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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当代-2006年第3期-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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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再让秋秋看到我犹豫的眼神,我趁着自己还热血沸腾着的时候,揣上我带回来的所有钱朝着岩影家走去。 
  我在岩影家里没找着岩影,在岩影的地里没找着岩影,却在找他的途中发现他在翻着雾冬的地。 
  他对我的出现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平淡。他在我喊过他以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埋下头翻地了。他一只独手,翻地时要比别人多使出一倍的力气。一边翻着地,他才说,你回来了?我说,我来还你的钱,份子钱。他再一次抬了一下脸,但那是一张静若止水的脸。他并没有停止手里的活,他说,我不要那钱了。我说,这钱是我挣回来的,是专门挣来替你找女人的。岩影说,谁挣的我都不要,不要钱,也不要女人。我说,你是不是还想着秋秋。岩影说,秋秋不会跟我。我说,那你就另外找一个女人吧。岩影歇下来,立直了身体,抓了他飘荡在风中的空袖筒擦额上的汗水。 
  我从口袋里拿出钱来,递到他面前。我说,拿去,找个女人过日子吧。 
  他不接钱,连看都不看一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被扭曲得如蛇一般的烟叶,用嘴巴咬断了,慢慢的裹。 
  他说,这钱你有用场的,你也得娶女人。要不,你还可以替家里还些债。上面又催交钱了,说是要改造电线,一个人头一百八哩。 
  我说,我不娶另外的女人了,我和秋秋雾冬他们一起过。 
  他白了我一眼,把卷好的草烟放到嘴里点上,吧哒一阵,说,他们是需要一个人帮着,你回来了,我也可以轻松些了。又说,陈风水村长说过了,雾冬以后就算成个死人了,往上面交的款子都不算他的份儿。我说,那你把这钱拿上吧。他突然长长地叹一口气,说,我说过不要这钱的。我说,可这是我们欠你的呀。岩影突然呼噜一声,眼角就湿了。 
  他说,你要还把我当大哥,就把这钱拿回去吧。 
  然后,我觉得我该去把我的这个决定告诉我妈。 
  我妈在地里和管高山一起犁地。管高山拖犁,她扶犁。我到了,我妈就叫我帮她扶着犁,她到地边去喝水。我扶着犁,就跟她说,妈,我打算跟秋秋一起过。我妈喝到中途停下来,没来得及咽下的水把她的嘴撑得圆鼓鼓的。她就那样鼓着嘴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咕咚吞下水,说,和雾冬打着轮子过?我说,不是,是和雾冬一起过。 
  我妈眯着的眼睛打开了一下又眯上了。她替管高山端来一碗茶水。管高山停下来,接了茶水咕咚咕咚地喝。 
  我说,雾冬成那样了,秋秋一个人带着虎儿,这日子得有人帮着过。 
  我妈说,岩影呢? 
  我说,秋秋一开始就不想跟岩影过,岩影自己也不想强拉秋秋跟他过了。 
  我妈说,可岩影天天在帮他们,帮他们翻地,还天天背雾冬去茅房。我妈说着就坐到地边,一边看着我们犁地,一边跟我说话。管高山自喝过了水以后,就一直跟牛一样不出声地埋着头拉犁,地里响起的声音都是我妈的。 
  我妈问我,秋秋答应你了? 
