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无-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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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方案四:跃上南小少林的房脊,一边跑一边大叫慧清的名字,和尚们一定会被惊醒而纷纷跑出来,然后随便指住其中一个大骂慧清,如果指对了就直接杀之,指错了也会有和尚忍不住指出或不小心露出谁是慧清,然后杀之……好像也很离谱,万一和尚们都很讲义气,而且愿意集体跟我讲讲人生的道理,叫我尽弃前嫌、放下屠刀呢?就算用这么荒谬的办法也能顺利杀了慧清,难道还能大摇大摆继续去杀方丈吗?我一定是快要秀逗了,连这样的想法也要正经八百地分析一番……
我沮丧地发现,师父们十六年来的心血好像确实有浪费了的可能,但他们一贯只是用职业杀手的方式来训练我,也确实没有教过在全无提示和线索的情况下如何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任务啊……正在脑子即将变成糨糊的时候,树下忽然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带着笑意道:“喂,不如我们一起去,分头行动如何?”
我吓了一大跳,差点从树上直接栽下去,好容易定住心神、稳住身形,正要往下看去,一个白色的影子已经飘然直上,堪堪落在我身边,又吓了我更大的一跳。
月色下隐约可见那人眉清目秀、风度翩翩、长发飘飘、衣衫如雪,不过好像有点眼熟——仔细一想,原来是跟易容师父箱子里第一套行头相差仿佛,看来即便不是易容改扮过,也是精心打扮过,看来“白衣少侠”这一经典造型依旧在江湖中非常流行。唉,世上还是俗人多啊……不过也许他是不想暴露真面目,才特意选了这么一套俗得不能再俗的行头,那这人小小年纪,心机就非常可怕了……不过他是谁呢?听话里的意思也是来行刺的,这是怎么回事?他又怎么知道我在树上——呃,大概是我想得太出神,不由自主露了马脚吧——而且他好像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不过他现在已经占据了主动,索性就让他主动下去吧。
我快速地转完了以上的念头,决定等他先说话,可他好像也抱着相同的想法,笑嘻嘻看着我,一声不吭。
半晌,我急了,眼看子时就要到了,管他是来干什么的,无论如何我也得去执行任务了,只好向他一抱拳,正要拧身下树,他却忽然开了口:“唉,你这人好没礼貌,我已经主动邀请你了,答应不答应,至少给句话嘛。”
我硬生生顿住身形,非常恼火,可想想他说的是有道理,也反驳不得,只好沉声道:“我与你素不相识,怎知你是何居心,为何要与你同去?”
他却半点也不生气,仍是笑道:“难怪,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在下慕容志强,今年18岁,是慕容世家第四十七代长孙,自小习武,今夜出徒,师父叫我来行刺慧清和尚和长老作为考验,我来得比你早,不过想了半天,杀长老好像不难,杀慧清就比较棘手了,所以刚才看你一副为难的样子,想必也是同样被难住了,所以建议一起出手,分头行动——我说完了,你也该自我介绍一下了吧。”
我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不会吧,哪有姓慕容的人会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叫“志强”的?还是世家子弟?如果不是说谎,那简直活见鬼,如果是说谎,那难得他居然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江湖果然险恶,这么一个毛头小子都会玩虚虚实实,不过漏洞也太多了吧……但人家就算是瞎话也说了一通,我也只好答道:“我叫聂小无,是杀手同盟的弟子,今天来的目的确实跟你一样,不过一起行动我看就不必了——不成功的话更丢人,即使成功了也没法交差,难道我们各提一个人头回去复命?还是把人头分别切半?”
