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新书评(2004~2005)-第2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相关的理论问题。例如,《故事新编》学史围绕三个有争议的问题,选择学术链的关节点进行纵向描述,而以“油滑之处”的评价贯穿始终,最后则以简短的“小结”归纳出诸种不同意见。杂文学史的“小结”准确地指出,80余年来鲁迅杂文领域的争论,归根结底围绕着如何认识和估价鲁迅杂文的思想、艺术成就这一核心问题而展开,具体的理论探讨,则集中在五个焦点上。此类“小结”,判断精确有序,析理严密通透,既是某个专题学史的学术总结,又富于启悟性。
“理性反思”部分,借鉴现代阐释学、现代心理学和当代思维研究成果,就鲁迅研究中的认知逻辑、主客融合、学术范式、思维方式等等学术哲学问题进行广泛讨论,总结了诸多学术史研究的共同规律。特别是鲁迅学与20世纪中国精神解放和思维变革两章,对学术研究和人类精神建设中的两个重大理论问题作了深入探讨。第19章深入地论述了鲁迅学发展与精神解放之间的互动关系;第20章无论对于20世纪中国鲁迅学八个思维期的划分,还是最后20年“开放思维期”思维变革五个特点的论述,都极富于创意。这些精辟独到的见解,凝聚着近一世纪鲁迅研究的宝贵历史经验,对于未来世纪鲁迅研究突破“知性”认识局限,实现理性整合,将会产生积极影响。“理性反思”部分以深沉的历史哲学思考,描述“历史事件背后的精神活动”,提升了张著的学术品位,它和“宏观描述”、“微观透视”两部分融合互补,相得益彰,使这部学术通史走向大气恢宏之境。
三平和中立的学理阐释
在学术研究的态度和方法上,著者鲜明地提出两个理念:一是坚持“中立性研究”,不以一家之言代替“历史的总和”;二是致力于鲁迅研究的学理化,“以平和的学理精神去做”。这两个目标的追求,是科学学理精神觉醒的标志,也是治史者“史德”与“史识”的表征。除了全面、系统地占有学术史料外,著者还总结并运用了许多科学的理性反思方法,举其要者,论述如下。
其一,从客观事物及其所处历史境遇出发的认知逻辑。
鲁迅学的宗旨是对鲁迅本体的“趋近性还原”,以及这种“还原”下的现实观照,其最高标准是求实、求真,所以必须坚持“面对实事本身”的科学态度。张著受鲁迅治学风格和清代朴学家的影响,特别注重史实的发掘和审慎的考证,披沙拣金,探幽发微,多有鲜为人知的发现。面对学术史上的诸多疑案,也能从事实本身和历史境遇出发,做出新的解说。例如,发现邢桐华1930年就讲出了类似毛泽东十年后才说出的话:鲁迅“在中国是最伟大的思想家与艺术家和战士”,由此看出对鲁迅的崇高评价乃是时代呼声,并非哪个领袖人物凭空制造的“神话”。又发现钱杏村的《死去了的阿Q时代》即使观点有误,也是中国鲁迅学史上少见的学理丰瞻、分析细致的大论文,绝非创造社一些意气用事的文章可以同日而语,从而突破了过去将创造社和太阳社等同视之的旧说。关于鲁迅后期思想转变问题,历来众说纷纭,张著在肯定瞿秋白从历史因素和内心动因两个层面分析鲁迅后期转变原因后,提出“精神层次升华”说,认为鲁迅后期思想升华到了“灵魂生活的天地境界和哲学境界”,从而拨开云雾,发现一片阐释的新天地。
其二,内在“还原”性的链环式学术史眼光。
学术史总是一环扣一环地向前发展,各个历史阶段鲁迅映象之间的关系也是互相衔接、共生互补的。各个阶段含有正确因素的鲁迅映象构成许多“学术链”,逐渐汇合成趋近于鲁迅本体“原真性”的鲁迅映象。过去出版的几本鲁迅研究史,并不忽视学术链的梳理,但往往偏于论著、学人、学派或学术观点的“曾在”的还原,这种还原大抵侧重于外在特征的描述。张著则另辟蹊径,对各个时段重点论著的内在认知逻辑、思维方式和学术范型进行实质性的还原。以这种“内在‘还原’性的链环式学术史眼光”观察《呐喊》、《彷徨》学史,就不难发现王富仁的意义在于将研究视角从政治革命向思想革命转换,汪晖提出“中间物”概念则标志着研究向度实现了从外视角向内视角的大转移,而王乾坤的《鲁迅的生命哲学》将“中间物”概念作为鲁迅世界的原点(元点)来规定,对于扭转既往研究中忽视元性质或元基础问题的习惯性思维定势,则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其三,运用辩证思维方式评判学术史上的得失是非。
