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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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秀一夜都没有睡好。夜深人静了,断桥镇的夜间静得像一口很深的井,真的是深不见底。这一来国营米厂蒸汽机的声音突出出来了。蒸汽机不像柴油机,响声并不连贯,而是像锤子,中间有短暂的间隙,“嗵”的一下,又“嗵”的一下。玉秀平时蛮喜欢这个声音的,因为隔得比较远,并不闹人,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反而是个伴,有了催眠的功效,让人睡得更安稳,更踏实。可是这一夜不一样了,蒸汽机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耳边,锤她的耳朵。玉秀想,还是把自己的实情全都告诉小唐吧,要不然,掖掖藏藏的,哪一天才是尽头?转一想玉秀便骂自己二百五了,一旦说出去,她什么都完了。事情黄了不说,还白白地送给别人一个把柄。不能够那样。这方面的苦头玉秀在王家庄算是领教了。再说了,小唐阿姨只是这个意思,人家并没有把话挑白了,你吼巴巴的发什么骚?
一起床玉秀就倦怠得很,拿定了主意,以后不打算再到会计室去了。玉秀想了想,这样也不妥当,还是要去。人家小唐只是流露了这个意思,并没有正式给自己提出来,自己先忸怩起来,反而说明自己都知道了。不等于不打自招了?那样不好。一旦把事情推到明处,反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更加难办了。还是装糊涂吧。玉秀想,就凭自己现在的状况,哪里还敢有那样的心。配不上的。被人嚼过的甘蔗谁还愿意再嚼第二遍?直到这个时候玉秀才算是对自己有了最为清醒的认识,作为一个女孩子,自己已经很不值钱了。这个无情的事实比自作自贱还让玉秀难过。玉秀对自己绝望了。这份凄楚可以说欲哭无泪。玉秀一侧脑袋,对自己说,不要想它了吧。
15.无法抗拒的恐惧
玉秀还是到会计室去了。想来想去玉秀还是愿意赌一把,押上去了。再怎么说这也是自己的一个机遇,要把握好的。前往会计室之前玉秀精心打扮了一回,还鬼使神差地拿了郭巧巧的两只红发卡,对称地别在了头顶的两侧。玉秀花枝招展却又默然无声地来到小唐阿姨的面前,想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却有了弄巧成拙的感觉。很别扭。脸上的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玉秀几乎没有说上几句话,闷着头只是拨弄算盘。总是错。唐会计望着玉秀头上的红发卡,心里头有底了,说明玉秀这丫头什么都知道了。这丫头不笨,响鼓到底是不
用重锤的。小唐的心里发出一丝冷笑,对自己说:“呆丫头,你打扮给我看又有什么用!”小伟的事这一回看起来是八九不离十了。遗憾当然也是有的,那就是这丫头的农村户口。再怎么说,农村户口到底还是低人一等的。不过转一想,小伟要是能娶上郭主任的小姨子,她小唐好歹和郭主任沾亲带故了。这是很好的。小唐突然犯过想来了,自己还高出郭主任一个辈分呢。这么一想小唐来了几分精神,都有点紧张了。——这可怎么说的呢,——这可怎么好呢。
事态安静了一些日子。玉秀除了算盘上有所进益,各方面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不过小唐不想拖了,得找个机会给小伟和玉秀挑开了。只要挑开了,小唐就可以抽身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自己的事,他们自己去消受。重要的是让他们自己点破了。男男女女的,总是捉迷藏也不是事。要趁热打铁。“趁热打铁才能成功”,《国际歌》正是这样唱的,可见国际上都是提倡趁热打铁的。小唐又把玉秀喊到家里去了。玉秀面有难色的样子,知道这一回是什么意思了。一下子有点吃不准。小唐却不由分说,拉过来就走。小唐是过来的人了,懂得这个,女孩子哪里能不忸怩一下子?所以要强迫。女孩子的这种事就这样,你越是强迫,她越是称心如意。
