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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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远的眼神逐渐暗淡下去,显然内心正在挣扎中,半晌才开口轻轻吐出两个字:“虎哥!”
天机全身一震,他小时候没有名字,就让一群伙伴叫他‘虎哥’,一时间,往事俱涌上心头:冬天在一个破屋子里,他和阿牛都穿著单衣缩成一团,眼前有一个饼却谁也舍不得吃;夏天两人被一群骑著高头大马的富贵公子用马鞭抽著玩,却又互相都想护着对方;长大了一些两人都心羡那些传说中高来高去永不受欺的仙人们,便一人削了一把木剑
天机俯身捡起清远遗落的木剑,与自己的木剑并排放在手中,这正是当年两人削的那两柄剑,数不尽的符文覆在剑上,却遮不住昔日拙劣的手艺,掩不了那曾经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痕迹,一双看过天下无数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老眼竟是模糊起来,口中不禁喃喃道:“阿牛”
清远低声道:“虎哥,我自知生机已绝,不久当离人世,我们的事就别牵扯到孩子们了吧!”眼中露出的满是哀求之意
天机心头一软,道:“好,我答应你,不难为他们!”谷中拂过一阵凉风,天机被这凉风一吹,顿时发觉失言:清远必死,留下两个徒弟却不是自找麻烦麽!便又加上一句“只要他们不再认你这个师父!”
清远脸色立刻变得惨白,愤然道:“你若有事,明月可会舍你而去!你当真是要赶尽杀绝么!”
“为了天下正道,我又岂能顾这些私情!”
清远摇头苦笑:“那就一起上路吧!”说完手上已现出一张道符,猛的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了符纸,那符顿时化于无形,直到清远叫出一声‘破’,一条血龙忽然出现在天机胸口,没有任何反应时间,已经撞上了他的身体,天机顿时魂飞魄散,全身僵住,再没有动弹的力量
清远看着天机,脸上浮出凄凉的笑容:这一击贯注他全身精血,没有人挡的住的!却就在这时,又是一口血喷到了喉间,那‘破’字剩下的一半再也发不出来了
远方的山上,明月跪在了地上,已是满脸泪痕,不停重复着一句话:“师父,究竟是谁入了魔啊!”
同时,一只全身银白的狐狸终于从震惊中醒来,拼命的往回跑去,它要把这一切告诉依茹
溪水里,那分开的两片树叶一片漂向远方,而另一片,却是沉入水底,安静的躺著
道门宗师——清远逝于青城无名山谷中!
第一卷 天真岁月 第八章 伤情(一)
君白还在拼命奔跑着,山腰上的平台就在眼前,已经可以看到依茹流光顾盼的眼神,此时,身后掠过一阵风声。
天机大袖飘飘,凌风御过,正好看见地面上有一只银狐狂奔,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难怪司马衍登位以来天下流民四起、兵灾不绝,原来竟有这等妖物从中作祟!”两手向后猛的一挥,汹涌气流卷起银狐,狠狠砸在一快突出的石头上,料之必死,头也不回,向着山下去了。
君白身体被卷在空中,眼看著自己撞向岩石却半分也动不得,心中一片惊恐。终于撞上了,君白感到一个坚硬物体已经抵在腰间,巨大的冲击力使它五腑六脏同时翻腾起来,眼前一片黑暗,死亡的阴影把它完全罩住,却就在这时,银白皮毛外现出一层淡淡蓝光,抵消了撞击的大部分力量,君白侥幸逃过一死,但仍是受到了些创伤,任由身体从岩石上瘫软的滑落下来,不远处就是依茹了,可它怎么也移动不了一下身体,只能默默看著
天机落在人群中,白发舞动,清瘦面庞上一脸踞傲,眼神中露出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豪气,却真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只是那蓝色道袍上多了几点灰尘,胸口处破了一条大缝以至春光乍泻,干瘪的胸膛黄褐的皮肤一览无余,看上去便多了一点滑稽几分可笑。
