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无-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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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马老大对我说,其实她想说的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立刻做昏倒状,跟她说算了,“兵器决定胜负”我至少还听得懂,这一句我听起来简直就像外国话了,而且看热闹的人水平也未必比我高到哪里去,难道要造成这样的场面吗?人们议论纷纷,道:“这两人打得好热闹啊?为什么啊?牌子上写着什么哪?”然后有个识字的一读,大家纷纷恍然大悟道:“噢,原来是两个波斯人打架,好可怜啊,是不是那个矮个子的欠了高个子的钱啊?”……把她笑得半死。
然后还要帮王铁匠收拾门面,藏起杀手兵器,搬出少林兵器,确定场地大小,演练重点推销的兵器等等……直忙到掌灯时分,才有个做短工的瘦长条老妈子到铺里来慢腾腾地煮饭,用王铁匠的话说,反正她每天也是这个时候才过来,没饭吃的时候不做点事情更觉得饿,不过事实是等到有饭吃的时候我几乎已经不觉得饿了。
匆匆吃了几口饭,已到了如果不立即睡觉明天就爬不起来的时间,只好又匆匆洗了洗脚上床去睡,倒在床铺上却觉得完全没有睡意,回想这一路来的经历,简直是哭笑不得;再想想明天要做的工作,更是头大如斗。可身为一个三流杀手,本就是什么都可以做的……其实师父那时也带着我做过许多可笑的事情,但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唉,又想起了师父……马老大在想什么?一直不出声,身也不翻一个,真的睡着了吗?……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才朦胧睡着。
天才蒙蒙亮,裁缝居然就把衣服送来了,于是又被王铁匠揪起来试衣服,穿上还马马虎虎,就是行动起来有点不妙,果然作工粗糙且不费布,随便一动就有扯破的可能,王铁匠却很满意——付钱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为什么满意——说动作小一点、注意一点就好了,反正又不是真的打斗,不过是摆摆样子罢了。我们做伙计的也无话可说,只好将就穿上了。
收拾好铺面、换好衣服、打点好兵器……总之把能干的都干完了,老妈子才姗姗来迟,慢腾腾开始做早饭,不过从饭菜的质量和王铁匠无所谓的态度来看,大概也跟他容忍裁缝的原因差不多,我不由得暗自庆幸马老大讲价有方,不然我们没准还要倒贴些钱给他。
吃完早饭,王铁匠便催我们上场表演,于是我和马老大蒙上脸,在门前空地上拉开架势,一招一式开始演练——其实我的功夫很烂,或者可以说根本就算不上会功夫,只是做些基本的动作摆摆样子,拿上兵器就更不像那么回事了,好在昨天演练的时候马老大指正了我一下,又针对要用的兵器教了我几个简单易记的动作,才勉强能应付过去。
不过比起我来,马老大就辛苦多了,以她的身手还要在表演中尽量自然地输给我,真是太为难了,我想她如果是个男的,一定立刻去剃个光头改扮和尚,然后给我包个头巾把我痛扁一顿……不仅如此,输的时候还要假装把兵器脱手丢掉,自己也摔上一跤,然后向我施一礼,大声说一句“还是兵器决定胜负啊!”……昨天练习的时候还只觉得好笑,当着一大群人的时候实在是恨不得有个地缝可以钻,还好是蒙着脸,不然肯定坚持不下去了。
不过表演的效果倒是好得出奇,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午前的时候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而且多半是不会武功的平民,居然看得叫好连连。马老大有时候不小心露出点真本事,更是喝彩一片,不过这样的身手也会被我这个翻来覆去就是几个差不多的动作打败,大家居然也不觉得奇怪,更让我想不通,而且真的有人开始走进铺子去询问和购买“少林派兵器”,王铁匠肯定是高兴死了。
吃午饭的时候,王铁匠果然大大夸奖了我们的表演,并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们半天之内我们演示过的五种兵器居然卖掉了20多件,真是史无前例的好成绩啊,一定要再接再厉,发扬光大,气死另外两家铁匠铺……我和马老大都只低着头猛吃,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而且不多吃点简直不知道下午还有没有勇气继续下去。
吃完饭略微休息了会儿,来店里买东西的人就又多了起来,而且都好奇地打量着我俩,有些还主动来跟我们请教兵器的用法什么的,王铁匠一来怕我们说漏嘴,二来急着进一步加强效果,赶忙拦住了话头,催着我们上场去了。
下午的情形比上午还乐观,人越聚越多,掌声、喝彩也接连不断,王铁匠的生意也红火得不得了,不过我怀疑这样下去,肯定会有真正的杀手或者少林弟子混进来看热闹,到时候麻烦就大了……不过好在一个下午过去,居然并没有跳出什么人来要拆穿我们的西洋镜,我这才松了口气。
好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王铁匠开心地算着账,根本想不起还有晚饭这回事,直到我们实在忍不住提醒了他一下,他才恍然大悟道:“哎呀,我中午吩咐了老妈子晚上多买点菜,估计她肯定要比平时来得迟些,两位再忍忍吧。”
我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问道:“难道我们不能出去找个馆子吃一顿吗?从我的工钱里扣好了。”
王铁匠笑道:“小兄弟,不是谁出钱的问题,我老王在城里好歹做了十年生意,出去大家都认得我啊,再一看二位的身形,肯定就猜出二位的身份了。经过今儿这一天,二位可以说是红人啦,那咱们还怎么吃饭?光应付来搭讪的、问长问短的就没完没了啦!”
