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郎-孽海佛光-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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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保证!”
柳公子迟疑着,快步走到帘子边,低下头,显然在听帘子里什么人的吩咐。
于西阁能猜得出,帘子后的人不是侯爷大人,就是侯爷的千金。
柳公子向他这边走了两步,冷声道:“要是一切都按你的要求办,仍救不活佟大人,该怎么办?”
于西阁傲然一笑,道:“果真那样,于某会负荆上门,但凭柳公子发落!”
柳公子呆了呆,拱手道:“多谢。”
于西阁淡淡还了一礼,淡淡道:“不敢。”
走出安远侯府的大门.于西阁立刻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难题已解开一半了。
只要真能在太医院找一间静室,不许任何人靠近,他有十二分的把握能让佟武活下来。
当然,他不是对自己的医术有这样大的信心,而是对卜凡有信心。
只是又一次要做自己最不愿做的事,他的心情简直坏透了。
他并不担心卜凡会拒绝帮助他,但要将卜凡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大医院,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
虽说于西阁自己没有办法救活佟武,但他从佟武的脉象中发现,只要止住伤口不再流血,再用太医院里储备的一些奇珍药材吊住他那并不算弱的半口气,拖上个两天还是不成问题的。也就是说,最迟明天下午,必需将卜凡请来。
这件重任,理所当然地落在小王肩头。
上次的鸽子受伤一事于西阁仍记忆尤新,如果这次再出那样的意外,他真只好去跳护城河去了。
小王带着于西阁一封厚厚的亲笔信,挑了匹快马,出西便门,纵马向石花村飞驰。
一路上他连气也没顾上喘上几口,当然更不可能有闲心回过头看上一看。
其实,就算他回头看见了那群人,也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是他们跟踪的目标。
小王赶到石花村,已近午时。
卜凡家里农家孩子的学堂已经散学了。
卜凡将孩子们送出门,叮嘱他们明天上午早点来上课。
看着孩子们走散进村子里,才转身回到前院。
老家人早已扫完地,正坐在树阴下的石凳上有滋有味地抽着旱烟。
小院内浓荫如织,虽然时令已是夏季,阳光渐渐毒起来了,院里仍是一遍清凉。
卜凡四下里看了看,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一直想在西墙下再种两棵树,以遮挡每天黄昏时的西晒,但这段时间他的心绪十分纷乱,总没顾上做。
他正准备告诉老家人,让他今天就将树种上,门外一声马嘶,小王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地冲了进来。
卜凡不禁有些好笑。
看来,于西阁再也不会信任鸽子了。
不知道这次又是哪个王公大臣得了怪病?
卜凡让小王在前厅坐下,歇口气,喝杯茶,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于西阁的信。
刚一抖开信笺,他就微微吃了一惊。
只见满纸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这可不像于西阁平素的风格。
于西阁的字虽说远算不上好,但一向是很工整、很清楚的。显然,他写这封信时,一定很有些惊惶失措了。
说实话,如果卜凡不是与于西阁有几十年的交情,他根本不可能认出信纸上的字来。
还没看上两页纸,卜凡的脸色就变了。
越往下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小王捧着茶杯,眼巴巴地看着卜凡。
他当然能看出卜凡的心里非常的不痛快,不禁开始为自己担心了。
如果这趟差事完不成,等着他的是什么,他离开于府前,就从于西阁的脸上看出来了。
卜凡看完信,重重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小王的心顿时狂跳起来,赔着笑,小心翼翼地道:“卜先生……”
卜凡睁开眼,看了看手中的信,又看看小王,冷冷道:
“你在这里休息休息,不要着急,我去去就来。”
小王忙站起身,道:“是!是!先生请!”他躬着腰,直到卜凡急匆匆走出去才长长出了口气,一下瘫倒在椅子上。
他实在是累坏了,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卜凡出了前厅,急匆匆向后院书房走去。
以信中提到的一些情况里,他已能断定那个受伤的军官很难挨过明天。
因为他的刀伤已深达心脏,而且很有可能心脉已被刀尖割裂了。
那人的伤比上次上官仪的还要重得多。
卜凡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几成把握。
于西阁这回可真捅出大乱子来了。
来到后院,快走近书房时,卜凡心里已拟好了施救的方法。
其实这方法与救治上官仪的方法大体相同,先用“五仙保元汤”维持住伤者的元气,再用金针之术为他打通受损的经络。
问题是这套方法虽然救活了上官仪,对其他人就未必管用。毕竟,上官仪的体内有那种神奇而且深厚的“内力”,正是这神奇的“内力”维持住了上官仪的生命力,卜凡才有充裕的时间全力施救。
“在这位于老兄的心目中,是不是连死人我都能救活呢。”卜凡摇着头,苦笑着推开书房门。
一进门,他的苦笑就冻结了。
第三杯茶下肚,小王才感到舒服一些,汗也不流了,气也不喘了。
他斜歪在椅子上,看着覆满前院的浓荫,忽然有所感触起来。
“卜先生真是个会享福的人!”
