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5期-第3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头顶上的日光灯发出刺眼的光,有时一坐就是一天,一夜,两夜,有时是她一个人,有时会进来一些人,问她一些话,他们都和颜悦色的,说,没关系,你再好好想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可是我母亲始终不说话,她抬头眯了他们一眼,她的眼神都是直的。待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满世界的青天白日,她整个人差不多也要摇晃了。我想,那时她已经到了精神的临界点,父亲的案子再不判,她可能就要崩溃了。可是她也有神智清明的一瞬间,跟我说,你放心,你爸不会有大事的,最多判个五六年,我有数的。
我哭道,你就什么都招了吧,既然爸没事,你何苦要受这份罪?
她看了我一眼,竟然奇怪地笑了一声。她说,总有一天我会说的,但不是现在,我不想让他们过早称心如意。
我吃惊地看着她,不能想象她把眼睛看着空气时,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那是一张平静到呆板的脸,几乎没有表情;若是附会一点,我可以说,她的神情是硬的,里头有恨;然而我不愿意这么说,因为这些东西是看不出来的。
我说,爸到底行贿了没有?他贪污了多少?
她又笑了。很奇怪,那天我们娘儿俩的密谈,有点像说家常,两人都心平气和的,虽然这事性命关天,也涉及到一个家庭的盛衰成败;所以我总相信,人在极端压抑、困顿的情况下,并不都是愁苦绝望的,某一瞬间,他们也会获得解放,身心悠远平静超脱,那几乎可以达到“道”的境界了。
我母亲说,说你傻吧,你还真就傻了。人了这行当的,有几个是干净的,谁敢说自己是清白的,从来没拿过人一分钱,从来不送礼,从来不收礼,谁敢说?也就是量多量少,漏网不漏网罢了。
我说,那爸到底量多量少啊?
我母亲说,也就那么回事吧,只要盯上你了,几百块钱还能立案呢!再说了,你爸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胆子小得很,就他那么一窝囊废,让他给黄雅明送点美金,他还推三挡四,送了半年也没送得出去。
送美金的事我是知道的。那时我年幼,父亲也刚进市委办当秘书。那阵子,我母亲攀上了一门阔亲戚,是解放前她逃到台湾的舅舅,老先生做点小本生意,一辈子无儿无女,晚年思乡心切,便壮胆回大陆寻亲来了(当时海峡两岸还少来往)。
我母亲分得几张百元美金,有一天跟父亲说,这东西稀罕,不如你给黄雅明送过去吧。
我父亲皱一皱眉头说,怎么送啊。
母亲说,你就说,这是亲戚给的,我们也用不上——她推了一下丈夫,嗔怪道,你这人真是的,这种话还要我教你的!
我父亲拉着脸,对妻子的这个提议明显感到不高兴。第二天早上,父亲还没吃早饭,就被母亲支使出去了,因为送礼“赶早不赶晚”。我后来猜测,我父亲压根儿就没去黄府,他径直去了一家豆浆店,在那儿一直坐到上班时间。或者呢,他去了黄府,看见铁门紧闭,也不便敲门,便沿着石阶坐下了。那是隆冬的早晨,时间大约六七点光景,天色还没有大亮,早起的环卫工人正在清洁街道。我父亲呆呆地坐在石阶上,袖着手,也不知他是否觉得冷,也不知他是否为自己感到凄凉。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因为我了解父亲,送礼会要了他命的,这一点我母亲从来不体谅;因为父亲跟我说过的,他说,丫头,世道艰难啊,官场根本不是你妈想的那样。
那段时间,他们两人总吵架,因为父亲没把美金送出去,理由是“不方便,黄书记家有客人”。我妈说,不可能,大清早他家哪来的客人!你去了没有?你说你去了没有?
