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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名家解读聊斋志异-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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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奇想是很多的,这里只举几点在作品里起着很大的作用而又极有意义或
趣味的东西。

卷十一《白秋练》篇,叙慕生在逆旅诵诗,窗外有女子窃听。后女母来
告,女因听诵诗而成病,非结为婚姻不可。生不能自主,未即谐。一夕,母
送女置于生榻而去。

移灯视女,则病态含娇,秋波自流。略致讯诘,嫣然微笑。生强其一语。曰:“‘为

郎憔悴却羞郎’,可为妾咏。”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荏弱。。女不觉欢然展谑,乃

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病当愈。”生从其言,甫两过,女揽衣起坐曰:

“妾愈矣!”再读则娇颤相和。。。后生因不见女而病。女来,又吟王建前作。

生曰:“此卿心事,医二人何得效。。。试为我吟‘杨柳千条尽向西’!”女从之。

生赞曰:“快哉!卿昔诵诗余,有采莲子云:‘菡萏香连十顷陂’,心尚未忘,烦一曼声

度之!”女又从之。甫阕,生跃起曰:“小生何尝病哉!”。。
女从生北归,以坛载湖水,“每食必加少许,如用醯酱”。最后,

湖水既罄,久待不至,女遂病。。嘱曰:“如妾死,勿瘗,当于卯午酉三时,一吟

杜甫梦李白诗,死当不朽。候水至。。宜得活。”。。

诗在佳人才子小说中起很大作用,是周知的。但那都是自作,一唱一和
之类。此是诵古人所作,并能当面医病,什么诗医什么病,则为任何小说所
无。古有陈琳檄能医头风,杜甫诗能医疟疾的传说,脱化而用到恋爱上来,
更觉优美。本篇在全书中也是写恋爱关系的最美的篇章之一。

卷八《司文郎》篇,叙王生应试,遇一余杭生,极狂悖。一日与宋(司
文郎)于寺廊见一瞽僧卖药,宋谓其“最能知文”,应以文请教,会余杭生


亦至,王遂向僧“具白请教之意”。

僧笑曰:“是谁多口,无目何以论文?”王请以耳代目,僧曰:“三作两千余言,
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王从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颔之曰:“君初法大
家,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余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
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生大骇,始焚已作。。。僧
嗅其余灰,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强受之以鬲。再焚则作恶矣!”
生惭而退。数日榜放,生竟领荐,王下第。宋与王走告僧。。。俄,余杭生至,意气发舒,
曰:“盲和尚。。今竟何如?”僧笑曰:“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君试寻诸试官
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为尔师。”。。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六篇,忽向
壁大呕,下气如雷。众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
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
谁曾见过以鼻嗅文,而且嗅得那么有声有色?但试想想,如果不用此法,

怎样能挖苦科举,挖苦科举制度下的得意者到这样痛快淋漓的程度呢!真是
奇想,极可贵的奇想。
卷十二《苗生》篇,叙几个酸丁游山,又联句,又各诵闱作,互相赞赏。

苗厉声曰:“仆听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床头对婆子读耳;广众中刺刺者可厌也!”
众有惭色,又更恶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为虎,扑杀诸客,咆哮而
去。。。
酸丁不自知其丑,更不自知某种行为讨人厌,有时使咬牙切齿,无可奈

何。遽置之于死,固太过分,然此不过小说家一时快意之作,不能当作真事
看待。契诃夫也曾有一短篇,叙一作家有急事正拟出门,忽来一女客,坚请
他听诵己作,文又臭又长,主人再三请停不获,性急无奈,乃用大斧将女客
砍死。其意与《苗生》篇正同。但苗生本虎化之人,被迫复化为虎,其噬人
原不足怪;契诃夫作,其人亦常人耳,常人因不耐听文而至杀人,夸张性就
更大了。

卷十一《嘉平公子》篇,叙某公子为娼鬼所迷,家人“百术驱遣之不得
去。一日,公子有谕仆帖。。‘椒’讹‘菽’,‘姜’讹‘江’,‘可恨’
讹‘可浪’。女见之,书其后云”:

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为娼!
自此遂绝。这篇作品有很深乃至很多的寓意。比如说,女子出嫁后,发
见丈夫不如意,应有脱离自由,也是其中之一。但白字可以却鬼,却是奇想。

作家在不拿笔时,也无异于常人。拿起笔时,他就变成他所要创造的那
个世界的主人,要照他自己的意志安排那个世界。不用说,纵然做了主人,
也不可能是很自由的,因为客观存在不因他的意志为转移,而他的意志要受
客观存在的制约。但若干程度的自由是有的,而写神话之类的作品的作者,
比专写现实题材的作者的自由要大得多。因为鬼神妖异之类不能尽以人事律
之;若能尽以人事律之,就不是鬼神妖异了。这中间就容许有些杜撰,也就
是创造。《聊斋志异》的奇想是从这里产生的。若说鬼神妖异若写得与人事
无关或完全与人事不类,读者就无法理解了。这自然是对的,不过是题外的
话。