“那个巫门余孽在哪?”天机高傲的问。
“师伯!师父呢?”依茹与云天看君白久久未归,明月一去不返,现在又只有天机一个人回来,早已是忧心忡忡。
天机并不答话,只是冷冷笑著:“跑了?跑得真快!”冷峻的目光从场中每个人的面孔上扫过,略有些惋惜的续道:“清远不能洁身自好,暗中修习邪法,勾结巫门余孽,入了魔道,我劝他不回,已将他诛杀了。”顿时,场中一片死寂,便是连呼吸也都屏住了。
“仙师明鉴啊!”又是那道玄率先反应了过来“我等早便知那清远心怀不轨,勾结那些邪魔外道意图对我道门不利,却苦于人微言轻,有话也都得憋在心里,本想寻仙师主持公道,却不知仙师智慧非我等愚人可比,目光如炬,神机妙算,一出手便破了奸谋,那清远也是不识相,仙师是何等身份,出言劝他已是他天大的福分,却死不悔改,仙师诛了他实是大快人心,为我道门除了一大害啊,仙师才当之无愧于道门第一人啊!”听到那道门第一人时,天机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其余众人也都纷纷醒悟过来,歌功颂德,谀词不绝,却只是把先时对清远说的话原封不动搬到了天机身上
“天机,你!”
天机顺着声音看去,云天和依茹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便从袖中抛出一口剑,插在两人身前,道:“这是清远的剑,你们自己看吧!若是你两人在此宣布不认他那个师父,我还可以饶了你们不死!”
依茹艰难的蹲下,颤抖着伸手抚在剑上,那正是清远数十年来从不离身的剑,无论天机的话是真是假,那个有如两人父亲一般的师父,终是回不来了,一颗颗眼泪流下,滴在剑上,也滴在了心里
站在依茹身边的云天忽然发出一声清啸,随即,屋子那边也跟着传来低低的清脆剑鸣,云天猛然跳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如虹剑光从屋中飞来,恰好与云天相会半空,云天手执剑微微一震,剑身又是一阵轻鸣,合著云天一起化为一道惊天长虹直击天机,刹时间,剑光充塞著整个平台,一干马屁精们心中俱是一寒,看着剑影破空而过,分明是破釜沉舟之势,除了前方身体全是空挡,都知道此时在旁边插上一剑定可重创云天,却谁也没有那胆量敢插上一手。
天机看着剑势,面色凝重,手中幻出木剑,缓缓画了一个圆,在身前幻出一轮明镜,随后猛然将剑从圆心刺出。
同时,山下传来叫声:“师父小心!”一道人影疾袭向云天。
要是现在有人能看到云天的眼睛,定会大吃一惊,那已经不算是一双人眼了,似火的愤怒就象要喷发出来一般,除了愤怒,就只剩下泊泊流出的血泪
云天丝毫没有顾及击向自己的人影,眼里只剩下天机,两剑即将相触,云天又是一声长啸,那啸声里却满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剑尖突然喷出一道光芒,避开了木剑,撞上了那层光镜。
“喀”轻响一声,明镜片片碎裂,剑芒长驱直入已堪堪抵着了天机胸口,天机在一个时辰不到的短短时间里便遇上了两次死亡威胁。也不知从哪爆发的力量,天机举起左手,食指恰好挡在剑芒锋锐前,全身道力源源不绝涌来,身体却是不由自主的向后滑去,直到一只脚已抵悬崖边,剑芒这才消去,天机低头一看,左手食指已是血肉模糊
山脚冲来的人终于到了云天身边,一剑刺出,云天却没有任何反应,任由那剑刺穿了右肋,同时剑上强大的冲击力把他的身体冲得横飞了起来,向人群中跌去。
云天几乎毫无意识的摔进人群,却又见到了依茹焦急的眼神,又爆发出一股力量,猛然伸脚在一个道士头上一蹬,转向依茹处落了下去。只留下被踩的可怜人在地上弹了两下才狼狈的爬起来,却是那矮胖的道玄。