有一天夜里,他们又吵起来了,我母亲口气严厉,历数丈夫的软弱无能之处,她说,许光明,你连这点屁大的事都做不好,我要是你,不如撞墙死了算了。
我一下子跳下床来,一脚踢开他们的门,朝母亲怒目而视。我父亲看了我一眼,苦笑了。我至今还能记得他那笑容,温绵的,难堪的。他不愿意我看到这一幕,——我后来想,他愿意在我面前保持一个完好的父亲形象,优雅的,风光的,无所不能的……我替他们掩上门,哭了。我不能哭出声音来,所以就拿被子罩住了脸,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我父亲的仕途竟是这样的艰难,里面充满了辛酸,卑贱,屈辱……世人只知富贵好,可是我看到的都是富贵背后的凄凉。
可是父亲也有“好”的时候,比如说,在他被封了官以后,在他一步步往上爬的过程中,在他忙得穷凶极恶,被人追得到处躲藏,偶尔也必得应付一下各类宴请、交游;在他从一个会场赶往另一个会场的途中,有人主动跑过来跟他握手寒暄;当他终于混到能坐上主席台——开始是边上,后来就慢慢的往中间靠——当他的名字有一天也出现在报纸、电视上,而且排名也不算靠后;我猜想,这是我父亲一生中最感温暖的时光。
我不想说,父亲为此“神魂颠倒”,事实上,风光这东西,一旦得到了,也不过那么回事,他渐渐露出疲沓相来了。但是男人嘛,没这东西好像也不行。
总之,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发现了父亲身上在他做中学老师时所不曾有的魅力,那时他也有魅力,只因长得好,气质淡雅清香,可那是书生的魅力,怎堪比“仕”的魅力:那是向外发散的,光芒四射的,热烈的,自信的,使人甘愿俯首称臣的……那是男人的魅力啊。你简直没法想象我父亲当时的样子,他戴着眼镜,神情笃定坚毅——我直好奇,因为父亲性格绵软,何曾有过这样坚毅的表情?我后来知道,那是因为他自信了;男人一自信,那真是身穿烂衫也好看,污言秽语也迷人。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的仕途局面打开了,各种人际关系调理到最佳状态。在我们城里,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一切可谓风调雨顺,手到擒.来;家里常常高朋满座,人来车往——“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说的就是这层意思吧?是啊,当父亲坐在家里接待来客,当他和同僚们一起叽叽咕咕谈些时局政治,当他把手臂一挥,偶尔也爆发出爽朗的笑声,这时候,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啊;这时候,我难免就会想,他还记得他曾作为一个小公务员的难堪屈辱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对这些耿耿于怀:我为父亲暗中哭泣的日子,即便在他正处盛世的时候,我也时常想起。
或许我本是个穷孩子,却目睹了一场发迹的过程,我看见的权贵卑贱,从来是连在一起的,使我在熟睡时也会微笑,在微笑时偶尔也会心一凛——我这样的性格,我妈说,是有那么点神叨叨的——财富,地位,幸福,在那几年里,它们不是轻轻的,而是重重的砸过来,砸到我身上,发出金石的脆响。我闭了闭眼睛,甚至有点害怕了,我害怕这一切总有一天会失去,老天爷,“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的惶恐,即便在那时我也有所体会。
那时,家里常来一些神情凄苦的客人,他们多是市民阶层,托张三拜李四,转弯抹角就找到了我们家。他们是来求助的,或是想谋一份职,或是想换一家福利较好的单位,或是为孩子的升学……我父亲坐在客厅里,静静地听他们诉说。
我后来跟父亲说,爸爸,帮帮他们……我有点说不下去了,好像泪水已汪在眼里。我不能忘记,我曾经也是个穷孩子。
我说,帮帮他们,在你权力范围之内……但不要犯错误。
很多年后,我还记得父亲的神情,认真地打量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温和、肯定和笑意。我不能想起那一幕了,我差不多要为自己流泪,那时我还是个少年,却也晓得体谅父亲仕途的艰险!
那时,父亲和黄书记的关系也有了进一步发展,每天朝夕相处,再是铁人怕也难免生情吧?况且,老黄是“那么有人情味的一个人”(我父亲语),根本不是他外表那个样子的。他把“小许”当作自己人,小许呢,三天两头往他家里跑,跟他汇报工作,跟他聊心得体会,偶尔在他家吃个便饭也是有的……小许忙坏了,老黄家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他管?比如换煤气啦,修马桶啦,院子里要铺个地砖啦……我父亲的眼头突然活了,他出入于黄家大门,实在比自家还要勤快;这一点连我母亲都很感奇怪。
很多年后我还在想,人在顺境时,绝对会“疯”的,那该是父亲的非正常状态。总之,一切机关全打通了,我父亲顺了。我估计,那几张美钞就是在这段时间送出去的,这时候送就对了,我父亲不会为自己感到羞耻,因为他们已经有了感情。
而感情这东西,嘿,谁又能说得清呢?