六文章从矛盾中出来

《聊斋志异》的《乔女》、《侠女》、《绩女》,都是很有意义的作品。


这三篇中的三个人物,都是本身有着不能解决的矛盾,所以极其容易地构成
了作品,显出了人物。乔女之言曰:

妾以奇丑,为世不齿,独孟生能知我。前虽固拒之,然固已心许之矣。
“固拒”而又“心许”,就是乔女的矛盾,文章就在这矛盾中。如果她不“固
拒”,改嫁孟生,事情便了了;若不“心许”,则孟生身后事,与她何干?
正因“固拒”而又“心许”,所以成为乔女,所以成为《乔女》篇——接触
到男女间比较复杂的问题,富于思想性的作品。侠女之言曰:

养母之德,刻刻不去于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第也。为君贫不能

婚,将为延一线之续。
“相报在床第”,则无戏可唱;不“为延一线之续”,则无话可说。要这样
又要那样,所以成为侠女,所以成为《侠女》篇。乔女以“不事二夫”为贤,
侠女则唾弃此种观念而为侠矣。这是另一种思想性。两女都封建(乔以不嫁
二夫为贤,侠以人宗祀为忧),又都以其轻微的封建突破更严重的封建(男
女不相闻问和女子必须守贞的封建),又是相同的矛盾。绩女之言曰:

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词污亵。。。若不速迁,恐陷身情窟,转劫难出

矣。。。
若不“堕情障”,何处得见绩女;若不怕“陷身情窟”,则亦书中其他人物
耳,何以为绩女,何以为《绩女》篇?老子之言曰:吾之大患,在乎有身(未
对原文)。不管原意云何,可以说这是被压迫者的想法。若压迫者,则正因
为有身,才能压迫他人,何足以患?

推绩女之意,当曰:女之大患在乎有性,有性斯有情,不免“偶堕情障”,
被男性所玩弄。是男尊女卑的社会中的女性的想法。

以上所举,是矛盾之存在于人物本身者。不过存于人物本身的矛盾,也
是客观社会的矛盾以及人物与外界的矛盾的反映。没有以“不事二夫”为道
德的客观社会,就没有乔女的矛盾。没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社会道
德,也没有侠女的矛盾。没有玩弄女性的男性中心社会,也没有绩女的矛盾。

矛盾是各种各样的。人与人之间或阶级与阶级之间的矛盾,如《王者》、
《席方平》、《崔猛》、《田七郎》、《向杲》、《商三官》等篇;或男女
之间的《窦氏》、《姚安》、《武孝廉》、《云翠仙》等篇,则是写出了矛
盾的两方面,是非善恶的两方面,并已发展为鲜明的乃至血腥的斗争,那是
显而易见的。也有写出了两方面,但未表现为什么太尖锐的斗争的,如《司
文郎》篇中的司文郎、盲和尚所代表的反科举与余杭生所代表的科举力量之
间的矛盾,《张诚》篇中母子之间的矛盾,《珊瑚》篇中姑媳之间的矛盾,
《胡四娘》篇中胡四娘与庸俗家庭之间的矛盾,《连城》篇中的连城、乔生
与封建家庭、封建婚姻制度之间的矛盾,虽然也如火如荼,但比起上述的那
些矛盾,却和缓一些。至于《劳山道士》篇中王七与道士之间,《仙人岛》
篇中的王勉与芳云姊妹之间,《佟客》篇中的主客之间,《老饕》篇中的邢
德与老饕之间的矛盾,就更和缓了。

个人与社会制度的矛盾,往往只写个人方面而没有代表另一方面的人物
出场。如《叶生》、《贾奉雉》、《于去恶》等篇。但读者会明了其中人物
的对立面是科举制度,却没有代表科举制度的人物,而是通过这些人物的受
难而显出科举的不合理、显出读书人与科举的矛盾来。

也有看起来写得如火如荼的矛盾现象,因为作者没有理解或没有交代那
矛盾的原因,没有根据那矛盾现象作较深的掘发,所交代的原因不是原因,


尽管读的时候,也觉得写得不错,但读后回味,就会发现那种现象是不是矛
盾,是什么性质的矛盾,都不可知。如《马介甫》、《江城》两篇,写了怕
老婆的故事,而为什么这样怕老婆,至少,我个人还至今不得其解。《马介
甫》篇根本没交代,《江城》篇说是前世孽缘,显然不能使人满足。

