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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世纪神话-陈世旭-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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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应该战胜他们呀。” 
  黑衣服风情万种。 
  对,战胜他们。李木子抓着话筒做了一个誓师表决心的手势,对方肃说:“你怎么发呆 ?你怎么冷落了小姐。”又对白衣服说,“让他唱,唱一个刘德华。” 
  “唱吗?” 
  白衣服轻轻地问。 
  “你唱吧,我不会。”方肃说。 
  “这里的歌你一支也不会吗?”白衣服刚才一直无聊地在翻着歌单。 
  “不会。”方肃眼睛依旧停留在电视上,并不去看那歌单。 
  “他只会唱‘毛主席来到咱农庄’。”李木子呷了口酒,讥笑说。 
  方肃用力合了合牙骨。 
  “我们唱。”李木子重整旗鼓对黑衣服说,“怎么,你怕我了?” 
  “我为什么要怕你?” 
  “那你干吗离我这么远了?” 
  李木子所谓的“远”,也就是大腿没有紧贴住大腿。这是因为黑衣服刚刚欠身去放酒杯 形成的疏离。黑衣服于是抬起身子,一下坐到李木子大腿上,说:“还远吗?” 
  “远!”李木子便把两只手一下搂紧了她。 
  方肃不动声色,却洞若观火。 
  “你不喝酒,又不唱歌,你这个样子我很难过。”白衣服明白自己是不受欢迎的了,满 含幽怨地对方肃说。 
  这跟你没有关系。方肃本来想说,却没有开口。他身上重又热血沸腾。 
  “要不,我给你去重找一位小姐来。其实,我们姐妹是香格里拉最走红的,每天都是最 忙的。” 
  “那你忙去吧。”方肃突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来时,是李木子打了车载他的,今夜的开销李木子都会找某一家企业“出血”。现在是 他一个人。满街上乱糟糟的,灯光缭乱,车水马龙,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疲惫;充满了欲 念,也充满了劳苦;有欢欣,也有悲伤;有善行,也有罪恶。在这样的一条大街上,方肃或 许是特立独行的一个,是一种被清扫的历史的残留物,常常是被怜悯的对象。但方肃是不肯 作这种承认的,顽固地以为自己的人格高贵而决不俯就庸俗与贪婪的并不只他一个人。他记 起在一篇文章里读到的一些话:造成他这一类人的某种困窘的是因为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 无所谓富足和贫困,并不指望同情和公平。漫说时代并没有这份热情,即便有,他们也并不 感激。 
   
  十六 
   
  寂照对自己的死,是有很清楚的预感的。从冬天起,他已知有疾在身,天一交春,症 状日见明显。尽管在表面上他尽可能地抖擞着精神,心里却已晓得他的世缘将尽了。 
  整个春天,他都在寂静地整理自己多年累积的法汇稿件,以及自己供奉了一生的诸般随 身物品。初夏的一天,他把寺内各寮职事和几位住寺的海外居士召到他的方丈室,逐一交待 后事:法汇稿件交给了幻空,嘱他负责编辑出版事宜;近百年未离其向的一尊小玉佛和几件 血珀分赠给了几位海外弟子,以志嘉勉他们多年来对普济寺修复所做的贡献;然后他又对众 人说:“我们有缘,相聚一处,承各位发善心,数十年之间复兴普济道场。而今惟有我苦于 病势日深,为祖师作扫除隶,怕是为日不多了。” 
  底下便有了饮泣的声音。寂照缓缓挺直腰来,颤颤地执着禅板,极力睁大了眼睛说: 
  “一个人做事的时候,就要认认真真地做,做好之后,就要像这块竹板一样空无所有。 ”又举动竹板,问:“你们看这块竹板,有没有东西?”人丛中的善能抢着回答:“请大师 保重法体,久住此间,化度有情。”寂照叹了口气,说:“和你们讲了许多,你们还是说凡 夫话。”之后,让人们把他搀到寺内林园的一株白果树下。这株树相传为唐代普济寺住持所 值,距今一千多年,高达数丈,围逾二丈,拔地参天,仍果硕叶茂。寂照初上莲山,就在这 株树下结茅而居。如今,那个茅棚早已不存,原址立了一块青石碑。碑文原是要记载寂照复 兴普济寺业绩的,但寂照不允,结果只让石匠镌了有关这株白果树的一些说明。有人端了一 张滕靠椅来,字顿寂照坐下。 
  寂照靠在椅背上,仰面看着茂盛浓密的树冠,到底流露了他的感慨和留恋。他的嘴唇翕 动着,念念有词:寂照潦潦倒倒,波波挈挈,蹉跎两甲子,弘演一无居,惟对诸祖道场,志 存匡护。兹后修举废坠者,大小数十寺。你等随我有年,辛劳可感。旁的事就不必说了,我 只想为保存佛祖道场,为本院守祖德清规,为一般出家人保存此一领大衣。即此一领大衣, 我是拼了命争回的。你各人今日皆为我入室弟子,是知道经过的。你们此后如有把茅盖头, 或应住四方,须坚持保守此一领大衣。但如何能够永久保守呢,只有一字,曰“戒”。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百语,却字字清晰,说到“戒”字时,忽而往上一扬,然后, 他吃力地将两只手支撑膝头,让自己的背脊离开椅背,头向前倾着,脖子倔犟地伸直,说: “给我照张相吧。” 