我想了想道:“那也好办,您不要跟着我们就好了,反正您看来也不饿,我们先去馆子里吃,您等老妈子来做饭吧。”
王铁匠正要答话,忽然门外风一般跑进来一个人,吓了我们大家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那干什么都慢腾腾的老妈子,只见她冲到王铁匠身后,惊恐地向门外张望了半天,才哆嗦着道:“不好了……不好了……”
王铁匠镇定下来,慢慢走到门口,一路上还故意弄出些声响,四下看了看,面带惊诧的表情走回来道:“怎么了?什么也没有啊?”
老妈子渐渐止住了哆嗦,但目光还有些直,讷讷道:“我走到东边那条巷子里,快要拐出来到大街上了,忽然,忽然……忽然有个人,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从我头顶上,不是,是后背上,刷一下就过去了,还说了一句……什么来着,哎呀,记不住了,我想想……对,他说‘小心点,别忘了自己是谁!’,是,反正不是这个话,也是这个意思,然后我就觉得后背上一凉,伸手一摸,仿佛是湿淋淋、粘糊糊的一大片,哎呀,吓死我了,我就不要命地跑过来了……”
说到这里,老妈子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脸色立刻变了,又开始哆嗦起来。马老大一个箭步上前,将她一扯扯得转背向前,大家才看到她背上居然是墨迹淋漓的“聂小无”三个大字,这下我和马老大的脸色也变了,王铁匠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老妈子哆哆嗦嗦问道:“姑娘,我背上是什么,什么东西……”
马老大道:“有人跟您开玩笑,写了几个字,不妨事的,我帮您脱下来吧。”说着,就扶着老妈子往耳房去了。
我和王铁匠相对静默了半晌,他转过身去,开始动手给铺子上门板,我也走过去帮忙,他并没有拒绝。
等我们上好门板,马老大也扶着换好衣服的老妈子出来了。老妈子的脸色好了很多,穿着一件似乎是马老大的丝袍,还好她身材瘦削,不然大概只能穿王铁匠的衣裳回去了。她仿佛还有点高兴,但一看见王铁匠便很坚决地提出辞工,欠的工钱可以改日再算,但今天的饭是坚决不做了。
王铁匠点了点头,拉开门板上的小门,把老妈子送了出去,然后仔细地关好门,转身叹了口气道:“你二位是什么来历我就不问了,我虽然做江湖人的生意,晓得些江湖中的事情,听过聂小无这个名字,但从不沾江湖中的是非,买卖人嘛……今晚结算了工钱,二位再住一夜无妨,明天还是早早上路吧。”
马老大和我面面相觑了一会,心里都明白我们这么恣意而为,大概激怒了那位“贵人”,所以提醒我们一下,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当然我们也不能连累王铁匠,他人还是不错的——我低下了头,马老大咳了一声,缓缓道:“就照王老板说的办吧,多谢王老板这两天的收容照料,来日有机会定当报答。”
王老板从柜上取了二十四两银子,递给马老大道:“两位若是方便,就自己出去找个馆子吃些东西吧,恕我不奉陪了,早些回来,我等着门。”
马老大接了银子,拉着我从小门出去,找了个面馆子,坐下来要了两大碗面和一些卤菜。
等着上菜的时候我发现情形已经不大对了,虽然其他吃饭的人仿佛也认出了我们,有些还低声议论着,却没有人来跟我们打招呼,连店小二都有些不愿意招待又不愿意惹事似的,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样子……唉,这“贵人”好大的本事,可是他这么大的本事都找不出聂小无,难道我就可以吗?想到这里,面和菜都送上来了,心一横便也不管它那么多,先吃饱了再说。马老大仿佛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一声不出,风卷残云般吃完,立即算了钱走人。
走到门口,马老大忽然又转身回去,在柜上买了二两烧酒、一斤卤菜杂拌、一份炒面,说是拎回去给王铁匠吃。我忽然发现其实她有些时候好像也满善良的。
回去之后,王铁匠果然守着店堂等着我们,接过马老大递给他的油纸包时居然有些不知所措,但马上就掩饰了过去,道了声谢,就回自己房里去了。
我们也回了房间,点上灯,坐在各自的床铺上,沉默了一会,我忍不住问道:“明天怎么办?”
马老大道:“你问我,我问谁?”
我恼道:“大家好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商量一下不可以吗?”
马老大忽然笑了,道:“我反正还是跟着你,你到哪里我到哪里,我看你满有办法的,这两天过得有趣极了,简直让我大开眼界。”
我更生气了,道:“我们三流杀手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笑的!”