另外有些根本没有矛盾的,但读起来也有吸引力,也能表现出人物来。
首先,因为这书是“志异”的,里面的“异”,总多少有点引人入胜。其次,
作者在里面使了一些手法,如在《婴宁》篇中在婴宁身上加上憨、好笑、爱
花等等特点,这人物就活起来了;《白秋练》篇(其中有极微小的矛盾),
加上诵诗医病,就给读者以新鲜感觉而印象加深了;《狐谐》、《狐梦》、
《翩翩》等篇写了极生动的筵宴诙谐,本身已自可喜了;诸如此类。但也有
是作者制造了一点人为的小矛盾而成篇的。如《王桂庵》篇,无论桂庵与芸
娘之间,桂阉与江蓠之间,芸娘与江蓠之间,都没有矛盾。文章起初是从相
逢不相识、别后又无从询问而来,接着是从“门前一树马缨花”的梦之可“异”
而来,其后是从桂庵炫富、江蓠拒婚而来,最后是从桂庵戏言、芸娘信以为
真而来。所有这些,没有一样是真正矛盾。前面说过,有的矛盾,只写一方
面。《王桂庵》篇是不是属于这一类呢?不是。《叶生》、《于去恶》等篇
的主角都在受难,这受难是制度使然的,所以是矛盾。《王桂庵》篇中没有
人受难。如果也可说是受难,那是出于误会。误会之类是不能当作矛盾的。
不能说这篇作品不好;桂庵、芸娘、江蓠,都有性格。这就是好处。但在书
中,在以恋爱为题材的作品中,总不是使人首先提起的。

书中有两种作品:一种接触到了别人所看不到或看到了不怎么注意的问
题,反映了客观社会的真实矛盾。书的思想性、战斗性是表现在这些篇章里
的。另一种是写得很美、很高,甚至生活气息很浓,却不一定接触到什么问
题。光看后一种作品,也并不感到有什么不满足;及至看了前一种作品,不
免以不接触什么实际问题为憾,回头又以前一种作品有的未能写得如此优
美,如此富于生活气息为憾。这是作者的矛盾。这个矛盾和以上所说的矛盾
都不同——上述的矛盾,文章从之而生;作者的矛盾却限制产生更好的文章,
思想性与艺术性统一地达到同等高度的文章!作者的这一矛盾,有机会当另
论之。

七向题材追索作品所需要的东西

叫孩子发一封信。

就是这样一件事,简单得很。这样一件事,如果写进作品里去,自然有
时就像上面那样几个字就可了事;但有时却必需写得很长。这件事,在作品
里没有什么大作用,只是交代一下过程,就不必加以什么描写;如果是有大
作用的,它在作品里处于很重要的地位,而作者要读者对这件事有强烈的印
象,那就非加以描写不可。叫发信的是谁呢?孩子是男孩是女孩、多大多小?
时候是白天夜晚,天气是阴是晴?信是给谁的?贴了邮票还是要去买邮票?
诸如此类,。。作者尽可以向它追索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用现实主义手法写,特别是在写真人真事的场合,事件本身必定伴随着
许多真情实景,那些真情实景说不定自己会跑到笔底来。至于鬼神妖异之类
的题材,那就不可能出于生活经验,不可能真是作者所熟悉的。这种场合,
作家到何处去追索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呢?这是愚问。鬼魅并不存在,它本身


就是人的创作。人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神的时候,同时也就创造了鬼魅。而
人除了按照他自己的样子创造鬼神之外,不可能用别种方法创造。不言可知,
作家除了按照人的状态、人的生活描写鬼神以外,也不可能用别种方法描写。
那么,向鬼神的事情上追索作者所需要的东西,也就是向人的生活里面追索。

但这样说,不过就其基本点而言,若以为在任何细节上,鬼神与人都毫
无二致,岂不是人并没有创造鬼神,《聊斋志异》也无异可志了么?必须是
一面按照人的生活描写鬼神,这才能够写,写了能被理解;另一方面又赋予
鬼神以若干和人不同的特点(如能变、前知、来去无踪等),这才算写的是
鬼神而不是人。

《聊斋志异》善于从任何一件简单事情上追索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例如
卷四《促织》篇,写村中少年以自己的蟋蟀与成名的相斗争时:

视成所蓄,掩口葫芦而笑。因出已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作,
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拚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
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以试猪鬣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俄见小虫
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少年大骇,急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
这样一段文章,如果在不需要的场合,本篇下文“试与他虫斗,(他)

虫尽靡”,就可包括。在需要的场合,就写了少年的轻浮态度,成名的心理
过程,虫的形状,相斗的情景,战胜后的得意状态。许多文字奔赴而来。何
必有此真人真事?又何莫而非真人真事!这都是作者即景生情,从生活中追
索出来的。

又卷一《叶生》篇,叙叶生返家时:

妻携簸具以出,见生,掷且骇走。
只12 个字,对当时应有情景,何等逼肖!如果写妻出,见生后即骇走,何尝
不也了此一段公案?只添了一个“簸具”,就不但写出了妻的平日生活的勤
苦,与上文“门户萧条”相调协,而且生出“掷”之一事,使“骇走”有声
有色。又如上文虽写“簸具”,见生时,骇走而不“掷”,则恐怖之态,犹
未画尽,自不用说。

卷八《钟生》篇,叙钟生求准新娘上山去参拜久已出家的岳父,求他解
救“弥天之祸”。一般看来,去就是了,还有什么另外的文章可作?《聊斋
志异》却写新娘:

乃一夜不寐,以毡绵厚作蔽膝。各以隐着衣底。
下文叙相见时,
而坐前悉布沙砾,密如星宿。如不敢择,入跪其上,生亦从诸其后。。。夫妻跪良

久,筋力俱殆,沙石将压入骨,痛不可支。。。
前后呼应,就显出了女儿对于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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