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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后巷说百物语-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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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害了自己的父亲?」

    「没错——又市先生推测,或许是伊平治自个儿要求的。这头目宁死也不愿让黄金落入这群令人发指的恶徒手中,再加上士可杀,不可辱,见自己已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还不如断了自己的气来得痛快——」

    断了自己的气?

    伊三郎逃脱后。

    仍数度为追兵所夹击,虽然均能奋力逃脱,但也因此负了重伤——

    「就在此时逃到了池袋村?」

    「似乎——正是如此。伊三郎先生虽非蛇神召使,但可是条如假包换的负伤蛇哩。」

    蛇冢一家似乎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处。

    与一家之女坠入情网,难道也是出于算计?

    不,或许两人真有了感情。

    「期间,两人产下了娃儿,过了约莫一年,蝮蛇与花蛇一伙人,这才觅得伊三郎的藏身之处。不过,两人担心仅将之掳来拷问,恐不足以逼迫伊三郎吐实——」

    虽然就连伊平治死前是否曾告知伊三郎黄金埋藏何处,其实都无法确定,不过这伙恶徒似乎确信——在伊三郎断了伊平治的命之前,想必多少听说了些什么。

    事实上,伊三郎的确曾自其父手中拿到了一张纸头。

    毕竟是近乎二千两的黄金,平时不见伊三郎恣意散财,如此钜款,也不可能在短短一、两年便将之挥霍殆尽。故这伙恶徒深信黄金依然原封不动地藏于某处。

    不过,即便不拷问伊三郎本人,而是掳来家人要胁其就范,也难保能有任何成效。倘若娶妻生子原本就是个伪装,如此胁迫,哪可能有任何意义?

    为此,这伙恶徒便想出了一则奸计。

    该不会是策动村众一同要胁罢?小夜语带愤慨地说道:

    「如此恶毒,还真是卑劣至极呀。」

    「毕竟是盗贼,这点儿卑劣手段,哪算得了什么?」

    百介回答道。

    这伙恶徒向村众散布了恶毒的流言。

    暗中秘密煽动,导致伊三郎为村众所孤立。

    待时机成熟,便毒杀村民数名,以此为契机,一股作气地将伊三郎逼上绝路。

    如此一来,伊三郎势必被迫窜逃,行前必将取出黄金、或载有黄金藏于何处之指示——蝮蛇一伙人如此盘算。假若村民们失去理智,导致伊三郎性命堪虞,届时亦只消斩杀村民,救出伊三郎便可。

    不过,伊三郎并未选择逃脱。

    而是——

    「在众人要胁下,攀上了冢顶。如此一来——不就证明伊三郎先生的确在冢顶的窝中藏了些什么?」

    「窝中——曾经藏了些什么。」

    「曾经?」

    「没错。当时『原本藏在里头的东西』竟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

    「百介老爷想说的是,里头藏的是蛇?」

    没错,百介抬头仰望。

    只见月儿已在天际露脸。

    「当时,伊三郎先生想必是大吃一惊罢。噢,不,或许他当真相信那妖魂寻仇的传说——」

    有蛇——!

    里头果真有蛇——!

    ——蛇呀。

    ——若汝真为盘据此冢之蛇灵。

    ——切勿向守护此冢之人家寻仇。

    ——愿以本人之牺牲,换取汝守护此村。

    ——也勿忘守护本人妻儿。

    想必是真的相信罢,百介心想。

    而与蛇冢一家之女生下骨肉,并表示愿在此终老入土,不就全非伪装了?

