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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五十年文坛亲历记-第93章

小说: 五十年文坛亲历记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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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此行很愉快。小面包车向北疾驰,穿过李白的故乡江油,进入大熊猫的生长地平武山区,再由平武趋南坪,抵九寨沟。返回时又去黄龙风景点,经过松潘、包座、班佑等地,大体是沿着当年红军长征的路线南下。在藏区草地,周涛显示他是个驭马、骑马能手,那几个军旅诗人谁也比不过他。草地、雪山,艰险的路都被我们闯过了,平安无事。最后一站宿于理县(又名杂谷脑)。记得那天天还没亮,正在沉睡的我们,忽被对门房间里一群尖亮嗓门的四川妇女的说话声、笑闹声吵醒了。有的人只好被迫起床。大约最先起床的是诗人李松涛,他好心地去劝说那伙刚刚住下来的女人安静点,别影响旁人休息。谁知有几个“川辣子”不吃他那一套,七嘴八舌,连骂带笑将他奚落一番。老实的李松涛败下阵来,只好灰溜溜地回到房间。妇人们正自得意,笑闹声升高了好几度。这回是好汉周涛不知从什么地方“杀”将出来,站在妇人们房前,威严地一吼:“闹什么,嚷什么?”即刻沉寂有几秒钟,忽地一梳辫子的川妹子不甘服输,疾徐有致地骂了一句:“你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我操你妈!”这时我们的周涛兄却没有见气,只低声凝重地找补一句:“家去操!”这女子像被火灼般地立刻将房门关上。自此对门房间再没声息了。回到我们中间,众人纷纷祝贺:“周涛兄,你赢了!”周涛却说:“唉!江山多娇,斯人憔悴啊。”   
  四川才子杨牧十韵(1)   
  诗人杨牧从四川寄给我他洋洋200万字、由重庆出版社出的两卷书。由此我想到和他的缘分,遂随意写下我对他这个人和他的书的感受。除“缘分”和“引子”,以下十个小段落均以杨牧《边魂》中的诗句作小标题,故称杨牧十韵。 
  缘 分 
  1987年初秋,我有一次四川之行。北京的部队青年诗人李晓桦邀我到成都参加由成都部队做东出车,全国各部队几位青年诗人同行的九寨沟之游。我由此结识了新疆风趣的军旅诗人周涛。有天,周涛交给我一份手稿,是他的朋友新疆边塞诗人杨牧一册散文体新作。他讲,你在北京出版界工作,还编《传记文学》杂志。你看看这稿子可不可以发表或出版。我同杨牧素不相识,那些年也很少机会看诗人们的诗,包括杨牧的诗。但我接受了稿件。心想是否发表或出版,只有读完稿件方能作出判断。旅途我读毕杨牧这卷18余万字的手稿,我甚欣赏。作为刚赴任不久的《传记文学》杂志拍板人,我决定在刊物上全文发表杨牧这份《西域盲流记》手稿,因为它是一部纪实而非虚构的文学作品,因为它可读、好读,见出作者的思辨和文学才华,同时它具备客观的,不会泯灭的社会历史和文学价值。在当年传记类文学来稿中,我认为杨牧这篇独立不羁、出言直率,有文有情之作属上乘。这自然是诗人杨牧一份真实的自叙传,能写出来,是难得的。我读他这份自叙手稿也就了解认识了杨牧这个人和他笔下那个年代,那个地域环境。当我决定《传记文学》全文刊登他这篇佳作后,遂写信告诉了周涛兄要他转告我不相识的杨牧。杨牧于1987年12月寄赠我当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的他的诗集《边魂》。我曾是个很爱读诗的人,读杨牧《边魂》,似有深入骨髓的感觉,远胜过去某些诗人写边疆的新诗。其后1989年6月30日在北京,杨牧与我有次短暂会面,由此我们成了相知的朋友。继1988年《传记文学》全文连载他的手稿,1990年3月又为他出书,书名《西域流浪记》,是我主编、由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的《国土与人》丛书之一。 
  引 子 