四
我们一家重新变回穷人,是在父亲入狱的那年秋天,那时我们已从机关大院里搬出来,那是我们住了多年的一户独立小宅院,此外我们还有几处私产:两套商品房,一幢行将封顶的郊区别墅……这些,大概都是房地产商以“明卖暗送”的价格相赠的;我母亲后来虽拿出房契合同,又搬出她已过世的台湾舅舅,以证明财产的合法来源,但房子还是被没收了。
另外还有几张存折,也早于房产之前被冻结了,具体数目我也不是很清楚。
有些事大概真是说不清的。家道的败落非常快,几乎就在一夜之间,某种我们今生看不见的东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走了我父母十多年挣下的家业,十多年啊,那是他们像蚂蚁搬家、像小鸟筑巢一点点辛苦攒下的——怎么不是辛苦的,有我父亲的屈辱为证。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母亲对一切都恨之入骨,她咽不下这口气:这世上的贪官污吏那么多,怎么就偏偏落在许光明身上?后来她得出一个结论,我父亲的入狱,根本原因不在于他经济上的污点,而在于他是官场潜规则的牺牲品。什么是官场潜规则呢,我至今也不甚明白,可是我晓得母亲的意思了:任何圈子都有规则,我父亲的失败,就在于他对规则是太遵循了,他还不能做到游刃有余,能进能出。
规则一定得遵循,我母亲跟我举例说,这就好比打扑克牌,你不遵守规则,这游戏就没法玩,你太守规则,最后的结果就是全盘皆输;我早提醒过他的——我母亲恨道:黄雅明这人不牢靠,迟早会出事,对他差不多就行了;可你爸就是个猪脑子。
我说,爸太看重感情。
我母亲拍掌道:让他看重啊,这下玩完了吧。
不得不说,在对黄雅明的感情问题上,我父母后来一直存在分歧。我母亲以为,为官者最不能讲感情,我父亲的落马就是明证;我父亲以为,感情还是要讲一点的,要不人心怎能平安?无论如何,我父亲的晚年平静而通达,他对一切都服气了;他牢狱八年,很多事情不知翻尸倒骨想了多少遍,他不后悔。
对黄雅明的怀想,成了他出狱以后的一个寄托,他常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又说,我跟他之间,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鞍前马后的跟了他那么多年……他有点说不下去了,此时他已年近六十,坐在早春的院子里跟我回忆往事,偶尔有一两片树叶的阴影就飘进他的眼睛里,他平静地看着前方,腮帮子一瘪一瘪的。
我坐在他的脚边,不时也抬头看看远天,我想那一刻我看到的定是比远天更辽阔的人心;人活一世,总归要信一些东西的,就比如说感情、理想、精神……都是些空洞的东西,平时未见得有多大用处,可是到最后,它就会来救我们。我突然有些感激涕零,我父亲找到了这个东西,他安心了。
我母亲从不相信这些东西,她活在现世,当灾难来临之际,她不晓得以心灵去消化,而是以血肉之躯去迎接,当然她也不后悔,因为她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当时我奶奶还没死,随我们住进了由一个亲戚腾出来的平房里。这房子位于老城区的一个大杂院里,不足二十平米;因久置不住(主要是放杂物用的),房间里有一股霉馊味。其实我们的境况本不至于此,这房子是我舅舅的;我这个舅舅年轻有为,在父亲的关照下,不到三十岁就升任交警队队长,他本来要接我们一家同住的,或是为我们另租一套房子,但是我母亲抵死拒绝了。
穷人也有穷人的尊严;这时,我母亲的自尊心突然起来了,她一向接济别人,等到有一天由别人来接济,她受不了。我想她一定是疯了,否则就不能解释她为什么要和自己的弟弟计较这个。她把手臂轻轻一挥,以一种大无畏的精神就把我和奶奶带进了赤贫者的行列。搬家的前一天晚上,她领我来清扫房间,虽然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院子的嘈杂破落仍使我不住的唉声叹气。不大的一个院子,挨挨挤挤着十来户人家,昏黄的灯光,旮旯里临时搭建的棚舍,报纸糊贴的窗棂子……这就是我们一家的生活窘境啊。
及至打扫完毕,我母亲站在房子中央,四下里看看,“呼哧呼哧”直喘气,我有理由相信,她的喘气不是劳累所致,而是因为她在生气。造成我们一家衰败的如果是一个人,我想母亲定会找他拚命,她要叫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然而没有这样一个人,而是一个机构,一种关系,一团繁杂的我们根本看不见的东西。母亲的仇恨没能及时释放,积郁在身体里化成一股奇怪的力量,这就是激情,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激情。
那天晚上,我站在破旧的房舍里,身上涌起的也是这股激情。窗外是萧索的秋风秋雨,可是我的身体竟激动得簌簌发抖,我的眼里也因此而饱含泪水。穷他妈的算什么,我连死都不怕,我突然明白母亲为什么要使我们一家三代沦落到这副境地,那就是我们绝不接受别人的救济,要保存身上的这股元气,若不能东山再起,那就留着它跟自己拚命!
可是我奶奶死了,那时我们搬来这大院还不足三个月,离春节也很近了。其实奶奶的死,我和母亲早有防备,只是处在那种疯狂境地,我们实在也顾不上她了。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父亲也进去了,家也没了,回头再看奶奶,她差不多已经奄奄一息了。自从儿子出事那天起,老人家就卧床不起,也没什么大病,就是咳嗽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有一次我要领她去医院,她冷漠地看我一眼,吧嗒了一下眼睛,意思是拒绝了。我不理她,径自把她从床上架起来,她把手臂陡地一缩,于我是绵软,于她是攒了一身力气的;我站在一旁呆了呆,知道老人家是在等死。
我去药店买来一些药,她从前一直是吃药的,自从儿子出事,她就拒绝吃药;我亦知道,老人家现在只求一死。
在我们搬来寒舍的那天晚上,她破例没有躺到床上去,而是坐在椅子上,双手扶着膝盖,那样的端庄肃穆,仿佛有个照相机镜头对准她一样。我趴在她的膝盖上淌眼泪;她是小脚,穿旧式的绒衣绒裤,她把手搭在我脸上,一双很老的手,麻皮挲挲的,然而有温度。我不由得浑身一凛,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未看出什么异常来,却有一种奇怪的人之将亡、大祸临头之感。
在我们的身后,母亲站在椅子上,往墙上砸钉子,挂挂钟。母亲跳下椅子,端详了一下挂钟,便双臂一抱,低下头只管自己踱步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们祖孙三代都往墙上看,我一生中恐怕再也不会经历那样清晰明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