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纳斯水怪-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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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夫人说;曾经听袁传杰说起过一个什么医生;远得很;在新疆那里。他是随口提到的。他还说新疆不错;台风够不着。
新疆那里有一个医生;跟袁副市长有瓜葛。该医生所居地方不错;因为没台风。袁传杰买了一张机票从北京悄悄起飞;事前做一番精细筹划;抹除踪迹再关闭手机;让自己在这个信息社会里骤然蒸发;被疑为失踪;紧急查找。原来没大事;就是到一个台风够不着的地方找一个医生。
这种设想十足荒唐。
值得注意的是台风。袁传杰心里的台风情结相当之深。这有缘故。
前段时间;袁传杰在气象预报将有台风来袭时去了东屿湾;差点掉到海里。那时人们还多不以为然;觉得气象台那些再世诸葛就会喊“狼来了”。没料几天后台风真的从海里跑上岸来;来者不善;简直就是特意前来找茬儿。该台风强度很大;比历年同伙早了两个来月光临;于是大家有的忙了。
台风登陆在黄昏;中心位置掠过本市南部;距市区近百公里;全市大雨如注;狂风呼啸。台风登陆当晚袁传杰留守市区;带着几个人于满城风雨中东奔西跑。按照职能分工;防灾抗灾事宜由防汛抗旱总指挥部调度指挥;另有领导专管;袁传杰主要是安全一摊;这种时候关注点还在防范安全事故。大至泥石流是否毁村破路伤人;小至街上广告牌被风吹倒是否祸及过往车辆行人;这种时候有的是事。天灾之下;人力难及;有时实在无能为力;但是却不能因此听天由命;躲在家里喝茶睡觉。尤其是负一定职责者;这种时候哪怕什么都办不了;最好还得出入风雨之中;“亲临抗灾一线”;否则无事好说;一旦有事难逃失职之嫌。这道理各级领导都很明白。
当晚市安办主任刘志华紧随袁传杰;他们坐着袁传杰的轿车视察市区各险要地段;体验台风之骇人。晚上十点来钟;风雨略小;袁传杰忽然要出城;北上;到东屿湾去。
刘志华支支吾吾说了半句话:“齐;齐市长好像在那儿。”
袁传杰一声不吭。
很异常。一段时日以来他总这样。
刘志华说的是半句话;意思却已表达完整。他是提醒袁传杰;此刻东屿湾那边的事情不劳袁传杰太操心。谁在那儿呢?市长齐斌亲自坐镇。这种情况下袁传杰不先打个招呼就扑上门去似有不宜。他的意思袁传杰能不明白?可居然一声不响。
台风到来前;市长齐斌安排政府领导们分头负责;袁传杰及另一位副市长留市区;其他人下县。齐斌自己去北部;控制全市情况;兼管邻近东屿湾的那两个县。通常情况下;除非他有所召唤;其他人管好自己的事就成;没必要自行其是去瞎插手。
但是袁传杰不管;一声不吭他就扑了过去。
东屿湾离市区有八十公里;有国道相连;为高等级水泥公路;路况很好;正常行车时间仅需一小时。当晚风劲雨猛;轿车不敢开快;整跑两小时才到东屿湾。袁传杰一路既不说话;也不打电话;不向市长报告;也不联系县里镇上;直接把车开到了东屿湾渔港;停在几天前他检查防灾时停过的地方。
海边正乱。时已午夜;渔港输变电设备被台风所毁;停电;一片黑暗;但是渔港附近人头晃动;风声雨声中人声嘈杂;电池灯光乱扫。袁传杰当即色变。
东屿湾位居本市北部;离台风登陆点相对较远;受到的波及略小。当天下午至上半夜也曾风雨大作;此刻雨不止而风渐息;台风已到强弩之末;轮到岸上的人躁动不已。这一带有大量渔排和渔船;台风来袭前养殖主和渔工们通通上岸避风;那时大家知道保命要紧。待风雨稍平;命保住了;众人的眼泪哗哗哗就像雨一样下来了:如袁传杰所说;所谓海上渔村就是大片捆绑在泡沫浮子上的木头小屋;哪里禁得起强台风摧残。几小时风雨大作;大片渔排被打得七零八落;散布于广大海域;黑暗中海面上到处漂着渔排残骸;其场面有如“泰坦尼克号”沉没。被台风摧毁的何止是水上木屋;这些木屋旁都有大片网箱;网箱里都养着鱼;对养殖户来说;这些鱼就是钱;动辄数万数十万元甚至以百万计;许多人全部的身家都在这里。活鱼不同于细软;无法捞出水席卷而撤;只能眼巴巴丢在海中;任凭风雨扫荡。
所以台风稍减人们就穿着雨衣套着水靴有的还打着赤脚迫不及待地聚集在渔港边。晃来晃去满岸是灯。人群中有人喊叫有人哭泣;一些性急的不等天亮就划船下海;企图赶去收拾残局;抢回点老本。
袁传杰骂娘;说:“妈的;妈的!”