    真是的。

    真是个傻子呀,百介说道。

    哪儿傻了?小夜问道。

    「怎会不傻?暗中替换石箱内容的——想必并非外人,正是伊三郎先生之妻——即蛇冢一家之女。」

    闻言,小夜虽惊讶得哑口无言,但仍强装镇定地将一张白皙脸庞转向百介问道:

    「暗中替换的理由为何——?」

    「想必是——发现了夫婿在其中藏了些什么罢。见其刻意将之藏于据传有蛇灵盘据的古冢上,任谁瞧见了,都要推论此物内容绝不寻常。」

    「原本究竟藏了什么在里头?」

    「依老夫推测,该处显然无法藏金,故应是载有黄金埋藏处之指示什么的。看来担忧将为叛徒所追及的伊三郎,得知该处为人迹罕至之禁地后,为防万一,便将此指示藏于其中。但外人虽传说此冢有蛇灵盘据——对口绳冢一家之成员而言,想必根本就是个无须畏惧的地方。」

    「但也不该就这么……」

    「不,错不在其妻,毕竟有所隐瞒的,其实是伊三郎先生。或许其妻起初并无贪念,只不过是见夫婿行径有异,而欲探查真相罢了。不过,蛇冢一家之女终究是找到了那纸诡异的指示。起初或许纳闷这纸头究竟为何物,便将之取出石箱,到头来却真的找着了黄金。」

    「这下,便起了贪念?」

    「或许正是如此。这下,便将黄金悉数搬回家中。当然——也未让伊三郎先生知情。」

    原来口绳冢一家之所以致富,原因并非伊三郎辛勤干活,亦非蛇灵庇荫。

    到头来——伊三郎死于冢顶,金银埋藏处的线索就此断绝,蝮蛇与花蛇的盘算也悉数付诸流水。大笔黄金,就这么在连伊三郎也不知情的情况下,悉数被移入口绳冢家的财库中。

    事后——

    「事后过了三十余年。哪管日子过得再阔绰,口绳冢一家毕竟仅是寻常百姓,平日开销无多,故二千两黄金也不至于就此散尽。再加上伊三郎死前一番怒言,口绳冢一家至今仍堪称富足安泰。此时——却有位虚无僧造访该村。」

    「此人可是那群叛徒——即蝮蛇、花蛇的余孽?」

    「似乎是如此。依治平先生所言,这虚无僧实乃一曾与蝮蛇狼狈为奸之盗贼,别号钻地蛇,实名则为加助。蝮蛇死后,原本与其勾结之恶徒便开始蠢蠢欲动。此人之意图——即觅得传说中口绳党所埋藏之黄金。」

    「其实此二千两藏金,早在三十余年前便为百姓所盗,并将之移地藏匿。但这恶徒想必连作梦也没料着,以为黄金至今仍原封不动地埋藏原地。同时,也深信载有埋藏处之指示,亦仍被藏于某处。」

    钻地蛇循线找到了口绳冢一家之宅邸,并与伊三郎之子伊佐治有了接触。

    想必缵地蛇曾如此告知毫不知情的伊佐治:

    汝父实为一条蛇——

    其真面目,乃一以蛇为名之盗贼——

    同时,还是条窃走同伙黄金逃亡的龌龊负伤蛇——

    并将窃得的黄金藏匿于某处——

    正因有了这笔龌龊黄金——

    汝家方得以致富——

    结果如何——?小夜问道:

    「伊佐治先生听了,是否就此性情骤变,开始四处询问往昔真相?」

    「唉,发现自个儿的爹其实是个盗贼,当然是难以释怀,也不免要引发些许连想,毕竟财库中原本就有堆积如山的小判。而这些小判究竟是打哪儿来的,想必伊佐治先生自己也是毫不知情才对。」

    「原本大概以为,这笔黄金不过是正常的家产罢?」

    「想必是如此。绝无爹娘会告知孩儿关于自己过去不堪的真相。而且其祖父母均已辞世,养父善吉先生对此也应是毫不知情。就连其母都已于前年亡故,因此只得四处向乡里查询。这下便察觉——」

