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敲门 作者:[苏] 亚·基科纳泽-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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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帕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半月。
来过一个代表团,给他发奖赏。
他在床上微微欠起身,小声说道:“谢谢给我的荣誉,只是奖赏我不能收,因为我不是为了奖赏才打仗的。”
瘦高个儿欣策听到俄国人这样回答,便问他是什么地方人,这才知道他是从捷列扎村来的。后来,欣策又把这件事讲给了老相识于尔根·阿申巴赫听。
第十章 在“伯阳”饭店以及远离饭店的地方
阿申巴赫本来想先同里帕认识一下,问问他在捷列扎村都和哪些人相识,然后再让他从远处看看坦年鲍姆,问他记得不记得这个人。可是,他想了想,决定换个方式,把他俩带到一个房间里,把坦年鲍姆介绍给里帕,对他说:“这是您的老乡啊,你们应该认识。”这时再看里帕的脸色。他感到自己无权耽误时间,他的推测实在太重要、太有根据了。
在初次审讯坎杰拉基之后的第三天,里帕下士迈着狗熊式的方步,目不斜视地走进阿申巴赫的办公室。他暂时还不清楚,为什么请他来。只知道是一个很重要的部门对他感兴趣。看来,这决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阿申巴赫直截了当地谈起正题:“里帕先生,很高兴同您相识。关于您战前和战争当中的事迹,我听到很多。我对您颇有好感,也很愿意把这一点告诉您。”
里帕心里想:“你就是为这个请我来的?你别让我心里起急了,快谈正事吧!真有意思。你到底要干什么?
“可是,我想和您认识,不只是为了对您讲这些。我想,我能做点儿使您和我的同事感到愉快的事。我的同事是位军事翻译,和您是同乡,也是从捷列扎村,就是德国移民村来的。不过,有个小条件,我不告诉您他姓什么,我想看您是不是能认出他来。”
“你在要滑头,”
里帕想,“你怀疑什么,可又不肯说。有谁这样做使人感到愉快的事呢!你准是想审查什么人,或是我,或是他。可是,我有什么好审查的呢?那就是说,想审查他。那就来吧,讲讲吧,让我们看看你脑袋瓜儿里想的是什么。”
“您对看过的人和物,记性怎么样?过目不忘?那好极了。如果您不反对,我还为这次会面准备了一瓶布尔贡酒。好,那就请坐到这边来,在同乡进来时,好看个清楚。请稍等一下,我这就请他来。
阿申巴赫兹了一下电钮,对走进来的矮个子二等兵耳语了几句话。
门打开了,佩斯科夫斯基走了进来,里帕惊讶得差一点儿没叫出声来,但是,他克制注了,装出一副笑脸,起身迎了上去。
儿子长得太象父亲了。
“我的上帝呀,”里帕在心里说,“这是怎么回事呵!难道你也来为法西斯效劳?你不是生在有觉悟的家庭里吗?我不得已才用枪把你爸爸……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而。我的好人儿呀,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啦?是不是当了俘虏?也许是投降了。怕死。嗯,和这种人一起打仗、过活可倒是非常有意思。和革命者的儿子一起反对革命!是啊,生活中常有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好极了,”阿申巴赫想道,“没有任何问题,我怀疑错了。他们认识,这是最关紧要的。这出滑稽戏可以收场了。”
叶夫格拉弗认出了里帕。他不会认不出。这个人,他在梦里不知见过多少次,他站在马旁,把枪口对准父亲的太阳穴。梦境总是一样的,只是持枪凶手的面孔在记忆中渐渐地模糊起来。响起了一个侦察员的喝令:你不知道这个人,不认识他,有生以来头一次看见这个人。你必须先使自己确信这一点,然后才能使旁人相信。
“坦年鲍姆先生,我很高兴把您的同乡介绍给您。请认识一下,这是里帕先生。”
阿申巴赫在说“坦年鲍姆” 这个姓的时候,迅速地瞟了里帕一眼。里帕仔细地端详翻译的面孔,竭力回想或弄清什么。
“同乡?真的是从捷列扎村来的?”坦年鲍姆问道。
“正是从那儿来的,”里帕不很亲热地答道。阿申巴赫看得很清楚。在里帕那个不常使用的脑袋里,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真没料到,您大概很早以前就离开家乡了…还是不久以前?”弗朗茨问道。
“好久了……谢天谢地。”
“你说吧,说吧,我的好人儿,”里帕心里想,“你需要争取时间。坦年鲍姆一家我记得很清楚,你根本不象他们家的人。佩斯科夫斯基一家我也记得很清楚,这才有些相象。看来,是战前打进来的。这些年来,一直冒名顶替。抓住这种家伙算你中尉走运,肯定会高升。也许,这都是我胡思乱想?你也许不是什么间谍,是自愿投到德国这边来的?不管怎么说,两种话你都说得通。不过,我有些不相信。我想;佩斯科夫斯基先生,你的日子长不了了。看来,我肯定要目睹阴险邪恶的佩斯科夫斯基家族如何断后喽!他家再也没有别的男人了,这一支算是完蛋了!”
