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骨 作者:贺兰茵.应语桦(晋江vip2015-02-15完结)-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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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如云什么思春?还有青山远的?”方安琪对诗词不甚了了,听得似懂非懂:“哎,你们这些人,仗着中文底子好便老爱引经据典起古文调,可叫我头疼得很啊!”方安琪皱眉道:“中文实在是很难,学了这么久我也背不来唐诗宋词,我还是习惯讲英文!”
“依安琪小姐自由洒脱的个性,确实国外的氛围比较适合你。”穆世棠见气氛有些沉闷,便接口转了话题:“只是身为华裔,骨子里仍是中国人,中国人含蓄内敛的传统文化偶尔吸收一点,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也是有益无害的,当然也不是说一定要偏向西方或者东方,每一个地方都有每一个地方的长处。”
“二少这话中肯,正合我意!”方安琪眉头舒展,眼角一溜转到莫盈身上,笑道:“莫小姐有二少这样的贴心人相伴,真是好福气,方才你俩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二少对莫小姐悉心体恤,温柔得体,真是羡煞旁人。”此话一出,穆世棠立即想到方才他亲吻莫盈的那一幕,定让在场三人都看了去,脸上不由一红,清咳一声:“照顾小盈,是我应该做的。”穆世棠语调温柔,眼波流转,含笑望着莫盈,虽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有越描越黑之嫌,方安琪噗嗤一笑,廖云珠则面带不解地看着穆世棠,实在不明白何以二表哥竟同四表哥的绯闻女友如此亲密。
至于白静江,仍然笑得自在,只是那笑,没半分渗进眼去,此刻终于直视莫盈,慢慢道:“果然是。。。羡煞旁人。”口吻不疾不徐不咸不淡,听在别人耳中那是奉承话,但落在莫盈耳中,却满满的都是讽刺意味。
莫盈抬头,狠狠瞪了白静江一眼,便转过头去,白静江微微一怔,看着她反而失了神。
自从上楼,莫盈就勉力耐着性子隐忍不发,便是不想在这里与白静江对上,但现在,因白静江肆无忌惮的凝注,对面两个女子的眼神也时不时向她飘来,方安琪满脸好奇,廖云珠目光闪烁,就连穆世棠也终于发觉不对,眼神在莫盈与白静江之间徘徊不定。
莫盈心中委屈,想着明明是姓白的不理她,结果却弄得像是她有负于他一般,耳朵里装着白静江的挖苦嘲讽,又眼见他与廖云珠和方安琪眉来眼去,她气得要死,偏还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如斯倔强,怎能不内伤。
自斟自饮,一杯酒顿时见了底,侍者上前添酒,莫盈正欲端起酒杯,却被身旁的穆世棠按住:
“小盈,你大病初愈,宋医生千叮万嘱不好喝酒的,刚才一小杯已经破戒,不可再喝了。”
莫盈不以为意:“有什么关系,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何况他现又不在城里。”
“宋医生虽不在,还有王护士呢,你要是喝醉了,王护士定饶不了你。”穆世棠闻言蹙眉,一脸关切:“小盈,你的病才好一些,更需处处小心,听话,别任性好么。”不由分说地令侍者将红酒换成了果汁。莫盈暗暗恼火,又无法反驳,赌气从穆世棠的掌心里抽出手来,不妨酒意上涌,身子一斜,歪歪倒向一边,穆世棠眼明手快,立马扶住莫盈的肩膀,揽入怀中,急道:“小盈!你无事么?”
白静江冷眼旁观,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里,渐渐透出一丝寒意,穆世棠犹未所觉,注意力尽在莫盈身上,莫盈抚一抚额头,摇头道:“瞧你紧张的,我无事。”
穆世棠松一口气,莫盈坐正,瞥一眼水晶帘子后头的舞池,忽然转向白静江:“白公子,今夜舞池开么?能跳舞么?”
白静江看着莫盈,目光闪了闪:“自然,莫小姐想跳舞么?”
