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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被情爱点燃-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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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古斯特沉默不语。父亲岔开话题:“罗斯走后,我是第一次这么体面地出门。”    
      “为什么?”奥古斯特大为吃惊。    
      “因为我们缺钱。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涨价了。酒、糖、咖啡几乎都涨了百分之二三十。我们根本买不起肉,黄油、干酪、鸡蛋就更是奢侈品了,想都不敢想。我活了这把年纪,经历了这么多的朝代更迭,本以为一代会比一代好,谁知却是一代不如一代。最近又有传闻说,要发动政变了。”    
      “爸爸,您对政治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我对它不感兴趣,还能关心什么呢?”    
      马车在家门口停住了。车费比奥古斯特预想的要多,可是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能因为多花了钱而败了大家的兴致。夜幕笼罩了巴黎城,奥古斯特为自己这些年来远离父亲、泰莱斯姨妈和小奥古斯特而感伤。同时,他有种预感,《青铜时代》也将在这儿被抨击。突然,他发现父亲的眼中泪光闪烁。    
      “你怎么了,爸爸?”    
      “没什么。你想拿来展出的雕像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裸体的男像,和真人一般大小。”    
      “噢,上帝!”父亲有些明白,“不是耶稣像吧?”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年轻男子。”    
      “是像我年轻时那样,还是像你现在这样?”    
      “我已经不年轻了,快三十七了。”    
      “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三十七岁有多年轻。”    
      泰莱斯姨妈精心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普罗旺斯鱼汤很有地方特色,一块很大的烤肉在平时是难得见到的,还有苦艾酒。父亲慨叹道:“真是和从前一样啊!”    
      奥古斯特想,对父亲来说一切都回复到二十年前就心满意足了。突然,他想到了那个长期一直困扰在心的问题。    
      当他和父亲两人单独相处时,奥古斯特终于质问起父亲,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母亲将去世的消息。父亲说:“当时谁也没想到她会死去。人死得真是太快了。因为怕传染又不得不马上把她埋掉。”    
      “那怎么连墓碑也不立一块呢?”    
      “那时成千上万的人都是这样被埋葬的。”父亲的声音很低沉,“有钱人也是这样草草了事。”    
      “我并不想责怪您。”    
      “怪我也没事儿。我现在眼也瞎了,钱也赚不了了,不值钱了。”    
      “您还是我的父亲。”奥古斯特果断地接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在外面呆这么多年呢?”    
      “我必须工作啊。”    
      “我明白,我明白。你再也不离开家了吗?”    
      “是的。许多艺术家都回到巴黎了。巴黎城是祖先留给艺术家的宝贵遗产。”    
      “你儿子的事怎么办呢?以后就跟着你们吗?”    
      “当然,他是我儿子啊。”其实奥古斯特心里为这个孩子很不安。因为小奥古斯特一直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松,好像有许多要求要他去满足。如果要做一名合格的父亲的话,他势必要为这个孩子付出相当多的心血和时间。对他来说,这将会是很大的牺牲。    
      “别对他太严厉了。我年纪大了,不能像当初教育你那样教育他。这孩子的心很野。”    
      “没关系。等罗斯回来她知道该怎么办。”    
      奥古斯特通过熟人知道了沙龙对于是否接受他的《青铜时代》存有争议。他想找到几个知心又知情的朋友商量一下对策。当他打听到美术界的朋友们常在一个名叫新雅典的咖啡屋聚会时,就雇了一辆马车上路了。辗转几个街道,最后才在一个险峻的小山顶上找到了那家咖啡屋。站在此处,巴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一进门,奥古斯特就想笑。这家咖啡屋的风格肯定和雅典没有什么必然关系。天花板是绿油油的,墙上画了只大老鼠。    
      魁梧的店老板走到门口来迎接这个体魄强健的红胡子客人,一眼就看出他是个艺术家,因为他眼中的光芒是内心热情的外化。“请问您找谁,先生?”    
      “我找德加先生。”奥古斯特也彬彬有礼。    
      “噢,在那边。”店老板指了一下角落里的两张大理石长条桌,桌旁围坐着一大堆人。    
      由于桌子的上方弥散着浓浓的蓝色烟雾,奥古斯特看不清远处坐着的人长什么样。走近桌旁,他又有些忸怩不安起来了。分别这么长时间,他们都变了吗?现在他们会不会把他当作一个局外人?    
      老朋友们正在讨论问题。奥古斯特看到,德加还是那么与众不同,独自吃着东西,不在乎别人的眼光;马奈还是那么彬彬有礼;莫奈长得更魁梧了,但还是那么严肃;范丁比原来齐整了许多,还添了些感伤的气质。还有几个人是奥古斯特不认识的。他们并没有为奥古斯特的到来而停止谈话,一边用自己的方式和他打招呼,一边仍激烈地争议着。德加随意地笑了笑,马奈很礼貌地点了点头,莫奈挥了挥手。只有范丁热情地站起来,与奥古斯特握手,并把旁边一位叫毕沙罗的朋友介绍给他。毕沙罗是个画家,往旁边坐了坐,给奥古斯特空出了一个座位。    
      奥古斯特倾听了一会儿朋友们的争论,发现空气中有一种敌对的气氛。德加多少有点儿以自我为中心,马奈原来的善良现在转变成了一种圆滑,莫奈不太说话,但表情很忧郁,只有范丁还是那样的宽厚。    
    


第四章父子团聚(3)

     此时,德加不顾奥古斯特在场,正攻击马奈:“我们在展览上的投入那么多,你却在这种时候打退堂鼓?”    