小唐这一次选择的路线没有从外面绕,而是直接从国营米厂的里头穿了过去。国营米厂一半的地盘都是宽敞的砖瓦房,其实就是大米的仓库了。玉秀望着这些青砖青瓦、红砖红瓦的房子,感受到国营米厂辽阔的气派。小唐自言自语地说:“老高就在这里头。”玉秀知道,“老高”正是高伟的父亲、小唐的男将了。“老高不是一把手,”小唐放慢了脚步,轻声说,“不过呢,老高在厂里说出的话,不亚于一把手的分量。”玉秀一听到这句话心里头突然便是一阵紧。以小唐说话办事的风格,玉秀猜得出,这句话已经有了很明确的暗示性了,其实已经把自己牵扯进去了,却又是很直接的,关系到自己的前程了。小唐表面上说的是老高说话的分量,而在玉秀听来,小唐的话才更有分量,具有掌握命运的能力。玉秀想,机关到底是一个不一般的地方,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决定别人的一生。
玉秀的呼吸都有一点急促了,脑子转得飞快,都是自己和国营米厂之间的可能性。玉秀稀里糊涂的,走进了小唐的家门。高伟在家,显然在等待了。这是玉秀预料之中的。因为预料到了,玉秀并没有过分地慌张。高伟可能等得时间长了,按捺着一股焦虑,反而窘迫得很,有些受罪的样子。比较下来还是玉秀大方,具有驾驭自己的能力。高伟面南,玉秀朝北,在堂屋里坐下了,小唐脸对着东,陪着,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气氛相当地轻松,却又出奇地紧张。就这么枯坐了片刻,小唐似乎想起什么了,站起身,说:“怎么忘了,我去买个西瓜回来。”玉秀看见小唐站了起来,也跟着起身了。小唐一把摁住玉秀,说:“你坐!你坐你的!”小唐拿了一只尼龙网兜,窝在手心里头,转身便往门口跑。小唐都已经出门了,却又回过身来,把两扇大门掩上了。玉秀回过头,正好和小唐对视上了。小唐让开目光,对着高伟笑得相当地特别,是做母亲的特有的自豪,那种替儿子高兴的样子。小唐说:“你们聊,你们聊你们的。”
屋子里只剩下玉秀和高伟了,除了蒸汽机,四处静悄悄的。这阵安静很突兀,很特别,有了胁迫的劲道。玉秀和高伟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安静显然缺少准备,想摆脱这种安静,却无从下手。空气骤然严峻了。高伟的脸上涨得厉害,玉秀也好不到哪里,想说话,一时不知道嘴巴在哪儿。高伟都有些吓坏了,很莽撞地站起来,说:“我,我……”却又说不出什么,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了。玉秀不知道怎么弄的,突然想起大草垛旁边混乱的喘息声,想起自己被强奸的那个夜晚了。高伟迈开了脚步,可能是想去打开门,却像是朝玉秀的这边来了。恐惧一下子笼罩了玉秀。玉秀猛地跳起来,伸出胳膊,挡在那儿,脱口说:“别过来!别过来!”玉秀的叫喊太过突然,反过来又吓着高伟了。高伟不知所措,脸上的神情全变了,只想着出去。玉秀抢先一步,撒腿冲到了门口,拉开门,拚了命地逃跑。慌乱之中玉秀却没有找到天井的大门,扶在墙上,往墙上撞,不要命地喊:“放我出去!”小唐走出去并不远,听到了玉秀的尖叫声,立即返回来了。小唐一进天井就看见玉秀扶在那里拍墙,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唐把玉秀拉到门口,玉秀夺门而逃,只留下高伟和他的母亲。高伟怔怔地望着他的母亲,好半天才说:“我没有。”是那种强烈的申辩。高伟极其惭愧地说:“我没有碰她。”小唐把她的儿子拉进堂屋,左右看了几眼,家里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小唐想了想,胆小如鼠的儿子说什么也没那个胆子碰她的。他要有那份胆,倒好了。可怎么会这样的呢?小唐坐下来,跷上腿,一巴掌把手里的尼龙网兜拍在桌面上,说:“别理她!我早看出来了,这丫头有癔症!——农村户口,还到我家里来假正经!”