  杨牧出生于四川渠县一个中等富裕家庭(土改中划为地主)。祖籍则是川西平原的新都县,其先祖是明代著名文学家杨慎,号升庵,正德六年进士第一,年仅24岁。嘉靖初年因直谏,被贬到云南永昌卫(今保山),在云南终老。他记诵之博,著述之丰,居明代文士之首。所作诗词散曲等极丰富,有《升庵集》行世。关于杨慎的这些话,是上世纪60年代初期,老作家艾芜带我去游玩他的故乡新都桂湖和宝光寺,一路闲谈,他告诉我的。看来他对这个同乡前辈先贤颇感兴趣。而艾芜自己也是年轻时流浪云南,云南成了他的第二故乡。话题扯远了一点,还是回到杨牧的家世。谱牒有时无稽,然而杨牧这一支出自杨慎,则是有他家乡一块墓石的碑文作证。杨牧1944年3月出生,5岁半时曾接受一位家庭教师中国传统文化的启蒙教育,但不久即中止。两年后父亲去世,家庭破败。尽管如此,他的姑母仍资助他进村小初小念书。9岁,祖母辞世,生母改嫁县第二中学一位英语教师。10岁他考入乡小。这次进高小,得到他的班主任资助。12岁因成绩优异,被保送县第二中学(原为私立三善中学,后为三汇中学),这回他的资助人是他的后父。可是好景不长。1958年,这个学习成绩仍然优等的14岁少年,只因对校方奉命删去语文课本中“右派”诗人艾青的作品提出疑问,在关于“又红又专”的讨论中发表了他自己不同于别人的意见,而被判为“社会主义思想教育课”不及格,被勒令退学。1960年,他去公社小学任代课教师。可是隔了两年,只因和几个同龄朋友合编一份油印诗集,又被指为“非组织行为”。一年后再次被“下放”回家务农。一个有天分的少年,爱好诗歌,学诗读诗,进而编印自己的油印小诗;此外还学着独立思考、判断,发表与众不同的意见。这在一个正常社会算得了什么呢?就是不愿鼓励,也犯不着加之以罪呀,何况还是未成年人。毛泽东处在上世纪他少年时代的旧社会,不也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吗?也未见那时反动当局治这些个少年人的罪呢!对出身不好、有才学的小孩,采取打压排斥的方针,是十足的蒙昧、愚蠢。可见1957年反右扩大化之后,“左”的指导思想,已经无孔不入,深入到农村学校教育工作中去了。 
  幸好有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重视孩子受教育的他的乡亲们支持,方能使小杨牧在家庭逆境中尚能读几天书。也有幸小杨牧自己,接受了一点中国传统思想的启蒙,包括幼时耳闻的他先祖做人、做事的风范,方使小小的他在逆境中,不光是为了吃饭(基督教《圣经》上讲的是“人活着不单是为了面包”),还存有继续学习、上进之心。就说1958年吧,这个14岁少年已被勒令退学,却在无意间发现县报登了他一首仿民歌的诗。自此,他益发努力自学,并练习写作。此后数年,他先后在当地及全国性的报纸如《中国青年报》发表文艺演唱、诗歌、小说等类习作多篇。可是在1963年他再次因写作而受惩“下放”。家乡天地虽大,却似乎再也容不下这喜爱舞文弄墨的小杨模(他的原名,四川音模同牧,当时他发表诗作曾用杨牧笔名,后来就改为正式名字)。   
  四川才子杨牧十韵(2)   
  “我的灵魂再难安静” 
  杨牧1964年4月登上西去列车的旅途,他的灵魂就不安了。这些西出阳关的人,各种各样的。坐在他旁边的中年妇女,老想跟他说话,他觉得她有点套近乎。从她的谈话中了解,她是去南疆再嫁人。对面的是个挂着校徽、沉静的女大学生,她居然开口向他借帆布袋露出一角的王力的《汉语诗律学》,随后就埋头读起来,再也不说话。女大学生对他是个谜……到了乌鲁木齐,几个刚认识的人该分手了。出乎意料,女大学生突然提出要借走他的书,将他地址写给她。还问“相信吗?”他想信任是人类的一种美德,我怎能不相信呢。遂将书借她,临时地址写给了她。而那位中年妇女呢?留下了她的地址,让他有危急向她呼救,送他一双竹筷,还往他口袋里塞钱,说她的地方快到了,钱已没多大用处。“你信得过我,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大姐姐吧。”(读到这里,我的灵魂也有点不安了,差点掉下眼泪)……这两个人两件事,虽说都是小事,但也牵动了杨牧的灵魂。借给女大学生书,杨牧明确认同人际关系中信任、诚信是美德并付诸实行。杨牧在作品开篇细写了那位同座的姓何的中年妇女,字里行间读者可以感觉,杨牧开初对她的判断,下车时他已有所修正。实际上后来证明,两个女子都是讲交情,守信用的。女大学生给他寄还借的书。中年妇女曾一再来信,问他有没有困难,她可以帮助小老弟。 
  杨牧初涉新疆之途,他为了找个栖身之地而走的北疆那条路,乌鲁木齐———石河子———安集海———乌苏———精河———赛里木湖这一线,恰巧是我1979年走过的。杨牧所写他为了找车在临近赛里木湖的三台子,那一夜所遇见的人和事,他灵魂的不安,给我印象尤深。 