实行“中立性研究”,就不能以某一阶段、政党、集团的功利要求作为评判学术史上得失是非的标准,也不能以对鲁迅的赞扬或批评划线,而应“以整个人类历史实践的进退得失为判断是非的惟一标准”。这就要求研究者奉行“好处说好,坏处说坏”的批评原则,不为尊者贤者讳,只为实事求是言。张著高度评价王富仁纠正现有研究系统“偏离角”的历史贡献,但不讳言其试图以思想革命系统“代替”陈涌提出的政治革命系统而出现了新的偏颇。即使是毛泽东最具权威性的鲁迅论,张著也以实证方法探究出两位哲人精神上“相通”与“相悖”的诸多特点,指出毛泽东“文革”时期的鲁迅论既有真理性的一面,又有将鲁迅“变成自己权威的支持者”,对鲁迅形象造成某些消极影响的一面,进而提出“把真实的鲁迅从毛泽东的负面影响下剥离出来”这样开心放胆的真知灼见。对学术史上那些受到不公正的批评或被湮没的成果,也能不抱成见,重新评估;甚至有些谩骂的文字也一并收入,因为“首创者”的谩骂也能给后人留下一份宝贵的文献资料。著者对学术史和研究家的理解、尊重态度,以及具有开放性、兼容性的大家风范,值得称道。
张著于事实的铺陈、考证之外,时有对于背景、根由、起因的透辟分析,显示出很强的逻辑思辨能力。为什么李长之不承认鲁迅是思想家?因为他本质上是一个诗人,他只有诗人的激情却不懂政治,对鲁迅的认识仅仅停留在人生感悟和文学艺术的层面上;再联系德国古典哲学的学术背景加以观照,指出他是以西方的抽象理念代替中国的具体国情,用德国思想家的标准苛求鲁迅。这就从主观与客观方面鞭辟入里地论述了李长之当年与鲁迅有些“隔膜”的思想根源。此类具有创造性和理论穿透力的阐释,书中并不鲜见。
四主客融合的学术境界
著者有过艾略特那样“最残忍”的大荒原意识和在“大寂寞中读自己”的灵魂交战,所以他对上世纪知识分子的精神罹难和心灵创伤能够感同身受,激起共鸣。在这部通史里,他努力突破“主客二分”的思维模式,追求“主客融合”的学术境界,把客观对象的评述和个人的生命体验有机地结合起来,绘出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灵变幻史。冯雪峰1946年在《鲁迅回忆录》中正确地揭出鲁迅“内心极度深刻的矛盾”,后来却在《论〈野草〉》中,把《野草》表现黑暗与虚无的思想根源归于“个人主义”。冯雪峰思想观念的倒退,正是当年社会思想大滑坡的典型表现。闵抗生前后两部《野草》的对比分析,也从一个侧面描绘出一代学人从受到精神奴役到冲出精神牢笼的心路历程。
在著者与客观对象的学术对话与思想交锋中,也出现了主客融合的情境。著者以真诚、真心、平等的态度面对学术史和众多研究家,只要研究成果中有新的发现,就给以热情肯定和赞誉。特别对于青年学者的研究成果,既有精心呵护、奖掖,也有中肯的分析与期待。著者坚守“以学术作为自己的生命”的信念,对于在青年读者中影响较大而又确实存在严重偏颇的著作,如王晓明的《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也直率地提出批评意见。王著有许多突出优点,但存在两个明显缺憾,即“过于偏重个人的生命本能而忽略甚至摈除了人的社会性的集体意识”,“过于强调绝望和虚无而抹煞鲁迅反抗绝望的内心理想”。著者认为“对这本鲁迅传的偏颇之处进行纠正和批评,实在是刻不容缓的事了”。读到这些真情洋溢的学术对话和坦诚热烈的思想交锋的文字,怎能不被著者科学的求实精神,温暖的学术良心和高度的社会责任感深深打动呢!