马老大柔声道:“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是真的觉得很有趣。我从小就被收养在妓院里,然后被培养成一名色艺双绝的杀手……”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继续道,“那些日子,虽然看上去五光十色、花团锦簇、风流快活,内里却不知道有多少黑暗和扭曲……你刚遇到我的时候,看到的那些事情,其实还不算最可怕的……可这两天跟着你,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走到哪里算哪里,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反而觉得很……不一样,真的,说起来真要多谢你,我从来不知道人活着可以这样的轻松和随意。”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忙道:“其实没什么的……这种日子你想过可是容易得很,但轻松归轻松,还是要吃很多苦的,没准过几天你就腻烦了。”
马老大微笑道:“傻孩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过我原来那种日子也一样要吃苦,而且是现在的许多倍,也是你想像不到的苦,唉,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我倒觉得相比起来,现在这些‘吃苦’简直已经是在享福了。”
我想起了师父从前讲过的许许多多杀手的传说,也叹道:“也许吧,反正只要你觉得好就好了。其实我从前做梦都想做一个顶尖的杀手,就像聂小无一样,多么威风,可是经历了这些事情,我反而不羡慕他了,他比你还要有名得多,苦恼大概也比你多得多吧,没准你说得对,他有时候也许也巴不得做个默默无闻的三流杀手,干些不三不四的活儿,挣点吃不饱、饿不死的钱,但至少吃得下、睡得着,无忧无虑……”
马老大笑道:“不错,我就打算继续这么下去,快活一天是一天,看看那‘贵人’还能把我们怎么样——我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
我忙问道:“什么主意?”
马老大狡黠地笑道:“来,附耳过来……”
第十章 寻人启事
马老大说的方法虽然有些荒谬,被她解释完了又似乎有些道理,我正在思考,她却说时候不早了,催着我睡下,我也就不再多想,反正没有办法的时候,什么办法也不妨试试看,再说那都是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我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起来,告别了已经开始闷头干活的王铁匠,出门先找了一家客栈,虽然老板不是很想让我们住进去,老板娘却及时按住了我们想收回袋里的银子,不过在发觉了我们只有这点银子之后,差点立刻反悔,好说歹说之下,才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又破又小的房间,居然要五两银子一天,还反复说明说只能住三天——三天就三天吧,虽然看来去其他客栈的话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反正我们也不打算在本城久留,三天已经足够了。
然后我就照马老大昨天说的,到文具店去买了些最便宜的白糙纸,还有颜色介乎于黑褐之间的劣质墨水,顺便跟老板讨了根他正打算扔掉的旧笔,再在隔壁的杂货铺买了些面粉和两个小木桶,兴高采烈地回到客栈,开始执行我们的计划。
其实该计划很简单,好像也有点荒谬,就是由我执笔,写一些个寻找聂小无的告示,内容如下:
寻 人
寻聂小无,男女不详,年纪不详,特征不详,其人自知,他人莫问。
请本人见布告后三日内速与某某客栈某某房马六儿或小刀联络,逾时不候。
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
马老大先写了一张,然后我依样“画”了一张。她坚持一定要我写,理由是我那自己那快要忘记的特殊笔迹,但多数字都不认识,只能照着样子“画”一个,然后照着自己的样子“画”完了所有的36张纸,最后一张完成后,再跟马老大写的那张比比,简直走形走得惨不忍睹,我甚至怀疑别人是否能看懂,也很担心会不会引发什么事端,不过马老大倒很满意,觉得她还能看懂,别人也一定能看懂,而且反复跟我担保绝对不会有人来干扰,正好她已经打好两桶浆糊,我们便就分头四下去贴告示了。
贴的时候有很多人好奇地围观,不过看了几眼之后多半就避之唯恐不及了,连巡逻的官兵看了看都没上来阻挡我,而是立刻假装没看见,远远闪开去。我这才佩服马老大的见地,也才真正知道了“聂小无”三个字的影响力,虽然对这么做能有什么结果尚且有些怀疑,倒也觉得满好玩的,越贴越起劲。
午后,各自贴完,在昨天的面馆碰面,为了表示庆祝大吃了一顿,数数剩下的银子,刨掉房钱就所剩无几了,于是打道回客栈,不出所料地在门口碰到了等候已久的老板娘,为了告示的事情劈头盖脸将我们大骂了一通,不过结果有点让我们意外,居然只是要求我们将房钱加到十两一天。马老大欣然同意,但也很老实地告诉她这样我们就只能住过今晚了,老板娘却表示无所谓,房钱先付,明天中午之前退房走人就好。马老大立刻付了十两银子,然后拉着我逃也似地回到房间里,倒在床上哈哈大笑个不停。
我倒有点发愁起来,等她笑完了,才问道:“那明天我们怎么办呢?”
马老大笑道:“明天我们就动身呀,这一路向东,大大小小的城镇多得很,不愁没有地方去。”
我急道:“不是说这个,我们告示上不是让聂小无三日内来找我们吗?可是我们明天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