和卜凡这种清静闲散的日子一比,小王实在想不通自己的于老爷一天到晚忙个脚不点地到底有多大意思了。
若说是为了钱,于老爷这些年来赚得的钱只怕连三辈子也花不完了,再说,赚钱不就是为了能享享清福嘛!
他捧着第四杯茶,不着边际地想着,眼皮已不知不觉地沉重起来。
“累是有点累,可也不至于这样困嘛,我这是怎么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只模模糊糊地闪现了一下,然后他就沉入了梦乡。
一只手倏地伸过来,接住自小王手里掉下来的茶杯,轻轻放到他身边的小几上。
*** *** ***
夜。
夜已深。
于西阁烦躁地在屋内来回走动着,就像是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知道自己就要挨刀的猪。
如果说这间屋子真是个笼子,那这笼子也是他自己挑的,然后又将自己关了进来。
他勉强定了定神,第十二次将右手食中二指搭在佟武的左手腕上。
佟武的脉象越来越紊乱,也越来越弱了。
照这样下去,他连明天早晨也挨不过去。
卜凡还没有来。
午时刚过,于西阁就开始不住地往门外张望,眼睛都快望穿了,可卜凡就是没出现。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卜凡不愿来,还是小王在路上出意外了?
要是卜凡不在家,那可真麻烦了!
于西阁直觉得脑袋里像是刮起了大风似的又胀、又晕、又疼,一个头早已变得比两个头还要大。
他失神的目光呆呆地定在佟武惨白的脸上,忽然间对白莲教的刺客满心痛恨起来。
要是刺客的刀再扎深一些,扎准一些,当场就把佟武给扎死,他岂非也用不着担惊受怕,着急上火了!
他伸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和皱成一个结的眉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佟老兄,佟大人,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可这次你真把老子害惨了!”
如果不是还抱有一线希望,他简直连杀了佟武的心都有了。
他相信,卜凡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伸手拉他一把。
但他为什么还没有来呢?
“什么人?”
“站住!”
黑暗中突然响起的两声暴喝,吓得小王一个激棱,腿弯一转,差点摔倒。
看见两柄雪亮的钢刀直逼向自己胸前时,小王差一点就要尿裤子了。
他一连声叫道:“别动手,别动手,小人是于医官家里来的。”
两名侍卫垂下刀尖,问:“你姓什么?”
小王赔笑道:“小人姓王。”
侍卫道:“是替于医官送药来的?”
小王道:“是,是。”
侍卫指指他身后,道:“他又是什么人?”
小王回头看了卜凡一眼,道:“他是于医官药铺里掌柜的。”
侍卫们走上两步,仔细打量了卜凡几眼,正想发问,紧闭的院门呼地被拉开,于西阁一阵风似地冲了出来,道:“怎么这时候才来?还不快进来!”
小王道:“这两位爷……”
于西阁沉声道:“两位,他们是来帮于某熬药的,要是耽误了佟大人的伤势……”
两名侍卫忙收刀入鞘,闪开在一旁。
于西阁掩上院门,上好门栓,对小王道:“你就在这里守着,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小王还没来得及回话,于西阁已拉着卜凡,飞一般向西面一间厢房冲去。
进了厢房,于西阁才大大松了口气,道:卜兄,你总算来了!”
卜凡将手中的一个包袱打开,拣出两包药,道:“大火煮开,炖半个时辰,文火熬四柱香。”
于西阁连声道:“好好好,好。”捧过桌上的陶罐,添上水,坐到火炉上,将两包药倒了进去。
卜凡已经坐在床边,开始检查佟武的伤口了。
于西阁在一旁看着,大气儿也不敢出。
好半天,卜凡才抬起头,道:“金针!”
于西阁立即从包袱里取出一匣金针,递了过去。
他的手不住地哆嗦着。
卜凡淡淡一笑,道:“不用紧张,情况比我想像的要好得多。”
于西阁急道:“有希望?”
