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说百物语-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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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是否方便到那儿说个明白?眼见与次郎如此不知所措,小夜面带微笑地走向他说道。
「说、说个明白?」
「想必先生今儿个是来找百介老爷的,但看来老爷还得过个半刻才会有空——倘若与次郎先生打算自在此稍候……」
难道不能让奴家先招呼先生?业已走到与次郎身边的小夜说道。
「当然不是不可以。但……」
「唉。这位恩人德高望重,来此造访也有好几人随行,庵内如此狭小,让奴家实在是想待也待不得。说老实话,奴家本应留在屋内招呼来客,但如此情况,实在尴尬。」
小夜苦笑道。
的确,若同时有数人进入这栋小屋——虽然与次郎并不知道来者究竟是何许人——想必的确是让人想待也待不得。这心情与次郎是不难理解,不过——
不过,来者难道不是小姐的恩人?与次郎问道:
「不留在里头招呼成么?」
「先生无须挂心。是百介老爷吩咐奴家出来的。」
「是老隐士吩咐的?」
小夜突然变得一脸失落,接着才低声回答:
「其实——奴家并非老爷的远亲。」
话毕,又垂下了视线。
「是么?噢,那么……」
「事实上,奴家乃世间师——即剑之进先生上回提及的山窝之女。」
「噢?」
听闻这番话,与次郎益发不知所措。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无怪小夜对四处漂泊者的生活方式知之甚详。
「直到八岁那年为止,奴家一直与母亲以山野为家,靠猎捕鱼龟度日。但后来母亲亦亡故——母亲身亡时处在深山之中,奴家也不支倒地……」
几乎要危及性命。说着说着,小夜开始漫步了起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遇上了今日来访的这位恩人?」
「是的——正是如此。承蒙这位恩人善心收留,奴家才得以保住一命。后来——这位恩人扶养了奴家约有半年之久。当时奴家年仅七、八岁,再加上举目无亲,实难独力营生。」
「后来,才被送到一白翁这儿来?」
「奴家当时携带的护身符中,有一纸戏作的版权页。」
就是这个,话毕,小夜自怀中掏出一只旧得发黑的护身符。
「戏作——?」
「没错,作者乃菅丘李山。先生可认得这号人物?」
不认得。
原来就连博学多闻如与次郎先生者也不认得?小夜开怀大笑道:
「噢。在下自认并不博、博学多闻……」
「当然不可能认得。菅丘李山之李与百谐音(注:「百」日文训读为もも,酸桃则为すもも),此名念法依序与介、冈、丘、李、山同音,即山冈百介之化名。其实,就是百介老爷的笔名。」
「老、老隐士的笔名?」
这还真是教人大吃一惊。
「唉,就连与次郎先生都猜不出了,光凭这笔名,根本无从查证究竟是何许人。但奥付上这笔名旁,却还清楚载明『江户桥生驹屋方山冈百介』。生驹屋乃江户首屈一指的蜡烛盘商,当年百介老爷正是这家商号的少东。难道北林藩史上没有如此记载?」
「这……是否连老爷的出身都有载明……」
老实说,与次郎已经记不得了。
「即使如此载明,不过……」
光凭这几个字,收留小夜的恩人就能找着一白翁的居处?
隐居于如此陋室,个头这般矮小的老人——难道有这么容易找着?
哎呀,当年生驹屋可好找了,小夜说道。
「噢?」
「维新前,生驹屋就座落于新桥,只可惜如今已改了商号、迁至乡间。当年,百介老爷也住在店内。直到收养了奴家,难再寄宿店内,方才迁至药研堀筑庵定居。」
「原来如此。」
与次郎完全不知——原来还有这么段过去。
「那位恩人不过是为了知道奴家的出身,才找上老爷的。但百介老爷一听闻此事经纬,便执意要收养奴家。」
当时,老爷就连奴家的面也没见过呢,小夜继续说道:
「打那时起,奴家便一直寄居老爷身旁。但维新后,人人都得有个身分,百介老爷便将奴家申报为其兄之孙——此兄曾为八王子千人同心(注:幕府时代职制之一,为派驻武藏国多摩郡(今八王子市)之乡士集团,负责武藏国与甲斐国境之甲州口的哨戒与维安),多年前便已亡故。其子于维新时加入幕军四处征战,不幸战殁北方,身后未留下任何子嗣,老爷便将奴家申报为庶子(注:日本旧民法中,为父亲所承认之私生子女)。故此,奴家也勉强算得上是老爷的远亲罢。」
只不过,毫无血缘关系就是了——话及至此,小夜在路边一株榉树下坐了下来。
「先生认为,老爷是为了什么收留奴家?」
「这……或许是老隐士与小姐亡母相识?」
与次郎也在小夜身旁坐了下来。这才想到,自己就连小夜究竟是什么年纪也不知道。
即便已有十年以上的交情了。
山猫回阿银——
此时,小夜突然说出了这么个名字。
「噢,小姐指的,可是老隐士叙述往事时常提及的那位御行又市的同伙?」
曾扮过狐,曾扮过鹭,也曾扮过柳精。
一个身分如谜的妖艳姑娘。
一个常在故事中现身的奇女子。
自一白翁的叙述里,仅听得出这么多。山猫回是个边吟唱义太夫节、边操弄傀儡演出的江湖艺人。由于从没观赏过这类演出,与次郎完全无从想象这是个什么样的技艺。
奴家之母,似乎就是阿银小姐之女。
闻言,与次郎一时无法会意。
「名曰阿蔺。」
「噢?且慢。小姐是如何……」
是如何知道亡母叫什么名的——?