      “打退堂鼓?”马奈的声音里充满了质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参加展览了?从来没有!”    
      “可是你却要去参加沙龙的展览!”德加很生气地回答了一句。    
      “如果他们接受我的作品,我也会去的。”奥古斯特鼓足了勇气才发言。    
      德加只傲慢地看了他一眼,根本就不屑于回答。    
      奥古斯特与德加的通信保持了一段时间,但后来就渐渐冷淡下来了。今天德加的这种态度让他感到有点不自在。“不在沙龙里展览,我们的作品还能在哪里展出呢?”他问道。    
      “就是啊,还能在哪儿?”马奈也附声说。    
      范丁解释说:“我们现在说的是第三届印象派画展,今年四月举办。是一次和沙龙对着干的展览,可我觉得时间选得不好。”    
      “你原来不也热心参与过这种展览吗?”奥古斯特很惊讶,想起了“落选作品展览会”。    
      “现在没那么简单了。其实我们已经办过两届,也卖了一些作品。可现在办展览会成为一个政治问题了,政府是保皇派,就声称印象派画展是共和党办的。”    
      “胡说八道!”德加说,“我是保皇派,可我参加了画展;马奈是共和党,他却没参加。我们的政府还是那么愚蠢。”    
      “听起来美术界也发动起内战了。”奥古斯特很惊讶,政治已经与艺术如此紧密相连了。    
      “谁说不是呢!”德加挥着他的胳膊说,“可我绝不会被沙龙征服的。”    
      “奥古斯特,你会来参加画展吗?”莫奈仍那么严肃地问。    
      “参加画展的都有哪些人呢?”奥古斯特不能马上给出肯定的答复。    
      “有德加先生、莫奈先生、塞尚先生和毕沙罗先生,以及你不认识的其他诸位先生们。”范丁的话里有一种奥古斯特从来没听到过的讥讽。    
      “没有你和马奈吗?”奥古斯特问。    
      “这正是今晚争吵的起因。经研究决定,凡是在沙龙展出过作品的人不得参加印象派画展。你看,罗丹,这里一点也不比布鲁塞尔太平。”    
      “巴黎才是展出作品的地方。”奥古斯特仍然坚持自己的立场。他认为,如果参加这次画展,自己将成为惟一一个参展的雕塑家,那样的话就太抢眼了。所以他说:“我已经在沙龙那边提出申请了,我现在需要的是支持。”    
      “你会得到你应该得到的东西的。”德加的话里有刺。    
      “我是到这里来寻求帮助的!”奥古斯特提高了嗓门。    
      “帮助?”德加听到这个词格外惊奇,“我们被沙龙视如草芥,你却到这儿来寻求帮助?”    
      “你要知道,我们也是需要别人帮助的人。”莫奈更加严肃地说。    
      奥古斯特点了点头。这时,他的视线被附近的一位身穿大红外套的姑娘吸引住了。当一位男子在姑娘身旁落坐,然后二人又携手出门时,奥古斯特的心里感到酸溜溜的。巴黎真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可他拥有的只是求而难得的裸体美和一次接一次的失望。    
      “你没在听我说吗?”德加贴近奥古斯特大声嚷着,“你可够天真的,以为自己会一鸣惊人。去年,沙龙光绘画就展出了两千零九十五幅,今年肯定会更多的。他们只会用篇幅衡量画的好坏,越大的越好,题材当然是军事类的,反对拿破仑的。价格方面,有的可以卖到几千法郎一幅。所以,你想想,沙龙会接受你吗?”    
      “那沙龙里就没有一幅好作品吗?”奥古斯特问。    
      “有的,马奈的画算很不错的了。”    
      奥古斯特有种不祥的预感。到现在,这些老朋友没有一个过问一下他近期的创作,他们需要别人的赏识,却又不肯承认他人的成绩。咖啡屋里呛人的烟雾越来越浓,灯闪灭了一下,告诉客人门关门时间快到了。奥古斯特起身告辞,那些朋友们还都没有离去的意思。    
      范丁劝他,一定要把自己的雕塑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德加则加上了一句,如果事情变得一塌糊涂的话,可别怪他没事先打招呼。    
      几天后,沙龙接受了奥古斯特的《青铜时代》。他把雕塑运到了展览馆,对工作人员强调说,这尊雕塑必须放在光线充足的前厅里。可是他给工作人员的小费太少了,最后《青铜时代》还是被放到了没几个人会光顾的后厅。为此,奥古斯特提出了抗议。于是作品就被故意放到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无法看到背面,而且位置比较高。奥古斯特还被警告说,如果他还不满意的话,事情还能变得更加无法收拾。奥古斯特想起来以前曾经听说过,有的雕塑被铲去一块或最后缺胳膊少腿的事,心有顾忌,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可心里真正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凉,这里的艺术环境比布鲁塞尔还糟糕!    