  我说,秋秋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我妈哎一口气,把一只鞋壳脱下来抖里面的泥。抖着泥,她说,你们这帮娃呀,让人操碎了心还落不下个好来啊。 
  妈后来不抖鞋壳了,抱着双膝发傻。 
  后来,她站起身,踩着一种略带醉态的步子向我们走过来,说,你们的事你们自个儿做主吧,我也不想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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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个一个的把我的决定告诉了所有的家人了,以为这事就剩下陈风水来做个证就行了。 
  我去请陈风水。 
  陈风水也在地里,吆喝着他的牛犁地。情景不过是往事的重复,不同的是这回陈风水顶了一头白发。那一头银发,和雾融在一起,让人看陈风水的头脸时就看出更多的迷蒙来。 
  看见我了,他早早的停下来等我。还远远的,他就扯起嗓门喊,蓝桐,早听说你回来了,正想着把这块地犁完了来看看你嘞!我紧着步子赶到他面前,站下来等气息平静。他看着我起伏得剧烈的胸膛,说,跑这几步就累了,出去了一趟也还是个弱芽子?我呵呵笑几声,算是默认他的说法。陈风水呵呵笑了几声,突然又正了一张脸说,你小子怎么就丢下娃娃们跑了?我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陈风水鼻子里哼了一声,像冷笑,但我知道这笑里热比冷多一些。他说,我都把学校修好了,你回来了就正好。他突然别过头朝另一边看,看到四仔妈也站在那边朝这边看,他说,站着干啥,过来把着犁,我带蓝桐去看看学校。我忙说我是来跟他说事情的,今天就不去看学校了。陈风水不听我的,他固执地看着四仔妈走向他,接过他手里的犁,拉了我就走。我被他拉着离开地头的时候,无意间回过一次头,看到四仔妈正磁着眼看着我。我的回头吓了她一跳,她一激棱缩回目光,一鞭子抽在牛屁股上,牛走起来,她也跟着走了起来。 
  陈风水修的学校在离他家不远的一道半坡上,是两间水泥砖瓦屋,每一间都比傩赐人的堂屋还宽。陈风水把我拉到房子里转了一圈儿,出来后,他眯着眼问我,怎么样?我说,很好。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嘴里还堵着烟枪,那哈哈声就被挤扁了,听起来不是很圆,但还是一样的脆。 
  趁着他高兴,我说,到我家去一趟,我想请你帮我处理件家事。 
  他还躺在他的兴奋中不愿起来,他说,我一直在愁这老师的事哩,你说我们这庄上,像你这样有学识的人只有你一个,还跑了,外庄的我们又请不起,嗨,可把我愁坏了。这回倒好了,你小子回来了。突然又不笑了,问我,你不会走了吧这回?我说,我这回不走了,我留在庄上当老师了。陈风水重又哈哈笑起来,笑完了,说,好!这下好了! 
  我说,但是你得帮我去处理一件家事,这件事情处理好了,我就可以当老师了。 
  他忙把嘴里的烟枪拿走,严肃地问我什么事情。我说,我想跟秋秋一起过。他用一副很能表达一种疑惑的表情看着我,说,你不是不愿打着轮子过日子才跑的吗?我说,不是打着轮子过,是我去当秋秋这个家的家长。陈风水吞吐着烟雾想了一会儿,算是明白了。他说,嗯嘞,你小子还算有胸怀。他说,雾冬成了一个废人以后,秋秋一个人带着娃,那日子是得有个人帮着过。 
  不看学校了,他主动抢着步子往我家走。突然又停下来,转过头,却不看我,看着地上,像在努力想一件事,然后他说,那么岩影呢? 