“今天我生日,过生日如何能不跳舞。”莫盈拉穆世棠起身,伸手一拨水晶珠帘子,回眸一笑:“只是我跳国标水准普通,好在二少是舞林高手,赏个脸教我一教吧。”
穆世棠见莫盈兴致颇高,又怕她酒后踉跄被台阶绊倒,急忙走在前头,领着她上了舞池:“只要你乐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在舞池中央站定,柔情似水的曲调便适时响起,配着乐手的伴奏,萨克斯风的悠扬,五彩缤纷的霓虹盘旋在头顶,只见那清莹透亮的水晶珠帘里,百蝶翩翩,丽影成双,一片如梦如幻的流光飞舞。
莫盈依偎在穆世棠胸前,随着穆世棠的步子舞动,转眼瞧见白静江携廖云珠也下了舞池,便将脑袋埋在穆世棠怀里,默默叹口气:“如果你想与我私奔,你只今夜这一次机会,过了今夜,只怕我就要改主意了。”
穆世棠扶着莫盈的纤腰,朝白静江与廖云珠点头示意,附在莫盈耳畔低声道:“小盈,如果能叫你高兴,我并不介意做你的挡箭牌,只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
莫盈先是一怔,而后抬起头来,与穆世棠对视:“我想过太多以后的日子,因为想得太多所以不敢行差踏错,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而快乐多少。。。可见想得太多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穆世棠顿一顿,道:“我只是不想你后悔。。。小盈,我是过来人,我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身上。”说罢斜眼看向一旁的白静江,默默叹息:“虽然。。。我也不希望是他。。。但。。。”
曲调渐至*,穆世棠蓦一倾身,带着莫盈弯下腰去,又在顷刻之间将她拉回怀中,只听得方安琪在外场鼓掌:“nicepose!”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穆世棠停下舞步,却仍拥着莫盈,贴在她的鬓角,喁喁细语:“小盈,我希望你有一个好对象。。。起码是比我好的对象,他心中只你一人,只对你一人钟情,与你互相扶持携手到老,哪怕只是平平淡淡的生活,普普通通的家庭,也胜过豪门看似雍容华美,实则满堂荒凉。”
莫盈闻言心中大震,怔怔地望着穆世棠,后者亦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如此熟悉的眉目,如此熟悉的神情。
但,他是穆世棠,他不是何禹哲。
何禹哲从不会对她说这些,何禹哲只会叫她留在他身边,贪图她的温柔陪伴,而穆世棠,却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
“我以为,这便是你母亲临终的心愿。。。我欠了你母亲一辈子,如今还在你身上,无论如何都是心甘情愿。”穆世棠捧着莫盈的脸蛋,温柔的眉眼里隐隐含忧:“小盈,你是个极聪明的女孩子,或许也正是因为过分聪明了些,所以不容易快乐。。。但不管怎样也好过你分不清哪些人是良伴哪些人不是。。。我说这些并没有想要棒打鸳鸯的意思,事实上我也没资格对你说这些话,但若是现在不说我怕就来不及了。。。小盈,你是一个好姑娘,我不希望你像其他人那样,明知无果仍然泥足深陷,到时不可自拔苦不堪言,我怕你输不起。。。”穆世棠的话迷糊而隐晦,但莫盈何其明敏,一听就知他是在说白静江。
穆世棠这是在告诉她,白静江,是她碰不得的人。
她若是与白静江在一起,她便是那个输不起的人。
“二少。”耳畔响起一声清清冷冷的呼唤,仿佛腊月天里的刺骨寒流,令她从惊怔中回神,转首望去,只见那一步之遥的白衣公子笑面如花,蹁跹而来:“介不介意,换个舞伴?”