“那我们不认识就一点也不奇怪了,”佩斯科夫斯基打开烟盒,递给里帕。
“好多年过去了,他不会记得我。可是,他眼里充满了疑虑。” 里帕在心里说道。
“非常感谢,我从来不喜次吸烟卷。这完全是一种雅兴,其实没什么味道。”在劳改营这些年,里帕的口味和习惯都发生了很大变化。获释之后,他决心不再恢复旧习气:这样随便些,也好些。让他们看看,一个普通百姓来为德国人效劳,这样他们会更信任些。“请允许我……吸两口烟叶子。”里帕掏出烟荷包,不紧不慢地打开,吧哒吧哒地吸着自己卷的烟。
阿申巴赫饶有兴味地看着里帕施展计谋。当里帕把自己卷的烟点着,吐出了第一口烟的时候。阿申巴赫走到窗前,推开了两扇窗子。
阿申巴赫想,里帕听到‘坦年鲍姆’这个姓一定感到十分惊讶,否则我就不是于尔根·阿申巴赫。‘侄儿’呀,‘侄儿’,你料到我会搞这么一次会晤吗?不过,‘走得慢些,才能走得远些’。要记住这句明智的格言,不可操之过急!
“好啊,遇到同乡总是一件快事,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候,”坦年鲍姆快活地说。“为什么我们不庆贺一下呢?比如到“伯阳”饭店。这家饭店的厨子手艺还不错。此外,我有一个专门搜集吉卜赛音乐唱片的熟人,她晚上有时在那里消遣。如果好好地求求她……“伯阳”饭店里还有一架新电唱机……”
“现在应该让阿申巴赫和里帕单独谈谈,好交换一下情报,”坦年的姆心中想,“让阿申巴赫好好考虑一下自己该怎么办。我想,他会记得那个搜集唱片的女人以及与她有关的事情。”
“很有意思,应该仔细考虑考虑我们朋友的建议。里帕先生,您以为如何?”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不过我没有空。以后,以后再说吧。反正大家离得不远,”
里帕一边说,一边想,什么时候才能和中尉谈谈自己的想法,怎么谈才好。很明显,佩斯科夫斯基现在决不会让他俩单独在一起的,只好再打电话……反正他跑不了。
“可是,我应该不应该让他俩单独谈谈呢?”佩斯科夫斯基想。“假如我回来后碰上枪口,命令我:‘不许动!那该怎么办?我不能排除这种假设。阿申巴赫叫里帕来并非偶然,他已经怀疑我了。假如我提起那个搜集唱片的女人不起作用该怎么办?阿申巴赫有极好的机会赎清往日的罪过。我的暴露还会牵连他父亲。但是,小阿申巴赫也许更看重国家的利益。他会怎样决定呢?我必须迅速、准确地权衡利弊。逃走,还是留下?结果会怎样?阿申巴赫肯定觉得我更怕他一些,所以他有可能采取感情用事的行动。我最要防备的正是这一手。让他有几分钟时间好好考虑一下。让他仔细地盘算一下,问问自己,是不是应该贸然从事。我必须让他俩在一起单独谈谈。”
佩斯科夫斯基慢条斯理地吸着烟.
阿申巴赫的声音好似从远处传来:“我本来很高兴和二位欢聚一下,不过,据说“伯阳”饭店是要预先订座的。全城只有这么唯一的一家餐馆。”
“如果查哈罗夫和假坦年鲍姆认识,父亲的遭遇将会如何?”
阿申巴赫思索着,“从哪里来了个搜集唱片的女人?她是谁?卢克都了解哪些情况?”
“我现在就去订……当然,里帕先生不能光临,实在令人遗憾。不过我想,后会有期。我尽量订到座位……对不起。我这就回来。”
佩斯科夫斯基刚一出去,里帕急忙说道:“事情是这么回事……假如我没记错……我的同乡更象阿尔谢尼·佩斯科夫斯基,一个布尔什维克委员。我把他干掉了。是不是他的儿子?不过,已经好多年过去了:算起来,有18年啦…我可能会认错的。”
“谢谢您,我的朋友。了解所有的人,了解他们的一切情况,即使是最可靠的、经受过考验的工作人员,这是我们的职责。关于这件事,请您不要对任何人讲。用不着再重复了吧?都清楚了?”
“是的,”阿申巴赫心里想,“这对卢克来说,简直是一份意外的礼物。如果我现在就采取措施…那对父亲更是一场悲剧。亚历山大·阿申巴赫,当最后弄清楚,您招募的是个布尔什维克间谍时;您会作何感想?假如您不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您会教会他象对父亲那样对待您。”
于尔根·阿申巴赫忽然想起了一首古老的小凋:
嘿,小枞树,小枞树,
你枝叶茂密多清秀!①
【 ①原文为德语译音,根据原注释译出。“坦年鲍姆”在德文里有“枞树”的意思。——译者】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枞树哪有什么树叶呀?它没有树叶,只有一根根针。让我们把这些针全部折断!”