“云天!”依茹惨叫一声,将云天接在怀里,伸手擦去云天脸上的血泪,露出苍白憔悴的面孔,依茹抬头看著那个伤了云天的凶手,却看见明月怔怔的看著手中剑,喃喃自语:“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剑上还有鲜血滴下。依茹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情绪,轻轻放下云天,身体悬浮到了空中,同时抛出九张符,结成了一个符阵,向着高空旋转而去,消失在视野中。
马屁精们看着天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出现。就在他们面面相觑的时候,天空出现了一道闪电,没有声响,没有花哨,只是一道直直的闪电,却映亮了整个青城,闪电近了,目标正是还在发呆中的明月。
天机看著那道电光,脸色一变,大叫:“天心五雷正法!!!明月!快退!”明月却仍是呆呆的发愣,天机猛冲上去,一把拉开明月,举起木剑,换作了自己去接那雷轰。
闪电只有一道,时间也很短,但木剑甫一接触,天机便觉得有些不妙,印满符文的剑还是没能挡住这天地之威,无数细小裂缝现在剑身上,终化做了一堆粉末,天雷直接打在了他高举起的右手上。天机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道力全数向右手灌注,然后向身侧猛的一引,成功的让雷击在不远的地上。没有任何响声,没有一点烟尘,只是地面留下了一个大洞,原本站在这里的七八个人已灰飞烟灭尸骨无存,其中就包括那反应最快的道玄。
天机想要举起右手看看受了多大的伤,却没有感觉到右臂的存在,低头看去,焦黑的右半身上哪里还有什麽右手,右肩以下的部分也都在雷中化作尘埃了
半空中的依茹惨然一笑,从空中缓缓飘下,又将云天重新搂在了怀里,只是那脸色也和云天白得差不多了。
云天痴痴的看著依茹,眼中有着几分怜惜、几分疼爱,还有着几分诀别。“阿茹,我送你出去。”
依茹坚定的摇头:“我陪著你。”
“阿茹,我生机已绝,你虽强用了天心五雷正法,却还有救,趁我还撑得住,先送你出去!”
依茹将手轻轻抚在云天脸上,眼里放出柔和的目光:“从小你都让着我,现在你还是要让着我。”
云天一把抓住依茹的手,神色急切还带有些哀求。
依茹将手抚在云天脸上,轻声道:“若是你不在了,我又岂能独活。”
云天呆呆的看着依茹,看到的却是无悔深情,不禁大笑起来:“男儿在世,得一知己若此,终生无憾矣!”声音却是越来越小“只是苦了你了。”云天的眼睛终于闭上
依茹抱起云天,缓缓向前走去。天机已受重创,明月仍在发呆,一干大难不死的道人们谁也不敢上前阻挡,任由依茹走着。
正前已是悬崖,依茹却毫无所觉一般,口中轻吟:“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还未来得及说完,人已跨出悬崖边。绿裙纷飞,伊人已去,只有那绝字在山谷间不停回荡
君白见依茹抱起云天跳下,心头涌起无边无际的悲哀,忽然一股力量在体内转动起来,君白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动了,飞快奔到悬崖边,却只看见一个小小的绿点向下坠去,顿时感觉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牵挂了。君白猛回头,看著那一群仍呆若木鸡的人,眼中爆起一团仇恨的火焰,扫过每个人的面孔,似乎要把他们一个个全都记下来一般,随後也是纵身跳下悬崖
第一卷 天真岁月 第九章 伤情(二)
陡峭的灰色崖壁从眼前刷过,呼啸的风声不断灌入耳中,急速下降的过程里,君白全身上下都懒洋洋的,一下也不愿意再动,他甚至有了一种想法:一切不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而自己便是这梦中一份子,现在梦快要醒了,自己也该快要消失了。君白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全心享受起这难得的梦幻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君白身体好象擦过了什么东西,坠落的势头稍缓了一点。接着,君白感觉自己撞上了一个硬物,体内热流随之一震,身体仿佛被拆了开了,便晕了过去,在晕之前,脑中只冒出了一个念头:梦,终于要结束了吗!却没有能看到自己体外闪动着幽幽蓝光。
