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妖-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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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平日里碍于城主这尊大佛挡着,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的人全一溜烟凑到她跟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这日,张三、赵四、钱李、黄七、红藏全跑到茶园子里,一会帮画角采茶,一会帮画角洗沙,一会帮画角遮阳,一会帮画角倒水,这般那般全抢了去做,闲得画角差点去墙角蹲着看蚂蚁了。
“画角姑娘,你渴么?”赵四过来问,平时嗓门大得惊人的汉子在她面前忸怩得竟似个小媳妇。
画角抬眼一笑,细细的笑纹自嘴角漾开去,一波一波,美到极致。
赵四整个人轰然一声愣在原地,喉口好似堵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心魂都给那笑摄了去。
“谢谢赵大哥,我不渴。”
“我、我……你、你你……”赵四结了舌头,紧张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钱李过来一掌拍到他脑门上,斥道:“你是吞了苍蝇么,这般看着画角姑娘?走走走,一边去,别独占着和画角姑娘说话的时间。”
赵四嗫嚅着,红了脸。
画角又是一笑,竟也红了脸颊,她问:“你们可都是喜欢我,才做这些?”
张三、赵四、钱李、黄七、红藏难为情一笑,忸怩道“姑娘心善,我们……我们真心喜欢姑娘,平日只敢远远看上一眼,这几日能同姑娘说上话,着实高兴……”
“不是因为别的,就单单喜欢吗?”她又问。
五人齐齐点了三下头,异常坚定。
“呵……”画角满足地笑起来,白皙的面上添了几许红晕。
你若不爱,我也总有人爱。若还有人爱我,我便不成妖。
就此,竟能令她开心好久?
张三、赵四、钱李、黄七、红藏讶异地看她,这个画角姑娘,果然不同于一般人哪。几人心下对她的喜欢,又深了几分。
那个叫香儿的女子远远看着,唇边含着半朵桂花,轻轻一咬,桂香四溢。
近来,人人都捕捉到了流荒楼里一丝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好比朝欢夫人怕见画角姑娘,画角姑娘怕见香儿,香儿姑娘是城主的新宠,城主又避着她。这些诡异不寻常的角角关系,楼里的几千只眼珠都非常敏锐的觉察到了。
比方说……画角姑娘第一眼见到香儿姑娘,就极反常的要避开,不想香儿姑娘几步上前就一把搂着她哭得梨花带泪,还一口一个“姐姐”,一口一个“对不起”,一口一个“不怕你再为我杀人”云云,活活吓退了一干人等,平时好管闲事的城主大人竟当没看见似在太师椅上摇摇晃晃吐着葡萄皮。
再比方说,画角姑娘第二眼见到香儿姑娘时,直接两眼一闭挺尸去了。任香儿姑娘一口一个“姐姐”,一口一个“对不起”,一口一个“不怕你再为我杀人”云云。再次惊得周身一片人毛骨悚然,连多看一眼画角姑娘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画角姑娘第三次遇到香儿姑娘时,已经聪明的懂得逃跑,不想香儿追了几步竟摔倒在地上,那柔若无骨的身子跌出一片血迹来,触目惊心。直看得整个流荒楼人人心疼,个个对画角怒目而视。