    冢顶似乎有什么蹊跷。

    伊佐治认为,上头似乎藏有什么足以证明父亲曾为盗贼的证据。但那钻地蛇则认为藏在冢顶的,应是载有黄金埋藏处之重要信息。

    若是教伊佐治给捷足先登,可就要功亏一篑了。

    「因此,便将伊佐治先生给……?」

    「就这么将他给杀了。愚蠹,真是愚蠢,此事根本是愚蠢的连环。钻地蛇甚至怀疑阿里夫人可能也知道这秘密,便连同夫人也给杀了。接下来,便虎视眈眈地意图攀上古冢——」

    「但还没来得及攀上,便遇上了百介老爷的拦阻——是么?」

    「出手拦阻的,可是又市先生呀。」

    当时,又市一脸悲愤地说道:

    ——切勿再取百姓性命。

    ——小的对视人命如蝼蚁的混帐……

    ——可是恨之入骨。

    又市这回所设的局,其实是单纯至极。

    今后,意图前来夺取口绳党藏金者,想必十之八九均将以那古冢为目标。那么,只消让那窝变得更为醒目便可——

    欲盖弥彰地在冢顶盖座祠堂。四处流布此地有妖魂盘据、生人勿近之传言。又经刻意安排,使来者隔着以纸符封印之棂门,便能清楚窥见堂内有口窝,以及窝中那只牢靠的石箱——

    凡知悉此事者,想必都要认为堂内必有蹊跷。

    不知情者,则不至于起任何疑念。

    此外。

    石箱内,还藏有一条由憨厚认真、信仰虔诚、对一家关怀备至的斋七日日投予生饵喂食的蛇神——而且还是毒蛇。而且每十二日,还会换上一条新蛇。

    胆敢潜入祠堂、掀开箱盖者。

    注定是死路一条。

    事实上,祠堂落成翌日,钻地蛇就一命归西了。

    又市换上一张纸符,掩埋了钻地蛇的尸骸。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报了伊佐治和阿里的仇。

    当时,又市并吩咐斋七:

    ——日后,仍将有外人闯入祠堂,命丧此冢。

    ——届时护符将遭损毁,仅需替换新符即可。

    ——掩埋尸骸后,宜视同客死他乡之无缘佛供养之。

    设想得还真是周延。

    事后,老夫耳闻往后数年间,计有六名以上之外人客死口绳冢旁。

    看来思虑欠周、有勇无谋的盗贼们依然宛如飞蛾扑火,摇摇晃晃地飞向藏宝的幻影,接二连三地为负伤蛇的怨念所吞噬,果真应验了祸延子孙世代的说法。

    但在维新后,一切纷扰便告止息。

    百介深深吐了一口气。

    「至于……」

    至于什么?小夜问道。

    小夜也跟着望向月亮。百介接了下去:

    「至于伊之助,亦是……」

    「老爷指的是伊佐治的独子?」

    「亦可说是伊三郎之孙罢。」

    是呀,小夜回答:

    「——亦是为这陷阱所害?」

    「没错。也不知此人是如何误入歧途的。斋七先生是个大善人,如今遭逢此祸,想必是伤痛难耐。思及至此,还真是教人于心不忍呀。」

    这也是自作自受罢,小夜说道:

    「百介老爷,这——不也可说是因果报应?」

    「天下无奇事,但也无奇不有呀。」

    百介说道:

    「看来斋七先生的为人——竟要比又市先生所想象的还要憨直。真没想到设局三十余年后,那陷阱依然有效。」

    想必就连又市先生,也没料到这陷阱竟能如此长寿罢?小夜赞叹道。

    「这就无从得知了。又市先生如此神通广大,或许——早料到会如此也说不定。」

    唉,怎么感觉活像又市先生又活了过来?百介搓了搓掩埋在皱纹下的眼角说道:

    「不过,这下经过那东京警视厅的巡查大人一番搜查,想必古冢妖魂寻仇的传说也将就此戛然而止。那陷阱——想必也就此失效了罢。」

    百介眯起双眼。

    低声说了一句:

    「御行奉为——」

    铃,此时,又闻风铃响起。

下卷 山男


    偶于深山出没

    身高两丈有余

    其形如鬼

    猎师等遭逢此怪无须奔逃

    略事请托

    便可劳其为人担柴

    甚以其怪力为傲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伍·第参拾柒

    【壹】

    许久以前——

    有山男栖息于高山。

    山男虽有个男字,但并非常人,

    而是山神、山精,亦是山怪。

    山男便等同于山。

    因此,山男无须穿衣、无须言语、亦无须干活。仅靠捕鸟食鱼、以草树蔽体、于深山幽谷间四处游走,便足可存活。

    乡民对其极为畏惧。

    山民当然更是如此。

    凡是常人——对山皆怀畏惧之念。

    山予人诸多恩泽,

    同时,却也可能取人性命。

    亦是禁忌魔域。

    山位处现世与来世之端境,乃两界间之幽世。

    故此,山男即为魔物之一。

    人人对山男畏惧不已,

    将之视为威胁世人营生之妖物。

    没错,山男亦被视为畜生。

    既不语、亦不书,毕竟非人。

    赤裸毛身、力强脚快,是个盖世冲天的巨人。

    其形宛如兽类。

    故人人视之为野蛮猛兽。

    不过,

    某日——

    山男不禁纳闷,难道自己真为野兽,而非常人?

    应非如此。

    自己应是广受敬畏膜拜之神祉——而非仅是掳人吞噬的畜生。一思及此,山男由衷伤悲,甚感孤寂。

    这下。

    山男深感自己一丝不挂游走于山谷之间,其实是何其卑微。

    此时,感觉似乎有点儿冷,

    山男为自己制衣,

    亦习得人语,

    开始与常人往来。

    但如此一来。

    不知不觉间——

    山男发现自己已不再是山,

    而是成了个常人。

    最后——

    也就如常人般死去。

    【贰】

    据传相州箱根有山男出没。浑身赤裸,以木叶树皮蔽体。居于深山中,以捕捉赤腹鱼为业。逢有市集,便前去同乡民购米。与人亲近,未曾闹事,除与人交易外少有言语,事毕即刻返回山中。曾有人循其足迹追之,但中途为绝壁所阻,亦无道路可行,只能任其如鸟般飞去,终未能觅得其居处。据传,小田原城主曾下令山男若加害于人,必以火枪等击之,故未曾引发事端——

    此乃津村淙庵所著之《谭海》中的一节,笹村与次郎说明道。

    「这津村淙庵是何许人?」

    仓田正马问道。

    「是个名人么?这名字我怎么没听说过?名字听来虽是煞有介事,但既然连听也没听说过,就不觉得有什么好佩服的了。大概是我自己无知罢?如何?咱们这位一等巡查大人,想必听说过这号人物罢?」

    「当然听说过。」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揶揄,矢作剑之进一等巡查倒是毫不动摇。

    不愧是东京警视厅内唯一通晓古籍的名人。

    「津村淙庵是位歌人。出身京都,居于传马町,甚至曾担任佐竹侯(注:佐竹氏于江户时代为外样大名,为统治秋田藩之藩主)之御用达(注:有进出幕府、大名、旗本、公家、与寺庙神社进行买卖之特权的商人)。」

    佐竹侯?那不就是秋田藩(注:江户时代位于日本东之藩国名,原名久保田藩,秋田藩为俗称)了?一脸胡子的揔兵卫问道。

    维新后,举国上下日益洋化,但这揔兵卫却未顺应时潮,至今依然一副粗犷无礼的武士模样。

    「这我可就不懂了。既然是歌人,这册名曰《谭海》的书中理应有些诗歌才是。但方才那段,怎么听来丝毫不像诗歌?」

    此书并非歌集,与次郎解释道:

    「而是将当时之异国传说、世间传闻集结成册的书籍,可说是册见闻随录罢。」

    也就是民间故事罢?正马揶揄道。

    正马这人和揔兵卫正好相反,时常摆出一副仿佛忘了自己是个日本人的态度。但哪管他再怎么把自个儿当洋鬼子,长相还是一副大和民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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