力;那就是说,应该研究它,承认它的特性……”
“但那完全是白费劲。劳动力会按照它的发展阶段而自动地找到它特定的活动形式的。 起初到处是奴隶,后来是metayers;而我们却有收获平分制、地租和雇农,——你究竟要探求什么呢?”
列文一听到这话就突然发起火来,因为在他的心底里,他担心这是真的——惟恐真的是他极力想在共产主义和现存的生活方式之间保持平衡,而且简直是不可能的。“我想探求一种有利于我自己和对于劳动者都有利的劳动方法。 我想要组织……”他激动地回答说。“你并不想要组织什么;这不过是你一贯地想要标新立异,想要表明你并不只是在剥削农民,并且还有着什么理想哩。”
“啊,好的,你既然这么想,——就不用管我吧!”列文回答说,感觉到他左颊的筋肉在抑制不住地抽搐着。“你从来没有过,并且也没有信念;你只不过是想要满足你的自尊心罢了。”
“啊,太好了,那样就不要管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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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管你!
并且早就是时候了,你滚吧!
我真懊悔不该来!“
无论列文后来如何费尽苦心去劝慰哥哥,尼古拉一句也不听,声言还是大家分手的好,康斯坦丁明白这只是由于生活对于他是真得忍受不了了。当康斯坦丁又走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