17.马屁的方向
方向在任何时候都是重要的,不能出半点错。比方说,马屁的方向。玉秀现在已经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了。自从来到断桥镇,她小心翼翼地在郭巧巧的身上为人民服务,可以说全心全意了。现在看起来宝押得不是地方,还是得不偿失了。玉米怀上了,在家里的地位稳中有升,看起来往后的日子还是要指望玉米了。郭巧巧再霸道,在这个家里终究不能长久,玉秀真是昏头了,怎么就没有想到的呢。拍马屁真是太不容易,光靠不要脸皮显然不够。政策和策略是马屁的生命。这个策略就是方向。玉秀不能再迷失了。既然郭巧巧都离开这个家了
,路只有一条,迷途知返,回头才有岸。玉秀要回过头来再巴结玉米。
但是,隔夜饭不香,回头草不鲜。玉米对玉秀的马屁显然不领情了。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盛饭,郭巧巧离家之后,玉米拒绝了玉秀的伺候,什么事都自己动手,平时也不怎么搭理玉秀。这对玉秀的威慑力相当巨大了。玉秀的感觉非常坏,好像是被清除出队伍了。不过这一回玉秀倒没有怪玉米,说到底还是自己错了,站错了队伍,认错了方向,伤了大姐的心。玉米对自己这样失望,也是报应,不能够怪她。玉秀想,自己还是要好好表现,少说,多做,努力改造,争取在大姐的面前重新做人。只要重新做人了,大姐一定会消气的,一定会原谅的,一定会让自己伺候她的。怎么说都是嫡亲的姊妹,玉秀有这个信心。
玉秀的想法当然是很好的,策略上却还是不对路子。玉米这样给她脸色,是希望玉秀能够自我检讨,当面给她认个错。说到底是要让玉秀当面服了这个软。主要是态度。所谓态度,就是不要考虑自己的脸面。只要玉秀的态度端正了,玉米不会为难她,还是她的大姐姐,还能够在这个家里头住下去。玉秀偏偏就没有留意到这一层,主观上想做出痛改前非的样子,而实际上却成天拉了一张寡妇脸。这在玉米的眼里是很不好的,有了抗拒的意思,有了替郭巧巧抱不平的意思,显然是顽固到底了。玉米对自己说,那好,到了这个分上你还死心塌地,那就别怪我给你颜色。玉米的脸上不是一般的凌厉了。反正郭巧巧不在,玉米放碗搁筷都带上了动静,每一巴掌都带上了镇压的力度。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了。玉秀就是找不到出路。一天,又一天,又一天。玉秀慢慢地吃不消了。不敢多说话。心情越沉重,看上去越发像抗拒。认错实在是不容易的,你首先要搞清楚你的当家人喜欢什么样的方式。方式对了,你的“态度”才算得上“端正”。
摊牌的日子终于来临了,玉秀还蒙在鼓里。这一天郭家兴到县城去开会,家里头一下子空了,只留下了玉米和玉秀。家里没有一点动静,有了短兵相接的压迫性。吃完了早饭,玉米突然喊玉秀的名字。玉秀在厨房里答应过,匆匆赶到堂屋,十个手指头都还是汤汤水水的。一进门架势就很不好。玉米坐在藤椅上,姐夫固定不变的那个座位。玉米跷上腿,不说话,玉秀的心里很沉重了。玉秀站到玉米的面前,玉米却不看她,只是望着自己的脚。玉米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两块钱,放在桌面上,说:“玉秀,这是给你的。”玉秀望着钱,松了一口气,有了峰回路转的好感觉,说:“大姐,我不要。我伺候大姐怎么能要钱。”话说得很得体了。玉米却没有理她的茬,又拿出一张十块的,捻过了,压在两块钱的边上。说:“你把这十块钱带给妈妈。”玉米丢下这句话,一个人朝卧室里去了。玉秀一个人站在堂屋,突然明白过来了,“把钱带给妈妈”,这不是命令玉秀回王家庄是什么?