坦年鲍姆回来了。看他的神气.好象刚刚谈妥了一笔生意。他说:“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的谈话。“伯阳” 饭店没问题,座位订好了,他们等着我们。”
“给这个假坦年鲍姆来一枪,”
阿申巴赫在心里说道,“事情就完了。不,完不了。毫无疑问,他肯定早就准备好了一封写给诺尔特上校的信……信里准会有几行是关于我阿申巴赫中尉的,而这是他安全的证据、保证。”
“很高兴。里帕先生,您没改变主意吗?”
“多谢了,我没有功夫。我该回去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大家离得不远。”
“既然您决定这样,那就算了,”阿申巴赫一边开酒瓶,一边说,并不怎么觉得扫兴。“为同乡相会干杯!”
“干杯!我希望里帕先生允许我送他一程?” 坦年鲍姆把空酒杯放在托盘上,问道。
“不,那就不用了。真是不敢劳驾。我自己能走到。请不必担心。”
“那就请先生自便吧。中尉先生,“伯阳” 饭店见。19点整候您。希特勒万岁!”
“万岁!万岁!”里帕高兴地答道。
“乌利里赫,我要和你谈谈。我现在剩下的时间很少,可是要告诉你的又很多。来不及全谈清楚。只能说几句话。不过,战争使你懂得的道现,还有你帮我做的事情,都使得你和我早已经准备好做这样一次谈话了。”
乌利里赫并没有放下报纸,也没改变姿势,只是看了弗朗茨一眼,表示愿意听他说。可是,他心里却在想:多么不想谈这次话啊,可是又多么希望知道坦年鲍姆要说些什么!
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立刻,没有很快理解他所听到的话:“你很清楚……战争发展的趋势,它的结局只能有一个……战争结束得越早,牺牲的人就越少……”
乌利里赫想:“是的,牺牲的人当然会少些。这是大实话,可以不必说这些。这不是主要的,他想对我说的完全是另一件事··我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回答?也许,我应该说,我必须考虑一下?当然,凡是重要的事情都值得仔细考虑…”
“……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所以你不能止步不前。乌利里赫,我需要你帮忙。”
“是的,我懂,你需要我帮忙……否则你……”乌利里赫在心里说。
“请你把这合香烟送给别墅路和森林路交叉口的那个烟亭的售货员,他是个一条腿的残疾人。你告诉他,这盒烟受潮了,请他换一盒。你再把他交给你的那盒烟带给我。小心点儿。”
“看你说话的口气,好象我巳经同意了似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帮你忙。别墅路和森林路交叉口那个烟亭的售货员原来是个,俄语怎么说来着?晤,总之原来是个骗子,我要他把这盒受潮的烟换成好的。这不费事,何况我有傍晚散步、呼吸新鲜空气的习惯。来,把受潮的烟给我。”
“乌利里赫,谢谢你了。不过,你要知道,很可能已经在监视烟亭了。你必须沉着、谨慎。”
“既然你时间不多,就不要再耽搁了:那个售货员会停止营业的。晚上没烟抽,那就糟了。”
“乌利里赫,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件事。”
“你不忘记什么?……真搞不懂……”分手时,卢克嘟嘟囔囔地说。
“记住暗语,” 弗朗茨说了4个字。
“搞什么秘密活动呀?……不就是那个一条腿的人吗?好象这还不够清楚似的…”
过了一个半小时,乌利里赫回来了,把一盒香烟交给了坦年鲍姆。然后,不声不响地坐到灯下,打开报纸:“你这个售货员可真是个怪人……太多疑了……还好,我记住了你那个,叫什么来着,唔,记住了你那个暗语。不然只好空手而回了。”
在柏林,珠宝商店经理室里的电话响了:“我没去,因为有人跟踪我。”
“镇静,卡林,要镇静。这会不会只是你的感觉?你在哪里打电话?”
“在药房。不,不是感觉,他们已经跟了我3个区。不过,我好象已经甩开了……不,没甩开。他们也到这里了。这么说,医生,您认为应该找搞顺势疗法的医生……好,好,早些去找他不行吗?好,好,非常感谢您的忠告和--”
他非常想小声地告诉她,请求她,命令她:“卡林,我的聪明人,快把电话挂上,立刻挂上!”
他满脑子响着一个念头:“她应该挂上电话,这是她的义务。如果她万一不能自制,慌了手脚,我有责任提醒她。那样,无论是谁也休想搞清她和哪个电话通过话。只需说3个字,她会下意识地照办…一个人落网,还不等于整个组织被破坏。”
作为一个侦察员,他有责任给她下命令。但是,抛掉一切顾虑,忘记他同自己唯一心爱的女人的一切关系……为此他必须变成另外一个人,而不是鲁斯塔姆别科夫,哪怕为时不长,哪怕几秒钟。
“我在同她告别,”
鲁斯塔姆别科夫心里想。“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