本以为这下他就说不出什么来了,没想到他居然笑得更开心了,道:“我还以为我的名字就够牛的了,没想到有人比我更牛,干脆就直接叫聂小无,佩服,佩服。回去我也叫爹直接给我改名叫慕容复好了——不过后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师父不要他们的脑袋,只要他们的左手,所以没有问题啊,我们还是可以考虑一下合作的嘛。”
我简直快要气炸了,但转念一想,如果这么说,确实可以考虑合作,那就没必要为了一时意气错过一个机会,不管这小子说的是真是假,横竖我也没有头绪,听听他怎么说也好,于是先冷冷道:“你我的名字都是父母所赐,无论听起来怎样,个中自有深意,至少在下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顿了顿又把声气放缓和了些道,“你说的合作,是如何一个合作法?不妨说来听听。”
谁知他把手一摊道:“我只想到两人可以合作,就赶紧跟你打招呼了,至于怎么合作,还没来得及琢磨哪。不过好在你已经答应了,趁着还有点时间,我们赶紧商量商量吧。”
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小子果然不是一般的滑头,我已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师父们派来试验我的了——那可就糟糕了,我方才的表现,不但没有半点职业杀手的水准,简直应该说是很丢人……我决定不再答理他,身子一斜,从他身边轻盈掠过,几个起落就到了南小少林的墙外。
慢着,我一激动就冲了过来,好像也不大理智吧。我顿住身形,先藏在阴影里,又急又气,到底该怎么办呢?刚这么一想,忽然觉得胳膊被人握住了,大惊中忽又觉有人捂住了我的嘴巴,并轻声道:“我知道你生气了,不过我们还是合作的好,不然大家都没有什么好法子,这一关可就过不了了。”
妈的,居然还是那小子,不过他的轻功的确比我高多了,我竟然完全没有发觉他跟了过来,甚至轻而易举就被他制住。不过这么看来,他又不大像是师父们派来的了,没准他说的是真的呢,其实我父亲的故事和我自己的故事,外人听来何尝不觉得荒谬?好像不听他的也没办法了,我只好自我安慰道,师父也说过使命所在,务求必达,没办法的时候也可以不择手段,我就豁出去一回吧。
主意打定,我先将紧绷的身体放松,然后低声道:“好,你先放开我,我们商量一下。”
他果然立刻就放开了手,也轻声道:“这就对了嘛。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我们假装成一对私奔的表兄妹,要来寺里投靠慧清表叔,装得可怜一点,和尚们一定会放我们进去,见到慧清后我拖住他,你假装去厕所,他们肯定不好意思盯着你,多半会让你自己去,然后你就潜到后面去取方丈的脑袋和左手,我也借机支开其他人,下手取慧清的脑袋和左手,然后我们在林子里会合,要脑袋的拿脑袋,要手的拿手,各自回去交差,怎么样?”
乍听起来好像确实是个好主意,我想了想,觉得好像目前为止也只有这个想法靠谱些了,于是点点头道:“好,那我们开始吧。”
他立刻站起身来,拉着我的手,做步履蹒跚状奔到门口,一边大力擂门,一边叫道:“开门,快开门,快点开门啊……”一边还捅捅我,示意我一起叫,我也只好随着他一边敲门,一边用凄楚的声音喊道:“求求你们,快开门吧。”哼,还要趁机占便宜,算了,既然是假装私奔男女,也要做做样子,我就忍了。
本来以为至少得敲一会儿才会有人出来,没想到“吧”字的尾音还没拖完,门就开了,要不是我收手收得快,就正好敲在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上。他也仿佛有点吃惊,但是马上镇定了下来,喘着气道:“请问这位大师……”
那和尚却比他更快,打断话头道:“来找慧清?”
嗯?!……我们互看了一眼,只好点点头。
那和尚又道:“是慧清的表侄和表侄女?”
我暗叫一声不好,他也抓紧了我的手,勉强点了点头。
那和尚接着道:“是从家里私奔出来的……”
“不是,不是……”我甩开了他的手,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出的什么馊主意啊?!看来已经被人家听到了,这下可好,根本别想见到慧清了,不过任务无论如何我都要完成的,我一跺脚,急中生智,转而扑向那和尚道:“师父你救救我,这个恶人挟持了我到这里,要我跟他合谋……”
那和尚却好像毫不吃惊,也不慌张,轻轻一抬手,我就扑到了他手上的粗大门闩上,不待我说完,便接着道:“合谋来欺骗慧清师父,是不?”
我那个尴尬啊,简直要怀疑自己根本在做梦。难道我的水准真的这么低?随便一个和尚都能猜透我的心思?师父们一定会失望透顶……算了,还是不要管什么任务不任务的,回去自己吊死在分舵大门,不,后门上吧。随即我赶忙站起身来,低着头就往外冲去,谁料却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这一下力度可不小,我倒退半步,捂着脑袋呻吟了一声,才看清那居然是个黑漆漆的粽子人。
什么?我正要抓狂,那人忽然开口道:“好了,都进去吧。”
居然就是那个“她”!
我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慕容志强和那个和尚,差点想掐自己一把,好容易才忍住了没动手。只见慕容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叫了声“师父”,那和尚也合掌为礼,然后拉开了大门,闪在一旁。她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慕容毕恭毕敬地跟在后面也进去了。
我也只好跟着走了进去,脑子里糨糊一团,表面上还要装出冷静的样子,不过暗自也松了一口气,看来谁的脑袋也不用切了,大概只是个虚晃一枪的测试,至于慕容的那一句师父,我一直都怀疑杀手同盟这么多年来肯定不止培养我一个人,多半别的分舵也各有自己的秘密武器,看来今天是一次新人大考验吧。不过看来新人的水平都差不多,比我们早来的看来都想到了差不多的办法,怪不得开门那和尚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不过又关少林什么事呢?啊,看来杀手和少林本是一家嘛,也难怪,江湖没有了对峙就不叫江湖了,但整天光顾着对峙也就不用吃饭了,看来大家的脑子也都很活络嘛……唉,真是黑暗啊……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着他们往里走,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本来我以为会看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大殿,殿前跪满了像我们一样的倒霉弟子,就等我们来到,一起挨训了,可是四下里好像都静悄悄、黑糊糊的,那个想像中的大殿始终都没有出现在眼前,奇怪了……可大家都一副很从容的样子,我也不敢贸然开口去问,只好老老实实跟在后头,走啊走啊走啊走啊……这么走下去,我们岂不是很快就要走到传说中的禅房,见到传说中的方丈了?