  我说,岩影是你判他退出的嘞。 
  他说,可是我听说岩影并没有收秋秋的钱,你们也没有去替他找一个女人来嘞。 
  我说,岩影现在啥也不要。 
  他把扎在地上的目光抽出来,看着我,说,岩影真这么说的?我把头重重地点几下,他又把头重重点几下,我们又开始赶路。 
  这个时候,秋秋已经弄好了一桌饭菜,我爸妈,岩影也都坐在火炉上等着我们了。除了这一桌饭菜,秋秋还烧了一锅喷香的油茶。我们还在院子里就闻到了油茶的香味,陈风水夸张地吸着鼻子喊道,啊呀呀,这油茶香能馋死个人嘞。 
  进了屋也不看人,眼睛专门寻找油茶,说这香东西藏在哪儿呢?我妈说,藏啥呢,专门请你来喝的。这么说着话,两边的招呼就算打完了。陈风水坐到给他留出来的那个位子上,第一碗油茶也端到了他的面前。他毫不犹豫,吸溜一声嘬了一口,然后像个孩子一样惊叹,哇,好香!至此,这一桌子人就像一家人一样相融相汇了。 
  我把雾冬也背出来,让他躺到竹椅上,开会的人就算全齐了。 
  桌上的人并没有开会时的严肃,从陈风水嘬了第一口油茶起,桌子上就剩下一片呼噜声和吧哒声。我说,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事吧。我爸觉得这话很多余,白了我一眼。我却不觉得多余,说话前我看了一眼岩影,他虽然努力地使自己做到平淡,却仍然掩盖不了他内心的沮丧。我这句话是说给岩影的,有一种抱歉的意思。 
  然后,我就说了我的那个决定。 
  我以为我的话会立刻引起反响,但饭桌上只有一片吧哒声和吸溜声。从我爸开始,我一个一个地看他们的表情,我看到的全是一派平静,连岩影先前表露在脸上的些许沮丧也被深深地藏了起来。我忽略了秋秋。我以为这个决定是她求之不得的。我忽略了时间给一个人带来的改变。 
  她在我郑重宣言要挑起她的家庭担子的时候说,如果我必须再嫁一个男人的话,我还是嫁岩影吧。 
   
  46 
  秋秋的话让一桌子人都傻巴了。连陈风水这样经历丰富的人也和我们一起半张着嘴死着眼。 
  秋秋就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如果一定要再嫁一个,我就嫁岩影吧。 
  陈风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追着问秋秋,你是说你要嫁岩影不嫁蓝桐? 
  秋秋说,是。 
  我看着秋秋,希望秋秋能给我一个理由,但秋秋当时把头埋得很低,不敢面对我的眼睛。当这件事情过后,我的目光再一次回到以前的缥缈的时候,她才对我说,你的心在天上,你还会走的。 
  在严酷的现实面前,秋秋不得不现实地对待自己的命运和感情。这就是她选择岩影的理由。 
  秋秋的这个决定首先得到我爸我妈的热烈支持,我妈是饭桌上第二个做出反应的人。她刚才因为意外而半张着的嘴没来得及合上就蹿出来几个笑声,接着就是两条浑浊的泪流奔涌而出。娃呀!她说。呼噜一声,吸一下鼻涕。她还说,娃呀。她很感动,除了感叹,她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接着是我爸,我爸眼睛还鼓着,还保持着一份惊讶的模样,但嘴里蹦出一串儿响亮而又坚硬的笑声。他说,好,这样好,这样蓝桐那钱就可以拿给我去还高利贷了。妈的,再不还,再不还人家就要来抄家了。 
  岩影更是高兴得脸都红成的酱色,半碗饭也放下了。他心里被甜蜜装得满满的,再吃不下饭了。他竟然像个害羞的小孩子一样,把他那唯一的手放在两膝间蹭来蹭去,那一脸像乱草一样的胡茬子也激动得抖。 
  后来秋秋终于抬起了她的头,她让我们看到她一张静若止水的脸。她说,雾冬躺下以来,岩影大哥一直在帮着我们,岩影大哥要是不嫌弃我们,就过来和我们住一起,做我们的家长,当我们这个家吧。岩影慌忙说,不嫌弃不嫌弃!岩影蹭手的速度加快,脸也更红,胡子抖出了咄咄的声音。 
  我长久地盯着秋秋的脸,我希望看到她藏在深处的思想。但是,我看到的还是一张静若止水的脸。 
  她这张脸是做给我看的,她知道这时候只有我才最关注她的表情。她想让我从她的表情中获得一份放心和如释重负。她做到了。我从她一脸的平静看到她已经从容地接受了现实,一直激越着的心真的就平稳下来了。我感觉到自己像一只被充得有些过分的皮球,到这时候才折腾出了多余的那些气。我的眼前轰地一下弹出一片灰蒙蒙的雾景,我又回到了原来的那种懒懒的对什么事情都迷蒙无知的状态。 
  秋秋的选择让现实变得很圆满了。 