至此,流荒楼的画角姑娘,再无人敢爱。
那美绝的面容,赫然是个男子
画自轩。
画角搬来一大坛子酒,独自坐在院里,倒满一茶杯烈酒,仰头咕噜一声就下肚,烧得肠肚直滚。她本不喝酒,也不会喝。但今日不同,她偏要做那人不喜欢的事。
他不喜欢酒,她偏喝。
他不喜欢剑,她偏舞。
斜月泠泠,刀光映月。她舞着一把长剑,长袖翻飞,腰间鼓声噔噔作响,脚踝的白镯发出泉鸣的声动。
眼底流光,身形一旋,倏地绽开一朵裙花,花间纤长的白足一个踮跳跃向半空,裙裾猎猎,连月光都碾淡。
“白妖。”一声极细极柔的轻喝。一袭月白长裙的香儿立在花丛中,月光下,她已拆了发髻,披散着一头柔白长发,白皙的脚踝上一个绯色的镯子映着冷月,显出一点妖异来。她唇边一朵桂花,脂粉未施,那美绝的面容,赫然是个男子。
画角故意不去看他,兀自舞着长剑。
一个凌厉的穿刺,眼前突然现出张脸,剑下一声裂帛声。她一顿,松开剑退了几步。
井兔公子轻声一笑,纤长的指夹了洞穿身体的剑出来,微一使力,那剑碎成裂片落在地上。他的身体未见半点血迹,月白的长裙依然干净的不沾一丝灰尘。
她轻叹一记,明知他不可能伤在她的剑下,她却偏有些害怕,他明知她会怕,却偏要用身子来挡。这个人呐,注定扎根在她心上最痛的地方。
他掳她过来搂进怀里,也是轻轻一叹:“你不该骗我。”他的指轻顺她的黑发,淡声道,“你也骗不了我。”
她偷了他的墨砚,他认得那香味。
他低眉在她发上一嗅,笑得极轻:“你知道只有我的香墨能染这白发,是刺啬说的吧。”
她轻哼一声,语气带着些许娇嗔:“井兔公子的唇何等厉害,黑发被你点成白发,不用你的墨砚难道用我的么?”
“呵。”这一回,他笑出声,“你知道我的唇厉害?”未等她答话,他已吻上她,桂花齿香辗转在她唇上,他低语,“再这样下去,你便成妖了。”
她心上一痛,推开他。心上的旧伤,本就是为了自己心死,不该忘记呵。
他看她,笑得桂花轻落。
白妖抓过桌上一坛酒,仰头就饮。
半坛酒下肚,她已醉得步伐凌乱。
她指着他道:“你害我,刺啬老头说的对,你在害我,你不许别人爱我,他们爱我你就不高兴,你就要破坏。说什么我是你姐姐,我为你弑夫?你是骗子,你就是个大骗子!你欺人欺己……”
欺人欺己?他讨厌酒,井兔公子眼下一片厌意,迈步离去。
白妖念念叨叨骂了半个时辰,稍事清醒的时候忽见眼前的人变成了流荒当歌。
她一指戳到他的额上,埋怨道:“我本以为来找你是对的!”
流荒当歌拍开她的小手,狠叹了一大口气,一张好看的脸皱得跟黄花菜一般:“你这白妖怪,把本少爷害惨了。他大公子为寻你把本少爷的老窝都救出来了。你哪里不躲非要躲我这里来?我好心好意收留你,你还要跟我演戏?”他又叹了一记,凉凉白她一眼,“你真是够笨的,怎么说本少爷也躲了五年之久,你才半年就给找到了,还连累了本少爷。”他故作老气横秋道,“孽债啊孽债啊!”说着又做了个双手合十礼,“施主保重。”
一闪影,那个锦衣玉食的逃家城主也消失了。
她掩上眼,微微一笑。
你以为他不知道么?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他是故意让你走,故意不找你啊,小当子。
五年的时间,用来假爱别人,已经够了。
你懂么?