这时他才打电话;找此地副县长林和明。时已午夜;林和明却未懈怠;手机还开着;没有违背上级要求;有事一打便通。
“你在哪儿?”袁传杰问。
林和明说他在东屿湾。如几天前他向袁传杰保证的一样;台风未到;他就亲自率队到东屿湾坐镇指挥。这一次台风虽然是在南边登陆;对东屿湾一带的影响还是很大;灾情相当严重;尤其是海上网箱养殖户损失惨重。台风中;县乡村各级领导干部坚守在第一线;带领群众抗灾;齐斌市长顶风冒雨视察现场;做出重要指示;亲自组织指挥;给干部群众极大鼓舞。现在台风影响已经减弱;各级领导干部依然毫不松懈;坚守岗位;务必落实齐市长指示;夺得抗灾全胜。
“袁副市长有什么重要指示?”林和明问。
袁传杰冷笑。
“你真敢啊。”他说;“马上来东屿湾。我在这里。”
“袁;袁;袁;”电话那头声音一下子变了;“我是;我是。”
“该有的人一个人都没有!”袁传杰厉声道;“你这里出事了!”
林和明叫;他说不会的;他都安排好了;没有问题的。
“住嘴!”
袁传杰挂了电话。
袁传杰和刘志华在海湾边紧急调度;十几分钟后水上派出所的警员奉命赶到;镇上干部亦来到现场;海湾边的局面逐渐得到控制。袁传杰追问情况;得知台风到来时林和明确实在东屿湾;陪同齐斌市长视察各防灾环节。齐市长走后不久他才离开。林和明离开后;当地各方面干部觉得台风过了;情况已经缓和;没事了;一个跟一个接踵而去;睡觉的上床;吃消夜的进店;受命值班的数人聚到镇政府办公楼;点起蜡烛围坐打牌;都没想到会有个袁传杰一头扑了过来。
袁传杰怒不可遏;他骂夸夸其谈;骂玩忽职守;说这能受得住吗?受得住吗?
这时有一个电话打到了袁传杰的手机上;却是齐斌;市长亲自打的电话。
“老袁在哪里?东屿湾?”