正想着,忽然,或者应该说终于,前面的几个人停下了脚步,只听“她”轻声道:“你们在这里等着,叫你们再进来。”
说罢,她忽然推开了一扇门,飞快地闪了进去,又把门关上了,刹那间门内透出了昏黄的灯光,不过她动作实在太快了,根本看不清门内有什么。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似乎很奇怪,我忍了一会儿,实在有点发毛,于是悄声问身前的慕容道:“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容也悄声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现在我也糊涂了。”
我无奈地道:“我也没骗你啊。你猜是怎么回事?”
慕容道:“还是不要猜了,从小到大,师父做的事情没有一样是我猜得到的。”
我想想“她”的样子,差点乐出来,忽然有点同情这个家伙了,于是安慰他道:“算了,她应该也是为你好。”
慕容却一副不领情的样子道:“那也要让我知道好在哪里啊,总不能什么都用一句‘为你好’就晃过去了,我可真不觉得有什么好的……”
不知不觉中慕容退后半步站到了我旁边,然后我们居然悄声聊了起来。我从小没有朋友,也没有人跟我聊天,这种感觉还是挺新奇的,虽然本来并不喜欢这小子,但看他一副被师父折磨得很惨的样子,不由得也有点同情他,而且聊了一会儿才知道,确实我们同病相怜:所谓的“慕容世家第四十七代”其实就只有他一个人,以上和以下的其他人全都在那场瘟疫中死掉了。他师父自称是慕容家的好朋友,所以义不容辞地收养了他,然后教他习文练武,却从来没说过学完了该去做什么,而且据他所说,学的基本也是杀手的路数,只不过总被师父带着到处跑来跑去,实地演练,但师父除了主动跟他讲话外,一切问题的答案都是“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以及“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从这点上看他就不如我了,至少我还有个会讲故事的爷爷。
我们互相可怜了一通,才发现好像已经过了半天,房内却还是毫无动静,但我们都是尊师重教的好孩子,也只好继续站下去,不过我们的人生似乎都同样短暂而乏味,并且有着惊人且无聊的相似,又没有跟人谈话的经验,聊了一会儿,就好像把该说的都说了,两个人尴尬地站着,感觉好像四下里越来越安静了。
我正打算找个话题来缓和一下,却忽然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声音,这声音非常古怪,乍听似乎是“咝咝”的水声,还冒着气泡似的,再听又像木头里面裂开的声音,而且好像就是从刚才慕容的师父进去的那个房间传出来的。可我听了半天,也实在分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只好扭头看看慕容,他也一副迷茫的样子看着我。
忽然,那声音消失了,我的神经却提了起来,多年训练的直觉告诉我,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赶忙低声叫道:“师父?师父?弟子有事禀报。”
房内毫无回应。
四下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我该怎么办?或者说,我们该怎么办?我捅了捅慕容,他沉声道:“我们……一起冲进去看看怎么样?”
我很想说“好”,但又有点犹豫,于是问道:“万一……没什么事,怎么办?”
慕容想了想,道:“那我们就说墙头上有个黑影一闪,吓得我们不知所措,赶紧进来报告师父。”
我……这么烂的借口,好像说不过去吧……还在犹豫,慕容却握住了我的手臂,低声道:“不对了,事情一定不对了,不管它那么多,先冲进去再说,师父责怪,我一个人担了,就说是我拉你进去的。”
这是他第二次握住我的手臂,这人比我高半头多,手也很大,我的手臂被他一把就完全攥紧了,温热的感觉……很奇怪,而且从来没有人为我担当过什么,我的心忽然有些乱了,挣开他道:“少来了,我才不怕,走——”
说话中,我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听风声,慕容也紧跟在我身后。
“砰”一声门被撞开了,我收住身形,立在门口,做好挨骂的准备,可眼睛适应了久暗乍明的短暂眩晕后,眼前的情形却让我们都呆住了。
地上横着两具无头尸首。
桌上放着两个人头,光秃秃的后脑勺朝着我们,应该是两个和尚。
血流得不是很多,手法干净利落。
“她”端端正正坐在桌边,凝视着我们。
我并不害怕,但很惊讶,也很紧张,不知道该不该说点什么,但又实在想不起能说点什么。
慕容好像也一样。
终于,“她”沉声问道:“谁让你进来的?”
我冲在前面,这话当是在问我,但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