刀光映月,剑气铺雪。这一夜,忽凉得透彻。
梳一身红妆;为嫁人而来
流荒楼出了命案。
朝欢夫人的侍婢叶贞死在画角姑娘的房里,腹部插着一截断剑。
人们看画角姑娘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杀人凶手。
朝欢昏迷醒来,听闻叶贞的死骇然了一场,她问流荒城主要回了竖琴,说要为叶贞尽一点主仆之情,弹一曲《安魂曲》为她超度。
流荒当歌破天荒没有拒绝,遣人送回竖琴。
他命人安顿叶贞的后事,倾心尽力,却对“画角杀人”一事箴言不提。
画自轩被封,那些关于叶贞的死的东西被烧成灰烬。画角迁居到朝欢夫人邻边的女瑟居住下,依然同往日般端茶倒水,兴极起舞。一点也看不出,杀人凶手的模样。
流荒楼,依旧人前人后,议论纷纷。
不久以后,香儿姑娘失踪。人人都在猜测:画角姑娘杀了香儿姑娘,弃尸荒野。
这日,画角姑娘梳好妆容正要出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吱呀声,听着似乎有什么人在推门。
她过去开门,一个重物砰的倒下来。
眸光一紧,她退开一步。那只血淋淋的手却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琴……”模糊地发出一个字,那血肉模糊的人忽的倒下去,溅起几滴温热的红点,落在她的裙上。
她挣开他的手,拭去落在裙上的血迹,起身理了理长发,绕过尸体走出门去。
那个死在她面前的人,是半个月前还在她面前忸怩的像个小媳妇的赵四。
赵四,死了。
她本要去见一个人,现在,当然还去。
……岁月苍老,烟尘散尽,黄天清瘦时节雨,富海游弋,荒漠残景,哪是朝雪纷落处?……
屋内的人抱着竖琴,一声接一声唱着。那歌,那琴,那人,皆来自番外。曾梳一身红妆,为嫁人而来。
她推门进去,那个女子换下红妆,一身白衣坐在椅上,且歌且舞。见她进来,绽出一笑,叫道:“画角姑娘。”
白妖走到她面前,忽然问道:“你叫朝欢?”
朝欢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捏在一根弦上,点头道:“我是。”
我是朝欢,从来都是。
白妖从她手里拿过琴来,在弦上一拨,声声乐音流水般泻出。
四十根弦,怕都是杀人的暗器吧。
她问:“朝欢生的那个地方,叫什么?”
朝欢以指掩眼,眉下一片淡淡的影,许久之后才答道:“微洗国。”
“哦。”白妖轻轻点头,突然把琴掷在地上。唰唰数声响,每根琴弦在断裂的瞬间四下四下弹开。朝欢早在她掷琴的刹那远远退开,惊悸不疑的看着她。
白妖十指夹着断弦,脸上的笑纹柔软泛开,一波一波,甚是美丽,眼底的光敛尽千华。
朝欢笑起来,笑带恨意,眸底含怨,她厉声道:“原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白妖点头,指上的弦四下打出去,嵌入墙柱。
她接着道:“见到你第一眼,该忘记的,不该忘记的,我全都知道。”
朝欢咬牙,心下一阵恐慌:“你为何不死?你为何不死?”
你死了,我就是朝欢。
白妖轻拢长发,隐隐的有句叹息出口,她道:“对啊,我为何不死?白妖也好,画角也罢。我其实只是想做回八年前的我,只想做回那时的我,所以,我不死,你懂么?雪离。”她说这话时,眼底有一股化不开的浓雾,好似地里的妖物仰望诸神,妄图重见天日,来场血溅的屠杀。
“住口、住口,你住口。”朝欢徒然拔高音量,“我不是雪离,不要叫我雪离,我是朝欢!”
“你很想我死吧?自见了我便装病昏迷,盘算着一场嫁祸杀人,不是你要置我于死地,是你希望谁来置我于死地呢?”白妖一字不停,针针见血,“你爱流荒当歌是么?怕他被我迷惑,杀叶贞嫁祸,伤赵四逼他来见我,要他死在我面前,好让流荒当歌当场抓获我这个杀人凶手好就地正法么?你知赵四对我的心,暗示他你要杀我,你知他会来找我,告诉我你的真面目,你知他只够说出一个字……一字出口便气绝。你算好时间,可你未算准他会说哪个字。雪离呵,他说一个‘琴’字,我便知道是你。微洗国四十七弦琴圣女,楼雪离,我可都说对?”
楼雪离冷笑道:“你没说错。对你如此,我也不是第一次了,你知道又怎样?我还是会杀了你。本想杀了香儿那贱人嫁祸给你,可她倒有先见之明跑了。剩下你一个巴着流荒当歌不放的人,我不杀难道还留着么?”她忽然咬破一根手指,凌空结了一道诡异的符文。
“若你去杀香儿……”她似乎想到了那是什么场景,嫣然笑开,恐怕死的人会是她自己吧。
“宴朝欢!”楼雪离满声怨恨,“我最讨厌你那样笑!”