毕竟已是陈年往事了。
难不成……
「百介老爷坚称,护身符中那张纸头上的字,是又市先生写的。」
「又、又市先生写的?」
「是的。不过仅凭笔迹,或许尚不足以为证。除此之外……」
老爷还说过,奴家生得与祖母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雪白的肌肤、细长的双眼、标致的红唇。黝黑睫毛下的眼角,还泛着一抹红。
与次郎不禁倒抽一口气。
「哎哟,先生别用这眼神直盯着奴家瞧好不?活像是看见了什么妖怪似的。奴家是山冈小夜,可不是那山猫回呀。」
「这、这、真是对不住……」
与次郎连忙将视线给别开。这下——
望见有人上了一辆人力车。只见此人身着灿烂豪华的袈裟。
「噢——来客是位法师?」
「是的。是妗至偌盟碌母呱!�
小夜说道。与次郎回过头来,只见小夜业已起身。自下方仰视她那小小的面庞,自细致的下巴掠过的阳光耀眼得教与次郎不由得眯起双眼,这才想起这位身穿绚目袈裟的僧侣,想必就是小夜的恩人。
「小夜小姐这位恩人——难道是位法师?」
「没错。名曰和田智弁大人,是个地位崇高的大寺高僧。」
就是此人?与次郎再次望向这位僧侣。
「不,那位是和田智稔大人,乃收留奴家的高僧之外甥。后头那位在随从簇拥下现身的高龄法师——才是和田智弁大人。」
后头果然有位穿着朴素,但不失高贵的年迈僧侣,前后左右均为年少和尚所包围。这下正准备踏上另外一辆人力车。
「小姐难道不该上前道别?」
没事没事,小夜说道:
「奴家和这位恩人的缘份算不上深,也仅让他收养了半年。」
果真如此?
目送众僧成列随行的两辆人力车离开小巷,药研堀这才恢复与次郎熟悉的光景。
来客甫离去,便有一瘦小人影现身。
——原来是一白翁。
一身墨染作务衣,剃得短短的白发,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之吹得老远的矮小身躯。
想必是出来送客的罢。老人先是回过头来,一看见两人,便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虽然还是那副枯瘦容貌,但老人今日的模样似乎有那么点儿不寻常。这下,与次郎才想到自己几乎没见过老人步出屋外,甚至就连老人站姿也没见过几回。平日,老人总是蜷着身子跪坐在小屋中的座敷内。
或许正是因此,才教与次郎感到有点儿不寻常罢。
一白翁在小夜面前驻足,也不知是何故,先是眼神悲戚地——至少看在与次郎眼中是如此——朝这毫无血缘关系的远亲姑娘凝视了半晌,接着才以不大自然的祥和口吻说道:
「与次郎先生,欢迎欢迎。不知先生来访,抱歉让先生久候了。」
「不不,扰您会客,还请老隐士多多包涵——」
先生可是为了百物语来的?老人说道:
「不知老夫借给先生的书卷,是否有派上用场?」
与次郎正欲回答,却发现老人依然朝小夜定睛凝视。
若不介意,还请先生入屋详谈。这下,一白翁方才低声说道。
【肆】
噢?
原来如此,先生果然独具慧眼。
没错,正是如此。百物语这东西,其实不过是出教人心生畏惧的戏。与其说是迷信,其实是符合道理的。
没错。原来与次郎先生也做如是想?
诸位先生,尤其是揔兵卫先生,不时对正马先生所陈述的西洋知识百般挑剔,但真理其实无东西之分。
不仅如此,亦无古今之分。凡古人所言、古人所信者,皆不该以迷妄斥之。凡对古人合理之事,对今人亦是合理。或许说明或解释方式略有出入,但水往低处流这类道理,古时如此,如今亦然。即便到了异邦,亦不可能有任何不同。
只不过,主张所有西洋知识均是崭新、正确,的确有待商榷。
但凡西洋知识均斥之为无稽,并视陈述者为假洋鬼子而不加理睬,亦是有失公允。不论是古是今,亦不论出自何人之口,凡真理者,均是正确无误。总而言之,所谓天然摄理,本就是无可改变。
人伦世理,岂可能简单改变?