  天黑下来,他独自一人走到一座无人的空屋前,情况一点不熟悉,寒冷侵袭他,还可能有野兽,真是危机四伏,这一夜将如何过?正在忐忑不宁时,还真有个人走过来。他叫了声同志,对方有了回应,原来他是在这一带挖草药的一个汉族人,自然也是流浪汉。这人会点哈萨克语,将他带至一家哈族人的毡房前。一个年轻女人带他们进毡房。女主人用馕,奶酪,奶茶热情礼貌地招待她的客人。这时他发现旁边毡毯上,还睡着个婴儿。而带他来的那个人像个久经世故的江湖客,不断与那女子攀扯,讲哈族话还不时夹些生硬汉语,有的话他能听出来在吹牛皮。更让杨牧难受的是,他在说“北京!北京!”冒讲他们来自北京。杨牧写道:“我像被什么螫了一样,浑身发麻。他赶紧碰碰我胳膊。‘吃,吃,哈萨克是最好客的,你不吃,她还不高兴呢’他显得十二万分的豪爽,俨然他自己就是主人。而那一副饕餮之状,又像只拣了浮尸的饿狼。”饼足茶饱,女主人安排他们住下。他们睡在毡毯一侧,她和孩子睡在不远的另一侧。灯灭了,他和那个人共一条被子。他不安,觉得这么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在一起(相隔只有两三尺),太不像话!而那位却不以为然:他说“这算什么!……”杨说,“那你怎么说我们是北京的?”他嗤地一笑:“她懂个屁,新疆以外的都叫北京!”他翻个身,声音反倒大起来,仗着那女人听不懂:“丧门星!今晚都是碰上你啦,要不她肯定要跟我睡觉!他们最喜欢汉族人,”接着讲出一番下流话。作者写道:“我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这家伙真他妈的混蛋!好心好意让你吃,让你住,你还把人家当成什么!怎么能这样呢?倒是那个女人的形象,她跪着待客,总是在我眼前晃。我突然觉得她可怜了,不,是我们可恨,我,还有我!我在与人同流合污,欺侮一颗最善良的心。我羞愧了……啊,一个正哺育乳婴的女人。哈萨克,哈萨克,如果我能够,我一定要像恩人那样报答你!一辈子不轻侮你!”作者的灵魂又一次难以平静,并受着自己拷问。有了这番际遇,次晨他下决心跟这个随时可能“咬人”的游民流浪汉分道扬镳。而拷问的结果,是在任何情况下要守住自己的灵魂,那就是他在“难以平静”中显现出来的一颗善良、诚实、正直的心。正像他自己剖析的,“我不是鸡营狗苟之辈”,不能做“那种飘蓬无根”的人。翻开杨牧流浪生活头几页,他是这样起步的。 
  “他们都早我而来,我是第一千一百零一个” 
  杨牧在北疆那条公路上虽几次碰壁,但是帮助他的人却甚多。他(她)们都是在老家待不下去,才背井离乡流亡到新疆的,虽是些普通的农场工人,汽车司机,保管员,架子工、泥瓦匠,马车夫等等,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们善良、有爱心,把这个初次相遇的小“表弟”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把他的难处,当作他(她)们自己的,给以物资支援和安慰;虽没有权势,却有集体意志形成的力量。在石河子农八师第二农场修配厂,他(她)们终于有办法让组织科接受了这个小“表弟”成为最后一个名额“劳动管饭”的人。“我家的表哥数不清”那一章写得格外动人。杨牧深有体会地发现“共同的遭际常常酿就超过骨肉的一种至情。”他既然融入了,此后十多年,他就一直与他们共命运。 
  20年后,他写诗赞美他们: 
  …… 
  他们围着这坩埚歌唱 
  我也当赞美这神圣的爝火   
  四川才子杨牧十韵(3)   
  蓬头垢发,脚指甲被沙砾烫熟,缫而为丝阳光这样酷厉而煦和“潜入生命顺手第一页,再潜下去”这是些什么人、什么生活呢?这是社会最底层的人,或许可以叫做边缘人,是一种边缘生存。他们干的话———开荒种地,造房子造林,还要制造一些需要的劳动工具,大多是劳动强度大的体力活,而报酬是从“劳动管饭”到不多的赖以糊口的工资。但也还有生产建设不可缺少的知识精英。这些人至少是双重负担,工作负担、体力负担之外还有精神负担。在五六十年代,他们找见了新疆这个能够生存下来,比较宽松的环境。但仍是边缘人,背着各式各样的精神包袱,比之劳改犯略强,算个自由人。也只能是这样的边缘生存。到了“文化大革命”动荡年月,有些人连个边缘人也做不成了,成为扫灭对象,有的包括肉体消灭,剥夺生存权。 
  的确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运动,制造了数不清的“边缘人”,他们本可以活得舒舒坦坦的,但在当地再也没有这种心情舒畅的条件了,只好离家到新疆这样偏远的地方去谋生。杨牧书中写了好些本也是工农兵劳动者的人,例如,他在修配厂寻到的朋友介绍的那个姚文培,是40年代到过印度的“远征军”,汽车修理和驾驶能手,可惜为人过于耿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家乡,不讨某些人喜欢;而“远征军”也可以成个历史问题。再加他又娶地主女儿为妻,情况似乎更不妙。遂决心西出阳关。杨牧在安集海客房遇见的一个愣头大汉,他是贵州苗族,在西藏当了五年兵,复员回到老家,还让他做村武装委员。但是坏就坏在他带了块表回去,一个副乡长要“打来吃起”。他不买他的账,于是日子不好过了,副乡长政治上挑不出他的毛病就给他捏造了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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