你一笑,万物都为你颠倒,你一笑,我便什么都失去,谁都看不到我。
白妖见她手里织着符咒,却一动不动。
白妖看着她道:“你想同归于尽吗?织此符文,若我还手,便两败俱伤。死了,你可甘心?八年前杀我,难道不是为了今日的代嫁吗?”
荒漠残景,哪是朝雪纷落处
“嫁?宴朝欢,我做了八年的你,到头来……”她冷笑着指向床榻一具白骨,“不过嫁了一具白骨,哈哈哈……流荒当歌定是知晓我的身份不愿娶我,却要我嫁一具白骨终老,哈……”说到最后,她笑得抖了音,几乎放声哭泣。
白妖摇头,笃定地道:“微洗圣主宴朝欢嫁的,从来都是流荒城梨塔里一具白骨。”
“你、你知道?……”她突然有些明白了。当年,那个十岁的孩子在同是孩子的她和宴帝里的手中生不如死,却从未说过要回去,她怕是,也想逃开的吧。要摆脱那宿命,她楼雪离和宴帝里居然做了宴朝欢的功臣?到头来,她和宴帝里那蠢货让别人利用去了?
“太可笑了……”楼雪离双掌击向白妖,掌纹里一个血书的阴毒符文。
白妖没有闪避。在她进来之前,便知晓这一劫难逃。这个劫早在她离开微洗国那刻便种下,欠下的,总是要还的。屋外结了回音印,没有人会知道她在这里,也没有人救得了她。
她闭上眼,受下了她的掌。那阴毒的符文染了她的血入髓刻骨,生死般的撕痛扯开她的脾肺,毒侵四肢百骸。
她隐忍着,咳出一点余血,对楼雪离喟叹一笑:“都还清了罢。雪离,你我再不相欠了。”
她转过身去,朝门外走。
“你……”楼雪离喉口发涩,眼里涌了泪出来。明明是她欠宴朝欢比较多,那个人却说两不相欠了。宴朝欢,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哪?你不要欠别人债,那别人欠你的呢?你也不要么?
她心口发紧,哽咽地喊出儿时一句呢语:“朝姐姐。”
白妖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到门边,十指抠入木中,缓了一口气,回过头嫣然一笑,敛尽千华。
她说,雪离,如果你真心爱它,它就会长出肉来,长成你心里人的样子,一生一世只爱你。可你怨恨它,它就只是一具白骨,永远变不成人。
她知道那个叫楼雪离的女子自小便希望做宴朝欢那样的女子,她曾亲昵的在她耳边唤着朝姐姐,她曾是,那样美好的小小女子。只是想做宴朝欢罢。那么,在这里就让她长成宴朝欢那个女子好了,梳一身红妆,为嫁人而来。而她,自称叫画角的女子,如她所愿做了那个杀人凶手罢。
几个人的喜欢,就会让她开心上好几日。
儿时一声亲昵的朝姐姐,就会让她甘愿去死。
她,本就是个简单的女子,要的并不多啊。
只要,有人喜欢,有人记着,就不会成妖了。
……荒漠残景,哪是朝雪纷落处?……
那来自外藩的歌,且吟且唱,混着残碎的弹弦声。
一场大火,焚了女瑟居。
她坐在火里,一身白碧色流光裙,乌木的簪子挽着白发,脚踝的白镯隐着泉鸣的声动。额间,不知何时嵌入了一道腥红,耀如红焰。
烟雾杳杳,头顶传来一声怒喝:“你真想死么?”
腰上一紧,她被搂进一个桂香满盈的怀抱。
枕着那香气,她喟叹一声,合上双目。
只要是你,我便是梦里想着,都要惊醒,便是死了,也会活过来。因为你呵,井兔公子。
他抱着她跃上房顶,自火光中失却了踪影。
流荒当歌远远看着,唱起一支《离魂索》。
……离离离,怕恨成痴,去去去,长鬃撕碎……
唱着唱着,这个如歌的男子,眼底盛了泪,一眨,跌落几许。
她抱着白骨,一步一步上了梨塔。
……哪是朝雪纷落处?……
朝姐姐,那个远在外藩叫做微洗国的城度里,有个叫宴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