我以为,张著的价值不仅在于全景式地描述了20世纪中国鲁迅学史的全貌,让我们看到20世纪中国精神文化史的一个侧影;更为深远的意义还在于科学学理精神和求实、正派学风之倡导与实行。鲁迅学史上“六经注我”或“我注六经”式的研究,五花八门的不虞之誉或求全之毁,都背离了学理化原则;过去社会上之所以出现一些对鲁迅的困惑和误读,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也是研究者忽视了科学的学理闸释,不能以理服人。当下学术研究中出现了一股有碍于学术事业健康发展的虚伪、浮躁之风:有人以为不通过艰苦求证的研究程序,就可以信口开河,随意褒贬;有人以情绪化的宣泄代替真理的探求,把学术研究视为一种商业炒作;也有人热衷于谈禅说玄,或搬弄时尚概念名词,以知识碎片自炫;还有人把学术视为获利之具,晋身之阶,怎样能捞到好处,文章就怎样写。要想阻止学术车轮在空虚、浮躁、急功近利的轨道上继续下滑,推动21世纪鲁迅研究和学术事业的健康发展,就必须大力张扬科学的学理精神和求实、天上派的学风。黄修己先生说得好:《中国鲁迅学通史》“这本书最重要的是举起了一面学风之旗,为树立良好的、正派的学风提供了一个榜样”。
一部高品位的学术史著作,也不是没有可议之处。我较为关注“理性反思”部分。或许正是这些“闪光”点,更有可斟酌之处。比如,对“内在‘还原’性的链环式学术史眼光”尚缺少必要的理论阐述。尽管著者确实取用新的“眼光”进行学术梳理,但它的概念内涵、思维方式和学术范型的特点,它的来龙去脉和方法论意义等,可惜语焉不详,倘若就此进行深入的学术哲学思考,或许可加强这部“通史”的方法论启发意义。再比如,全书反复论及东、西方两种文化精神,并将学术史上许多争论的思想根源归结为两种文化精神的冲突,无疑是新锐独到的见解。但是未能清晰、系统地回答:东、西方文化精神之主要特征及其对于20世纪中国精神文化建设的影响,鲁迅学与东、西方文化精神之联系,对鲁迅的“异议”和“谩骂”与东、西方文化精神之联系,鲁迅学的各种民间形态及其文化追根等等具有迫切的理论与实践意义的问题;如果新建一章“20世纪鲁迅学与东、西文化精神”或“鲁迅学与20世纪精神文化建设”,似可弥补上述缺憾,“理性反思”部分也会更为充实完善。这些想法,或有苛评之嫌,不知著者和读者诸君以为然否?