      展览开幕的那天,不祥的征兆更加明显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是萨拉·伯恩哈特夫人肖像画的所在地。雕塑作品中最受青睐的是萨拉·伯恩哈特夫人的一件青铜、大理石组合头像,观众们都挤在一起争相评看,奥古斯特十七岁时就能做出比这尊更好的头像来。那是沙龙第九十四届展览会,展出了两千多幅绘画和几百件雕塑,只有一件展品被放在后厅里,光顾的人寥若晨星,那就是《青铜时代》。    
      《青铜时代》太可怜了!奥古斯特站在后厅里,看着自己的作品,心情沉重。他失败了,真的失败了,不可能引起观众对他的注目,也不可能让自己的作品受欢迎。    
      几天后,情势突然逆转,《青铜时代》成为观众最多、最引人注目的作品了。    
      巴黎的一家大报社刊登了一篇评论,把布鲁塞尔报界对《青铜时代》的批评老调重弹了一遍,诸如“用活人做模具浇铸的铜像”之类等等。还评判说,它是一件庸俗、下流、只能给人以肉感、不属于任何流派的作品。奥古斯特立即写信给这家报社,为自己作辩护。可是回报他的是前文的重复和变本加厉地攻击,声称《青铜时代》塑的是一个两性人,从后面看像一个挑逗人情欲的姑娘。    
      奥古斯特异常愤怒,他们凭什么这么说呢?雕像放在靠墙的角落里,离地还有一定的高度,人们是看不到它的背面的。可是就有人敢无中生有地说这种话。    
      第二天,奥古斯特都快被观众的批评谩骂压倒了。    
      “瞧啊,一丝不挂。作者简直是疯了。”    
      “真是伤风败俗。”    
      “就是,挑逗情欲嘛!”    
      “报纸说得对,太让人恶心了!”    
      奥古斯特在嘘声、骂声、嘲笑声中呆若木鸡地站着,最克制、最文明的话是“我的上帝,暴露得太多了。”他想申辩,可是又不知道对谁说,到哪儿去说。他从来都只想像过总有一天大众会给予自己很不错的评价,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接受这种冷嘲热讽。更可怕的是,以后可能再也没有哪个展览会接受他的作品了。一整天,他在失望、孤独、心灰意懒中度过,不知道路在何方。    
      第三天的情况更加糟糕。进展览馆的人差不多都是为了看《青铜时代》而来的,看看它怎样的伤风败俗。奥古斯特痛苦万分,现在他是臭名远扬了。很多观众还认定,罗丹是一个骗子。这时,一个衣冠楚楚、一表人才的男子走到了奥古斯特面前,问:“你就是罗丹吗?”    
      “是的,先生。”    
      这个人却对他吼道,“你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上帝啊,”奥古斯特在心中祈祷着,“指点我该怎么办吧!”    
      如果他给雕塑加上一个十字架,再在腰间加一块遮羞布,大众就会接受了。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    
      沙龙的评委会对这一突发丑闻也深感措手不及,最后只好决定把《青铜时代》搬出展馆。    
      雕像要被搬出的那一天,奥古斯特简直没有勇气活下去了。他跑遍了巴黎城想找到一个放得下《青铜时代》的工作室,却一无所获。他的朋友们对此也爱莫能助,他们的画展也遭到了沙龙的攻击,双方正吵得不可开交,为表示对立,他们都没有去展览馆看奥古斯特的雕塑。这场争吵甚至还影响到了并未参加印象派画展的范丁和马奈。    
      这天早晨,展览馆的工作人员准备在开门之前把《青铜时代》搬出去。奥古斯特痛心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好像只有不远的塞纳河才是它惟一该去的地方。这时,他看到一位头发花白、手拄拐杖的老人向他走来。走近了他才看清楚,是他的恩师勒考克先生。虽然年纪不轻了,他的身板还是那么硬朗笔直。    
      奥古斯特以为勒考克会责骂自己,他看到的却是一脸的微笑。勒考克命令工作人员把雕塑放下。由于他上了年龄,说话又很气派,工作人员就站住了。    
      勒考克对不知如何是好的奥古斯特说:“你可以把塑像存放在我的工作室里,如果你愿意的话,直到它再次参加展出。”    
      “您喜欢这尊雕塑?”    
      “虽然它没有得到多少赞扬,至少它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这已经足够了。”    
      “人们并不理解我。”    
      “为什么要他们理解你呢?我们才是真正的行家。”    
      “那您怎么看我的这件作品?”    
      “你自己怎么看的?我已经退休了,你才刚开始你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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