卜凡道:“有。”
于西阁道:“我就知道没有你老兄治不好的伤。”
卜凡笑笑道:“多亏你将伤口处理得很好,又用了一些保元的药,不然的话,别说是我,神仙来了也不行。”
于西阁的脸不禁红了。
他心里又是轻松,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想说上几句得体的话,却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卜凡早已转过脸去,凝神屏气,扎下了第一根金针。
第十二章 世事如棋
四月初七,京城,禁军虎贲左卫骁骑营。
上官仪脚后跟一磕,关上房门,一步跨到床边,直挺挺地躺下了。
木床立即摇晃起来,发出一阵难听的“吱哑”声。
在上官仪耳中,这种声音简直比真正的仙乐还要美妙十倍。
一想起那间阴冷潮湿,臭气熏天的牢房和乱草铺就的地铺,他就忍不住要打寒噤。
和那里一比,这间营房绝对比人间仙境还要舒服。
上官仪将两手枕在脑后,闭上了双眼。
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已越来越危险了,但现在他还不愿去想那些。
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先睡上一觉再说。
有很多时候,一觉醒来时,你就会发现原先根本无法破解的难题忽然变得很容易。这是因为经过充分的休息后,大脑才能更清醒,思维也会更敏锐。
十几年的江湖生涯,上官仪养成了一个好习惯——只要他认为该睡觉时,就绝对能睡着。
何况他现在正躺在如此舒服的一张床上呢?
第一声敲门声刚刚响起,上官仪已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也是他的一个好习惯——无论在多么深沉的睡梦中,他也总能保持一份警觉。
他看了看窗外,知道自己已睡了一个多时辰,他是清晨从锦衣卫回到虎贲卫的,现在已近午时。
第三声敲门声响起时,上官仪已能断定来人绝不是孙游击。
如果是孙游击来找他,房门早就被踢开不止三回了。
会是谁呢?
上官仪拉开房门,一下怔住了。
他再也没想到找他的会是这个人。
这里可是军营,绝非是个人就能进的菜园地。
“王老哥,你怎么来了?”
上官仪的吃惊绝不是装出来的。
小王笑道:“上官公子很奇怪?”
上官仪怔了怔,也笑了,道:“的确有些奇怪。”他顿了顿,又道:“请,请进。”
小王笑眯眯地进了屋,反手掩上房门,竟然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他的目光在上官仪面上飞快地溜过,笑道:“公子只要想想我家老爷是干什么的,就不会奇怪了。”
上官仪不禁恍然一笑。
只要打出于神医的名头,至少在京城里,除了皇宫的内院,进不去的地方还真不多。
毕竟,敢不给“神医”面子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谁能保证自己就没个三灾六病的呢?
上官仪笑道:“怎么,王老哥又想请我喝酒?”
小王看了看窗外,道:“是,是、是想请公子喝酒来着。”
他的样子看上去像是有些魂不守舍。
上官仪心里一动,道:“我也正想喝酒。走吧,今天我做东。”
踏踏实实睡了一大觉后,他的大脑已非常清醒,正是想办法解决问题的好时候。
这种时候,他当然不想喝酒。
但他知道,要想小王开口,最有效的东西就是酒。
他相信,关于前两天发生的事,小王一定知道很多情况,这当然也是因为于西阁特殊的身份。
在围捕“扛磨盘的老兄”的过程中,锦衣卫死伤甚重,重伤者肯定会请太医院的医官去救治,小王是于西阁的贴身长随,自然会看到听到一些不为外人知的情况。
跟班、长随们的眼睛、耳朵,无一例外都很灵,也都很好事,这一点上官仪当然不会不清楚。
就在放虎贲卫的几位军官出大狱之前,锦衣卫的马指挥将他们召进一间密室,警告他们出狱后不准再提起佟武被白莲教刺杀一事,否则格杀勿论。
这件事的确很奇怪。
奇怪的事当然会有其不正常的原因。
上官仪想不出。
但他相信,小王十有八九知道这个原因。
小王站起身,忽然抽了抽鼻子,道:“奇怪。”
他的目光定在了上官仪身上,表情也十分奇怪。
上官仪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小王道:“气味不对。”
上官仪四下看了一眼,淡淡道:“房间太小,又不通风小王直摇头,忽然凑近一步,低声道:“公子是不是去过锦衣卫的大狱?”
上官仪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小王又抽了抽鼻子,道:“这股味儿只有大狱里才会有,…… 公子莫不是刚出来不久?”
上官仪更吃惊了,道:“王老哥,你的鼻子可真不简单。”
小王得意地笑了笑,道:“公子忘了?上次我还说过,我跟了我家老爷这么多年,老爷一直靠我这只鼻子分辨一些奇珍的药材呢。”
上官仪想起来了。
小王的确说过。
那次“做梦”,就是因为他闻出了芙蓉身上的香味儿,才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在做梦,更不是真的被阎王爷拘拿了去。
说起他的鼻子,小王就来了神,意犹未尽地补充道:“别说公子刚从那里出来,就算过上十天半月,再洗过两三回澡,我也能闻出来。”
上官仪不禁好笑,又很有些佩眼。
虽说“鼻子灵”这话总会让人想起一种和小王身份很相近的动物,但也毕竟是一项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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