  我爸说,以后挣的钱也别老往家里拿,集起来娶个媳妇吧。 
  我说,嗯。 
  我看到秋秋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一个火星,烫了我一下,又像一块冰渣,给了我一个尖锐的冰冷刺痛。 
  我走的那天,傩赐突然下起了牛毛细雨。雨把雾压得更低,完全是要把傩赐压成饼的做派。背上我的背包,跟家里人一一别过以后,我一头扎进雨雾里,要离开傩赐了。细雨把小路弄得很湿,很滑,我的脚踩上去,小路就发出一些叽叽哇哇的声音。我听着这些可爱的声音,心里渐渐的亮开,眼前也似乎没有雾了。然而这声音突然就停止了。陈风水站在我面前,他的脚边是他的黑狗。陈风水的后面还站着一片高高矮矮的娃娃。 
  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陈风水说,看看他们吧,你看他们是多少娃娃?他们全是没有户口的黑孩子,他们不能到庄外去上学,你得留下来,做他们的老师。 
  他们站在雨里,头发上顶着好多好多晶莹的水珠儿,静静的看着我。 
  我听到我心底响起一阵喹喹声,我不明白那声音代表着什么情感,但后来我觉出了那里的痛。雨似乎大了起来,有一些哗哗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来。我说,你们回去吧,我得到外面去挣钱。 
  陈风水没有回答我,他回过头对娃娃们说,娃娃们,来,我们跟老师磕头。 
  他跪下了。 
  娃娃们也跪下了。 
  我的眼前突然一亮,又突然一黑。一个呜咽声响起,陈风水的黑狗看到身边一片竖着的人伏下了,它也跟着趴下,做五体投地状。越过这一片黑鸦鸦的人,我看到了秋秋和四仔妈。她们像两棵向日葵,孤独地站在冷雨里,默默的把我注视。 
  在她们的头顶,靠着山尖的地方,有一轮白太阳。因为雾太湿太重,白太阳显得很单薄,单薄得若有若无。 

五月之柳梦正酣
刘心武 
刘心武1942年生,被人称为“文坛老字号,快乐边缘人”。1977年以短篇小说《班主任》引发“伤痕文学”浪潮,1986年长篇小说《钟鼓楼》获茅盾文学奖。近年仍创作了很多小说及散文随笔,出版有《站冰——刘心武小说新作集》等。亦致力《红楼梦》研究十多年,2005年在央视《百家讲坛》举办了《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系列讲座,出版了相关书籍。最近又开始了“红楼心语”的写作,将在本栏目陆续发表。 
   
  1 
   
  大观园是怎样的景象?《红楼梦》第十七、十八回对之有细致入微的描写。那些宏大的华丽空间不去说它了,在贾政和一群清客以及贾宝玉初游大观园时,有一笔过场戏性质的描写: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光这些点缀在正景之间的园林小品,就足令人心醉神迷了。 
  曹雪芹有意不在前面把大观园的景物写尽,在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薛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一把子四根水葱”的美人儿来荣府客居,寿怡红摆寿筵,以及第七十六回中秋品笛、黛湘联诗等后面的情节里,他很自然地补充描写了大观园里的许多景物,如秋爽斋、红香圃、芦雪广、凸碧堂、凹晶馆、翠樾埭…… 
  “刘姥姥进大观园”,成为了一句流传甚广的民间俗语。已故著名文学理论家,也是红学家的何其芳先生,曾提出过“典型共名说”,认为衡量一个文学形象够不够得上艺术典型,就看这一形象是否被广大读者当成了一种社会生命存在的“共名”,比如贾宝玉,人们读过《红楼梦》以后,往往就会把生活中那种自己特别愿意在少女群中玩耍,而少女们也都特别愿意跟他交往,那样的少男,称作“贾宝玉”,因此判定贾宝玉达到了艺术典型的高度;像王熙凤、林黛玉、刘姥姥……都达到了“共名”的效果,“她可真是个凤辣子!”“你真是个林妹妹!”“我可真成刘姥姥进大观园啦!”这类人们在生活里的随口议论,都是这些文学人物因取得“共名”效应而可以判定为艺术典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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