(原载《文艺评论》2004年第2期)
第四部分 序跋之页第47节 中国当代文艺现象研究的新成果
中国当代文艺现象研究的新成果——评陆贵山主编的《中国当代文艺思潮》
冯宪光
文艺研究是应当对文艺现象进行理沦研究;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并不是一切文艺理论的研究都能够科学地处理和对待文艺现象。在呼唤文艺理论提高科学性的当下,对文艺现象进行规范性的梳理和研究,正是文艺理论回归科学的一种有效的途径。
从科学的视域来看;文艺现象是可以进行分层次研究的。一般来说,把古今中外的一切文艺现象进行综合研究,力图归纳出人类文艺活动的共同规律;可属宏观研究。当然;宏观研究也可以是有层次的,对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文学艺术现象的总体概括,可属宏观研究。文学艺术的存在是具体的,最基本的单位是每一个作家、艺术家所创作出来的每一部文艺作品。这种对文艺的微观现象的研究的总和构成文学艺术的全貌。一与多的统一范式,一般与个别的思维范畴,从古希腊开始成为哲学社会科学把握研究对象的通常思路。从一般与个别的统一的辩证法来看问题,是可以微观和宏观两头分别进行研究。抓住微观和宏观这两头,确实可以大体上把握文学艺术的一些规律。然而对一般与个别关系的把握并非仅是抓住这两头,因为个别并不总是直达一般,从个别到一般有若干相关因素和中介环节。列宁在研究一般与个别的辩证法关系时;多次强调要注重研究相关对象的中介环节。因此,一般与个别关系的辩证法,也可以表述为个别—中介—一般。用这样的思路来看待文艺现象,可以划分为局部的具体存在的微观现象和全局的总体存在的宏观现象,以及作为中介存在这二者之间的中观现象,正如前面所说的,微观现象一般指具体的作家、作品,宏观现象一般指一个民族、时代,甚至全球总体文艺的状态、结构和格局。而文艺思潮往往属于文艺领域中的中观现象。
在文艺理论的论述中,对中观现象的研究一向比较薄弱。新时期以来,出版过相当数量的文艺理沦研究著作,但是对文艺思潮这种可以称为中观现象分析的论著相对比较稀缺。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新近出版的陆贵山教授主编的《中国当代文艺思潮》(以下简称《思潮》)一书,可以说是近年对文艺中观现象研究的重要成果。这本书以论带史,史论互相渗透,从文艺学基础理论和应用理论的融合上拓展和发掘了对文艺领域中的中观现象的研究和探讨。
《思潮》一书的理论贡献之一是在于从理论上对何谓文艺思潮这个问题,作出了深刻的回答。作者经过详实的论证,认为“可以这样界定文学思潮的本质:文学思潮是特定历史时期文学活动系统中受某种文学规范体系所支配的作家群体性思想趋向”。这样的界说是准确的,它不仅使文艺思潮这个术语在文艺理论中的科学意义清晰澄明,而且凸现出文艺思潮作为中观现象存在的表现形态。文艺思潮之所以成为中观现象,正是因为它恰好是把个别作家作品连接到文艺全局的关联点。文艺理论研究要总结和概括全局的一般性规律,当然可以从个别存在的作家作品中直接进行研究,但是如果一些作家作品已经带有思潮的因素,受到某种规范性文艺观念的制约,构成了一种群体性活动,那么一些个别存在的作家作品则已经具备了某种共同的即一般的特性。这正是把个别的微观文艺现象上升到总体的宏观视域的现象事实的基础之上。实质上,无论从文艺历史或者从文艺现状来看,文艺思潮都是连接文艺微观现象和宏观事实的中间地带。从文艺创作和阅读欣赏而言,文艺思潮一方面由创作和阅读欣赏的趋势所支持,另一方面某种文艺思潮形成文化总体格局中的主宰形态之后,又有引领创作、欣赏态势和走向的作用。从文艺的全局面貌来看,在一定的时期和范围,可以说什么文艺思潮占据主导地位成为主潮,那么这一时期的文艺必然会呈现出相应的总体风貌。本书的《导论》对文艺思潮基本概念的厘清和阐释,对于深化文艺思潮这种中观文艺现象的研究,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文艺思潮成为文艺领域中的中观现象,是因为它不仅有具体的作家作品的文本创造和阅读的活动,而且这些活动本身往往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