第41章 圆舞(二)
二楼除了他们一桌,并无其他客人,舞池也专为他们而开,方才有乐队伴奏,琴师弹曲,然而,当白静江挽起莫盈的手时,乐队悄然撤下,瞬间的寂静之后,复又有曲子流淌出来,由胡琴起调,风格与先前大不相同,停顿处,但闻一把婉转女声柔缓清唱,举目望去却不见有人登台,原是唱机里放的一首老歌:
“千日好人,百日红花,何来有之?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何曾相似?君自去,长空万里,孤雁齐飞,蒲草无寄处。。。”
莫盈今天穿了一双半跟鞋,踮起脚尖的时候刚好够到白静江的下颌,肌肤相触之际,白静江垂首,两片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脸颊,她蓦地面红心跳,暗暗一挣,试图拉开彼此的距离,却抵不过白静江的腕力,反被他倾身揽入怀中。
“不过一支舞而已,莫小姐不会不赏光吧。”白静江笑了笑,迈着娴熟舞步,只一个回旋,便从穆世棠与廖云珠身侧滑开了去,她回首看向穆世棠,却被白静江以身挡住,紧扣了腰肢,方寸难退,正当她忍无可忍,就想一脚踩上去作数,忽闻唱机里传来如醉天籁,一时怔住,情不自禁凝神聆听,忘了挣扎。
“问奴奴不归,长亭桥下,望湖中白云,天光云影,桃花绯绯零落碎;”
“问奴奴不见,水榭栏前,拂风中柳絮,清渠如许,杏雨簌簌碾作尘。。。”
一副真正得天独厚的好嗓子,放在现代,大抵也只有那位已逝的邓氏歌后才能唱得这样的词、这样的曲、这样的百转千回、柔肠悱恻。
前半阙唱罢,女子和声低吟,背景音律仍是胡琴,另似有风铃叮咚,又似谁环佩叮当,袅袅婷婷,浮浮沉沉,就像春日闲庭煮香茶,茶叶翻滚,茶香扑鼻,无声胜有声:
“四月芳菲,旧梦往事,独语斜栏;问奴奴不盼,雨送黄昏,花笺心事,灯火阑珊;问奴奴不瞒,咽泪装欢,钗头凤斜,开到荼蘼了无缘。。。”
平缓宁静的调子,妩媚柔美的歌声,仿佛是毫不经意的自言自语,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唱到心坎里去,掀起心底阵阵波涛涟漪,令人心生悲凉,心神俱荡。
莫盈渐渐听得呆了,浑然不觉,白静江将她搂在怀中,搂得极紧,待回神,她的头已靠在白静江的肩膀上,也不知靠了多久,耳畔歌声不止,唱机里竟只有那一首歌,反反复复地继续放下去,她蓦然清醒过来,正欲支身撤退,白静江忽然低低道:“这是我母亲生前最爱的一首歌。。。当时还找人录了音,她过世之后,我便保存至今。。。”
莫盈闻言一怔,抬起的一只手,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半晌仍是放回他肩头,道:“唱得真好。。。再没听过比这更美的歌喉。”
白静江却道:“歌声虽美,然而太过凄婉,我其实并不喜欢。。。嗯,她个性如此,容易钻牛角尖。”后半句,明显流露嘲讽之意:“不似你,凡事看得开。”
莫盈起先忍气吞声,只因有旁人在场,现俩俩相对,便不假思索反唇相讥:“哪里,若论看得开,谁能比得过白公子,我这厢才是小巫见大巫了。”她指的是方安琪与廖云珠,白静江却道她在推卸责任,下颌本是清和的弧度渐渐僵硬:“没想到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没变。。。不,你身子一好转,心性竟是比从前更为薄情寡义。”
莫盈窝了一肚子火,未及发作,耳畔传来白静江冷言冷语:“拿了钱便不认人了,我出了事你也不闻不问,果真是我错看了你么?!”他扶在她腰间的手,骤然一紧,痛得她差点叫出声来,白静江的嘴唇贴着莫盈的鬓角,面上仍带着柔柔浅笑,舞步潇洒如风,似行云流水,由旁人看来,两人璧玉成双,耳鬓厮磨,情话绵绵,孰不知底下暗潮汹涌,剑拔弩张:
“我每天捎信予你,你一封不回,我忧心你病情加重,却不知你的病早已大好,只是不同我说,让我巴巴地等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为你牵肠挂肚,张罗灵药。。。莫盈,为何这般待我?你以为我白静江是什么人,由得你捏圆搓扁,逗耍戏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白静江说到最后,几乎是疾言厉色,尾音隐隐颤抖,莫盈听了却是大吃一惊,自白静江最后一次来医院探她,她并未接到他写的任何信笺,倘若白静江有信予她,定是被人暗中收走,而这故意不让他们有所接触的,毋庸细想也知,定是那接她电话、谎称白静江不在府上的严叔。
严叔不喜欢她,她听得出来,但却未料到严叔竟敢瞒着白静江行事,但转念一想,以严叔对白静江的忠心耿耿,所做一切,自然全都为着白静江好。
为着白静江好,所以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不让她再有机会接近白静江。。。莫非严叔认为,她会害了白静江?