袁传杰忍着气;低下声说是的;顺道路过看看;情况不太好。
“你在那里就近指挥。”齐斌即下命令;“我让他们书记县长马上赶到。”
市长怎么会知道袁传杰的行踪?原来是林和明给他打了电话。齐斌说;林和明正在处理一件事情;比较重要;刚才专门打电话向他请示。从抗灾全局考虑;他同意了。林和明暂不返回东屿湾。
“你全权处理。”齐斌说;“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袁传杰一声不吭。
放下电话后刘志华问袁副市长有什么事情?袁传杰很失常;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唯表情沮丧。刚才还在发火;忽然没了;话也没了。
后来了解;当时林和明确实回不了东屿湾;因为他已经跑得够远了。差不多在袁传杰从市区赶往东屿湾那个时间;林和明从东屿湾启程;经国道上高速;顶风冒雨直奔省城。林和明到省城做什么事呢?上省电视台;急送本市市长齐斌在第一线指挥抗击台风的新闻画面。市主要领导深入抗灾一线;本市新闻媒体尤其是电视台肯定要跟随纪录并报道的;县里的电视台不用说更得到场。当晚齐斌亲临东屿湾;于大风大雨中视察;做重要指示;记者们很卖力;拍了大量画面;很有冲击力;极感人。齐斌一走;林和明即吩咐本县电视台的记者紧急编辑画面;报送省台;务必赶上省台的早间新闻节目。林和明说这一回特地让县台记者拿新买的新式数字摄像机拍;比市台记者的机器好;效果格外突出;栩栩如生;特别感人;得想办法让省台用咱们这些画面。
“市长肯定高兴。”他说。
为确保这条新闻及时发出;林和明用自己的车;亲自带记者连夜赶往省城。
林和明担任副县长前;在该县一个山区乡任乡书记;提拔时颇有些争议。这人年轻;聪明;会来事;很能干;但是名声不佳;有议论称他就是嘴功好;还有拍功强。这类干部比较占便宜;总是“小林不错”;领导有印象;比较得宠;容易脱颖而出。就这样他上了;当副县长;主管安全。
但是东屿湾出了事情:台风刚过;风浪不定;有几条冒险出港的木船失踪于夜海;船上载员多人;具体数目不详。
袁传杰说过;怕的不是天气不对头;是人不对头。他有先见之明。
五
陈江南说;这辆一路哗哗叫唤的旧普桑轿车里一定有位贵人;逢凶化吉。他自己当然不是;也许是司机小苏?否则肯定就是袁先生了。
陈江南以此自嘲;也表现出他的意外与惊讶。那一路果然有趣;从昌吉动身起;一行人所到之处没有不发警报的。北疆洪水;处处告急;这种时候;除固执如袁传杰者才不言放弃。谁想每到一处都一样;似乎山穷水尽了;终于还是柳暗花明。
这天在布尔津吃午饭时;当地电视台播发的通知对袁传杰打击沉重。跟一路道听途说不同;当地旅游部门通过电视台发布的权威信息无法漠视;喀纳斯断路已无可争辩。这种情况下;调头往回走应当是最合理的;但是袁传杰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以一种对该通告充耳不闻的鸵鸟方式应对;不松口;不放弃。
于是动身;直驶喀纳斯。大家嘴上没说;心里都很清楚;这一走大概属于安慰性质;走到哪儿算哪儿;肯定到不了头的。情况比他们料想的还要糟糕:刚出城他们就遭遇了交通滞留;在一个水毁路段等了近一个小时。末了前边传来消息;说公路部门正在全力抢修道路;但是情况比较严重;路基都破坏了;工程量不小;这个地段至少得到晚间才可望通行。那时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撤退。
他们在布尔津住了一夜。这一夜不在原先的行程计划里;陈江南说这就是“不可抗因素”。日程无法执行;时间拖延;游客很失望;费用还得算;不是谁的错;老天爷负责。他们住的旅社设施略差;陈江南说咱们这是临时安排;不能要求太高;对付一下吧。袁传杰说就这样;反正一晚上。
陈江南问:“袁先生还去视察灾情吗?”
袁传杰说今晚免了;不去。
陈江南笑;说昨晚真冷。其实冷不怕;只怕袁先生失足落水;掉到克兰河里。
原来昨晚阿勒泰夜幕里时隐时现的黑影不是别人;就是他。旧日刑警跟踪有术。
当晚袁传杰一直待在房间里;哪都没去。第二天早晨陈江南跑过来打门;袁传杰早就起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陈江南说:“袁先生看通告了吗?电视台正在播呢。”
袁传杰说还是昨天那个。
陈江南说此路不通;怎么办?已经耽误一天了;袁先生可以再耽误几天?