玉秀一阵慌,跟在玉米的身后,跟进了卧室。玉秀脱口说:“姐。”玉米不听。玉秀又喊了一遍:“姐!”玉米背对着她,抱起了胳膊,眼睛望着窗户的外头。玉秀到底冷静下来了,说:“姐,我不能回王家庄了,你要是硬逼我回去,我只有去死。”玉秀究竟聪明,这句话说得也极有讲究。一方面是实情,一方面又是柔中有刚的,话说得虽然软,甚至带有哀求的意思,可是对自己的亲姐姐来说,却又暗藏了一股要挟的力量。玉米回过了头来,面带微笑了,客客气气地说:“玉秀,你去死。我送你一套毛料做寿衣。”这样的回答玉秀始料不及,傻了,虽然愤怒,更多的却是无地自容,羞煞人了。玉秀愣愣地望着她的大姐。姊妹两个就这么望着,这一次的对视是漫长的,严酷的,四只眼睛一眨都不眨,带上了总结历史和开创未来的双重意义。玉秀的眼睛终于眨巴了,目光开始软了,彻底软了,一直软到心,软到了膝盖。玉秀“咕咚”一下,给玉米跪下了。
玉秀是知道的,跪这个东西是永久性的,下去了,就上不来了。你永远比别人矮了一截子了。玉米还是不说话。玉秀跪在玉米的跟前,眼泪早已经汪开来了,对着玉米的脚背胡乱便是一顿磕。时间过去很久了。玉米放下胳膊,蹲下来,一只手抚在了玉秀的头上,慢慢地摸,一圈又一圈地摸,玉米的眼眶里头一点一点地湿润了,涌上了厚厚的泪。玉米托起玉秀的下巴,说:“玉秀,你怎么能忘了,我们才是嫡亲的姊妹。我才是你嫡亲的姐姐。”分外地语重心长了。慢慢把玉秀搂进了怀抱。话已经说到这个分上了,玉米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了。玉米断断续续的,有句无章的,从自己相亲的那一天说起,一直说到如何盘算着把玉秀接过来,如何才能让玉秀在镇上混出一副模样。玉米越说越伤心,眼泪一行一行的。玉米说:“玉秀,弟弟还小,她们几个一个都指望不上,姊妹几个就数你了。你怎么能不知道大姐的心哪?啊?还这样妖里妖气的?啊?还和大姐作对,啊?!”玉米的话里有了几分的凄凉了。玉米说:“玉秀,你要出息。一定要出息!给王家庄的人看看!你可不能再让大姐失望了。”
玉秀仰着头,望着她的大姐,从心窝子里头发现自己真的不如大姐,辜负了大姐,对不起大姐了。玉秀“哇”地一声,哭出了声来,说:“姐,我是个吃屎的东西。我对不起你。”玉米说:“你的心里怎么能没有家?啊?——不是这个家,是我们的那个家。”玉秀放开大姐的腿,静静地听,早已是泣不成声了,心中充满了惭愧和悔恨,感到自己这一次真的长大了,是个大人了。玉秀暗地里下定了决心,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大姐失望了。玉秀一把扑在玉米的怀里,发誓了:“姐,都是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让大姐失望了。我要是再对不起大姐就不得好死。”
20.情窦初开
玉秀不理睬郭左,郭左当然是不在乎的。但是,还真是往心里去了。“不喜欢你”,这四个字有点闹心。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闹,强迫人回味的闹,熄灯瞎火的闹。郭左反而有意无意地留意起玉秀了。吃晚饭的时候还特意瞟了玉秀两眼。玉秀很不高兴,甚至有了几分的忧戚。郭左知道玉秀是孩子脾气,不过还是提醒自己,这个家是特殊的,还是不要生出不愉快的好。第二天玉米刚刚上班,郭左便把书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主动和玉秀搭讪了。郭左说:“我教你普通话吧。”玉秀并未流露出大喜过望的样子,甚至没有接郭左的话茬,一边择着
菜,一边却和郭左拉起家常来了。问郭左一个人在外面习惯不习惯,吃得好不好,衣服脏了怎么办,想不想家。字字句句都深入人心,成熟得很,真的像一个姨妈了,和昨天一点都不像了。郭左想,这个女孩子怎么一天一个样子的?
郭左闲着也是闲着,便走到玉秀的身边,帮着玉秀择菜了。玉秀抬起头,一巴掌打到了郭左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