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对白静江坦言,眼角一瞥瞧见穆世棠的目光朝这边望过来,此刻廖云珠已经回位,穆世棠的舞伴换成了方安琪,方安琪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因隔得远,也只听得类似‘意大利’‘威尼斯’‘叹息桥’之类的名胜景地,穆世棠一边同方安琪搭话,一边留神她与白静江,难为他一心三用,舞步倒半分不错。
“你无话对我说么?就这样心虚么?”白静江胸膛微微起伏,强压着脾气:“如果不是今晚在这里碰到你,我都不知道,你的身子竟然已经好到可以跟穆世棠约会*的地步了。。。你口口声声说要离开北都,离开穆家的掌控,但事实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对不对?这些只不过是你拿来搪塞我的借口对不对?你丢了一个四少,如今又搭上一个二少,明后,是否就轮到三少了?嗯?那我算什么!难道我白静江在你眼中,就只是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么?!”白静江说到这里已是气急败坏,若非他将莫盈的脑袋按在胸口,便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但莫盈始终没做声,白静江见她默认,心头一股怒火差些控制不住,咬牙道:“你知道我伤得差点死掉吗?你知道我昏迷的那几夜里梦的是谁想的是谁吗?从不信命运神佛的我,竟然有过如此荒谬的念头——倘若我没能撑过去,好歹让你撑过去,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我即便过不了这条坎我也甘愿认了!可你。。。可你。。。每个人都跟我说你对我毫无情义,我一直不肯相信,哪怕到现在我还是不信,因为。。。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莫盈睁大眼睛,强忍着一涌而上的阵阵酸涩,咬唇把眼泪尽数咽回,她若是向白静江坦白她的真心实意,白静江就不会如此痛苦,更不会再责怪她恼恨她,然而,她又不得不承认,穆世棠方才那番话,切切实实击中了她一直以来深埋的心思。
曾经的莫盈本可以远离这一切是是非非,却因为爱慕四少而丢掉了性命,现在的莫盈怎能再重蹈覆辙,比之四少,白静江同样也是她惹不起的人。
她已经拿到了钱,假以时日,待肺病痊愈便能离开北都,去过她向往的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太平日子,以二少对莫小棉的情深似海,即便冒着忤逆穆心慈和穆世勋的风险,只要她开口请求,相信二少会看在她母亲的份上,助她一臂之力,送她远走高飞。
那么,她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她本就是一心一意想要逃离这里,逃离穆心慈伺机而动的歹意杀机、穆世勋叵测难辨的监视软禁,逃离穆家与斋藤一刀之间不可不了断的国仇家恨,还有莫小棉所肩负的间谍任务以及她与日本人千丝万缕的谜样关系。。。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康庄大道就在前方不远,若不能快刀斩乱麻——更待何时?
该舍舍,该弃弃,既然决定要走,既然已经狠心,就不要再拖泥带水,横生枝节。
倒不如。。。让白静江继续误会好了,让他认为她对他是没有心的,她从来不曾担忧他牵挂他,她未有一刻为他的安危寝食难安提心吊胆甚至夜不能寐。。。这些,他都不必知道,这样,在不久的将来,他也不会因为她的离开而格外伤怀。
长痛不如短痛。
现在断个干净,将来才能清净。
“不说是么?你真当我拿你没法子么?”白静江一个旋身,带着她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