袁传杰说走吧。
往哪走呢?继续向前。袁传杰咬紧牙关;还是上喀纳斯;绝不后退。吃过饭他们上车;沿昨天退回的道路前行。到昨天滞留的地点一看;路已经抢修起来;车缓缓可过。他们的普桑穿过那段路;转上通往喀纳斯的岔路口;立刻感觉到情况异常:岔道口处很平坦;视界开阔。举目四望;一条路竟不见一车来去。
陈江南说都停了。
袁传杰绷着脸不发话。小苏方向盘一打;硬着头皮独自开上空荡荡的公路。
从路口到喀纳斯还有百余公里。走了十数公里;他们在一个上坡地段碰到了第一辆车;是从对面开过来的;货车。陈江南让小苏把车停在路旁;推门下车;站在路旁打手势;请货车停下。他向货车司机打听情况;司机说;前边盘山公路塌方了;正在抢修;车辆改道;走一条临时便道;转上一条旧路;有数公里长;坡度大;路况极差。
“小车不行。”司机看着他们的桑塔纳摇头;“底盘过不去。”
袁传杰说:“走。”
他们上山;走了十余公里;果然到了货车司机说的那个临时便道。一路闷声不语的袁传杰忽然指着前方说:“看。”
有一辆小车正在前方便道上艰难打转;缓缓而下。
袁传杰情绪大振。他给驾驶员小苏打气;做思想鼓动;如发布抗击台风动员。他说谁讲过不了?他们能行;小苏你也行。人家的车有四个轮子;咱们也一个不缺。
他们驶上便道。曲曲弯弯;高高低低;到处坑洼;遍地泥泞;满路车辙;这种路几乎是没法开的。小苏屏息静气;左打右旋;硬是开着车冲了上去。
他们跟上边下来的小车交会时;那车已经陷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后来途中;类似险境还有三四处;居然一一闯过;无一沦陷。这一段路果然受灾严重;一些山间路段几乎被泥石流淹没;有巨石横压路中;只小车可以绕行石侧;从路坡冒险闪过。所有毁坏险段都有公路部门人员机械抢修道路;所幸他们没有禁止零星车辆通行;袁传杰一行得以侥幸一一历险而过。
午后时分;历经艰难;他们终于到达喀纳斯景区入口。冒险宣告结束;此刻已经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止袁传杰走向喀纳斯水怪。陈江南便说车上必有贵人;逢凶化吉;一边自嘲;一边由衷的惊讶。
这时太阳出来了;喀纳斯景区林木葱郁;阳光下格外明净。
根据景区管理规定;所有外来车辆必须停在入口停车场;进入景区人员一律换乘景区交通车。他们换了车。袁传杰居然在景区交通车上睡着了。从布尔津到喀纳斯;一路险情不断;有的地方只容车过;乘客得下车步行;袁传杰没找到机会睡觉。换乘景区交通车后;就那么二三十分钟时间;袁传杰一闭眼睛就睡了过去。
到站时陈江南把他摇醒。袁传杰把身边的提包一抓;跟着下了车。下车一看即发觉不对:这是在路边;山坳间;不见喀纳斯湖水面;也不见酒店宾馆;路两旁绵延着两排民居;一幢一幢是各式各样的单层小木屋。
陈江南说这是图瓦人村寨。路边小木屋都是旅店;可供住宿。喀纳斯湖还在山里头;坐交通车可进。陈江南说这些小木屋旅店极具喀纳斯特色;特别有意思。这边这家“安德烈”旅店不错;店主是俄罗斯裔。他曾带团住过;今晚就安排在这里。
袁传杰眯起眼睛看陈江南;不说话。陈江南笑;说袁先生真是不得了;不吭不声;记性好极了。袁先生特别较真;他不敢也不会骗袁先生的。没错;旅行社跟袁先生说的是安排在湖边星级宾馆过夜。他酌情做了改动。这不是违约;合同里有相关条款;允许根据具体情况调整住宿宾馆。
“我断定袁先生从没住过这种小木屋。”他说;“星级宾馆哪里没有?喀纳斯的小木屋还哪里有?”
袁传杰一摆手;算了。陈江南还笑;说行了就这样。他知道袁先生其实对旅馆最没要求;袁先生在车上睡得着;在床上根本就不合眼。
他们入住“安德烈”旅店;该店名与图瓦人的族系无关。图瓦人属蒙古族;为喀纳斯地区原住民。据说当年成吉思汗大军远征中亚途中发现喀纳斯水草丰美;一些无法随队远征的伤病员和守护人员便被安置于此;以后世代相传;被称为图瓦人。图瓦人村寨是他们居住、生活的村落。喀纳斯开辟为旅游区后;景区为图瓦人建造了新村;原住居民均已搬迁新村居住;旧日村寨已成为旅游文化服务设施;其中有的改建为旅店。“安德烈”旅店店主是位女子;三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