天色渐黑,君白体外的蓝光越来越明显,体内丹田中钻出一股热流,顺着各条经脉流过全身,创伤在不知不觉中好转,随后又悄悄的缩了回去,此时的君白已不再是处于昏迷中,而是睡着了
一缕晨光照进了深谷中,君白悠悠醒转,睁开眼,映入眼中的不是秋日肃杀,而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小天地,自己正躺在一蓬青翠的嫩草上,周围尽都是些说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还有两棵结满果实的果树,抬头望向天空,却有几层迷雾遮在当中,现在君白更加以为自己是处在梦中了。
君白茫然的走着,转了大半个圈,没见到有出口,倒是发现了一汪潭水,这水有些奇怪,水面上笼罩着丝丝百烟,还未走近便是寒气袭人,此时丹田里又涌出一股热流,寒意顿时消去,君白继续向潭边走去,一幅景象展现出来,一时间,君白忘记了身外一切事物,心神俱为之吸引。
清澈见底的水潭中没有一尾游鱼,没有一片枯枝残叶,却有著两个人——依茹与云天,在水面下云天背靠潭壁,两只手搂着依茹,依茹却是斜躺在云天怀中,一手挂在云天颈上,一手搭在云天腰间,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喜悦填满了君白整个心灵,他欢叫一声,向依茹冲过去,可前爪一踏进潭水,便哀叫一声急匆匆跳了回来,毕竟狐狸还是不会水的!
君白绕著潭边不停走著,口中不时发出声声低鸣,却是希望依茹快些睡醒从水里出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依茹没有动静
半天过去了,依茹还是没有动静,君白走得有些累了,便躺在水边,痴痴的看着。
夜幕再次降临,君白却没有一丝困意,平日里,总是依茹抱着他哄他睡觉的
又是一个清晨,君白有些饿了,他想依茹醒来的时候也会饿的,便跑去那果树处叼了一些果子回来,自己却不吃,而是都放在了水边,然後趴下静静看着,因为以前都是依茹喂他的
又过了一天,君白还是呆呆看着,总想着依茹能睁开眼楮,从潭中走出来,抱起他,喂他吃的,哄他睡觉
已是第三天的黄昏,天空中飘起了雨丝,一点,一点,打在君白身上,也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荡过岸边,荡过潭壁,也荡过君白心中。雨依旧下著,君白睫毛上现出了一颗水珠,越聚越大,柔弱的睫毛再也撑不住那沉甸甸的哀伤,水珠混著雨点滴下,打在地面上,碎开,散出一片雾花
君白终于明白:那个爱他宠他,总是抱着他,哄他睡觉,喂他吃饭,逗他玩耍,为他挡下所有危险,带给他无限快乐的女孩醒不来了!醒不来了!永远醒不来了!
银狐君白的天真岁月至此而终
第二卷 儒道 第一章 道法
不知何时,雨停了下来,罩在头顶的薄雾也散了开来,正是月满中天,银光如雪,淡淡清辉洒在谷中,明净的天空里见不着半点灰尘,润湿的地面散发出阵阵泥土清香,君白趴在冰凉的地上,仰头望月,却是把满腔哀思投入了那清幽深邃的夜空。
时光静静淌过,君白心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也不愿再想。月光笼着君白,微风拂过,草低头,树轻摇,斑驳月影随之晃动,一切都是如此宁静和谐,君白渐渐畅开了心胸,无限的悲伤随风飘散,沉寂在心底的郁结一点一点化去。
一股热流又从小腹中涌出,在全身流动起来,周而复始,往返不休,君白却仍是在物我两忘中,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