是的。
没错。应是神经过敏所致。
因此,一如正马先生所言,对真理无须过度拘泥于特定法式。只要效果相同,即便形式有异,亦属有效。
没错。
只要原理相同,采任何法式,结果应是大同小异。但诚如正马先生所言,择一众人均可遵循之法则,的确重要。
即便不知正确法式,但百物语这东西应是广为人知。
于夜中聚众陈述怪谈,而且须述足百则。
房内益渐昏暗。
述足百则将起异象。
噢,请容老夫更正。
应是——据传将起异象。
没错,并非注定将起,而是据传将起。
正是如此。诚如揔兵卫先生所言,并不会起任何异象。
仅是口头陈述,岂可能发生任何事儿?不过,就气氛与内心所感而言,与会者的确能产生某种仿佛有异象将起之心境。
没错。
任何人均无例外。
不过是为此而设的戏码。诚如正马先生所言,这规矩任何人皆知。在夜里渐暗的房内聆听接连不断的鬼怪故事,会带来何种情绪,想必任何人均不难想象。
没错。
故此,老夫稍早表示这并非迷信,但就某种意义而言,百物语依然是个迷信。不,或许该说,是种借佯装迷信方能成立的戏码。
先生认为这道理实难理解?
是的。举例而言——若能确定述足百则将起异象,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若能证明述足百则将起不祥灾祸,将会是如何?
没错。
诚如先生所言。
如此一来,任谁都无胆尝试。
当然要敬而远之。
欲一窥可怖事物的好奇,绝非出于乐于遭逢危险、灾难、或不幸的心境。观看令人厌恶、催人作呕、令人不忍卒睹之事物的欲望,绝非出于对令人产生不快之事物的喜爱。
无人乐于观看令人厌恶之物,亦无人乐于遭逢不幸之事。
凡为人者,皆知自己不想看见或遭逢某些事物。但若能确定不祥后果可以回避,出于好奇,仍可能放胆一试。
没错。绝对无人勇于正面面对不祥异象。
顶多只敢偷窥一眼。先是略事窥探,若不愿再观看下去,便能立刻停止。是的,得先确保安全,一窥可怖事物的好奇心方可能涌现。若无法确保安全,对此就该敬而远之,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是如此。
若真能起异象,任何人均无胆尝试百物语。
但若将起异象一说若仅是传言,人们可就乐于尝试了。
若气氛真的变得过于骇人,便可就此打住,以确保安全。
没错。故此,并无人知晓真相。不过,凡人通常均视此为不可能,认为此事绝无可能发生,毕竟是毫不合理。但既然有此传说,便教人认为或许不妨一试。
此即老夫所指的佯装迷信。
是的。正是如此。
就连古人,理应也知进行百物语怪谈会绝不至于起任何异象。话虽如此,却仍有此传说。
没错。
的确是暧昧不明。
也不知究竟是虚是实。
是夜是昼。
是明是暗。
是的,正是如此模棱两可,宛如筑罗之海(注:出现在日本中世文学作品中的假想海域,据传位处日本、朝鲜、中国之间)。
百物语就是这么回事儿。
没错。故此,百物语书卷所采用之手法,便是反此道而行。
是的。最初的百物语书卷乃是咄本,即滑稽本(注:咄本为江户时代将流行笑话集结成册的书籍,亦作滑稽本)是也。
不不,老夫并未将此类书卷借给先生。
没错没错。内容多陈述幽魂现身、或妖怪出没一类奇谭,再斥之为无稽一笑置之。亦即借世间绝无此事的态度,主动将模棱两可之百物语予以推翻。
借此,读者得以宣泄心中郁闷。
没错,读来当然教人心神畅快。
发现世上既无异象,亦无鬼怪,任谁当然都要安心大笑。
是的。接下来问世的,则是反此道而行的书卷。
这可有趣了。
即便无人尝试百物语,坊间怪力乱神之巷说依然不绝于耳。有人便煞有介事地将此类传说加以详实记载,佯装此类怪谈乃真有其事。哪管此类故事是虚是实,皆拟史实撰法加以记述。没错没错,正如与次郎先生所言,若不如此撰述,读来可就不骇人了。有人便是采用此法,记述连篇百物语逸闻。
如此一来。
是的,大致上便是如此。虽知世间绝无此事而欲一笑置之,但尝试百物语,却仍可能碰上令人不寒而栗之异象,甚至可能教人丢了性命。
这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若果真如此,结果将是如何?
噢,除此之外,此类书卷亦以百物语为题。可见体裁乃拟古传之百物语法式,仅是改口述为笔述,如此而已。
当然,进行百物语什么也不会发生。而此类书卷中之记述,也均是难判真假。犹如摇摆于虚实之间,究竟是创作抑或实录,根本是无关紧要。
没错。
原来先生还记得。
老夫欲出版者,即此类百物语书卷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