  照完了,他合上眼睛,抿紧嘴唇,两只支撑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一个月后,寂照圆寂。这是公元一九九一年,佛历二千五百三十五年。寂照世寿一百二 十岁,僧腊一百零一夏。 
  寂照圆寂的当天,幻空在方丈室的砚台下发现他亲笔所书的遗嘱: 
  吾死后化身毕,请各位将吾骨灰碾成细末,以油糖面粉共骨灰和好,做成丸果,请送往 河中,以供水族结缘,满吾所愿,感激不尽。 
  偈曰:请各汉侣,不必忧虑,生死循业,如蚕缚茧。贪迷不休,囚闲忧喜,欲除此患, 努力修炼。妙契无生,明通性地。断爱憎情,脱轮回险。参净三学,坚持四念。哲愿圆成, 质幻如电。证悟真空,万法一体。离合悲欢,随缘泡水。 
  还债人寂照顶礼 
  寂照的死,自然惊动整个的佛教界。海内外的衲子头陀、善男信女为之倾动。几天之间 在莲山聚集了几千人众。方肃和李木子在寂照;圆寂的第二天便赶到了山上。是善能托人在 寂照离世的当天从山下的县城给李木子挂的长途电话。也因为善能的缘故,方肃、李木子他 们得以接近主持办理寂照后事的核心圈子。 
  国家佛教协会派了一位著名高僧前来坐镇治丧。大师曾同寂照相敬甚笃,此时也有九十 高龄了。照他意见,寂照入灭前已久卧病棍,时又值炎夏,真身不便久耽,宜及早荼毗(火 化),以七日为佳。 
  此议即出,寺院内外不同见解者一片大哗。善能痛心疾首,成为持异议者的代表。他三 拜九叩爬至大师座前,苦苦陈词: 
  “世之人,以寂公为憨山大师之再世。今竟奄逝,群情怕悼,不积知可。寂公在昔之遍 参知识,视善才而不让其多,我辈障重没尘寰,蒙寂公提携,燃指难报其恩。又数十年来, 海内外仰寂公而归敬者,何止百数十万,如今四方之众下望风赴来,寂公其身多存一日,则 众生多一日瞻仰之幸。七日封龛,恐有仓促之虞,望大师三思,莫陷我辈众生于福薄之甚也 。” 
  说罢五体投地,长跪不起。 
  大师沉吟不语,面露难色。七日之期,原是同政府有关部门协商决定的,只不过由他宣 布就是。凡事总是一定之规,怎好随心所欲。 
  一直在大师身边侍立的幻空向前走了一步: 
  “师兄此举此议我以为颇不妥当。六祖曾告曰:‘吾灭度后,莫作出情悲泣雨泪,受人 员问。身着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 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寂公遗嘱也有详细指示,发愿将身掷江抚慰水族,以同证 菩提普度众生。师兄此举此议,即违祖训亦违师命。” 
  幻空一句一句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站在大堂门槛内的李木子拉了拉方肃的衣角:“看出什么玄妙没有?” 
  方肃默默。 
  善能打电话,自然是让他们来给他壮声势的。这之前,他们已经晓得,善能所以一事无 成地离了凤栖山云光寺,就是因为寂照的病势日深,赶来做接班人的。她所依凭的是寂照生 前对他的看重(不然就不会让他独挡一面去承担复兴云光寺的大业)。寂照一旦入灭,他便当 仁不让地扮演起领袖角色。他的优势在于人多势众,因对寂照的信仰而感情用事的和尚以及 几乎所有的居士,都一下就集合在他的旗帜底下了。 
  但幻空却同样是有实力的。首先,他是护法的,同政府的意见也保持了一致;其次,这 次来山主持治丧的大师,是他在五台山出家时之入门师傅的入门师傅,理论起来,他是大师 的法孙;第三,握有寂照的遗嘱,使他似乎成为前任自然的继承人。 
  普济寺的权力出现了空白,普济寺的历史便涌起风云。幻空的出场,使局面聚然一变。 
  善能从地上抬起头来,斜睨着幻空。有一阵子,殿堂内外一片寂然。寺院树上的蝉鸣显 得格外聒噪,风掀动的旗幡訇然作响。 
  一边的方肃忽然记起一桩公案: 
  六祖惠能当年出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敖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 ,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两个僧人对峙着,明是意见的分歧,暗是欲望的冲突。曾几何时,善能在春日的大雨里 说:多静坐以收心,寡酒色以清心,去嗜欲以养心,诵古训以警心,悟至理以明心;幻空在 冬夜炭火边说:淡泊名利、戒止纷争,什么事都可以放开,只多谛视自己的内心,真正做到 这些,欲也就自为抑,心也就自为静,也便是得了正果了。 
  人要克制自己的欲望,要成正果,是怎样的难。如今已奄然迁化的寂照大师,晓得他曾 苦口婆心地引领过的弟子原来仍陷在这样深的痴迷当中,丝毫不得解脱当作何感想呢?所谓 “万缘放下,妄想自消”是不错的,但“万缘”是那样容易放下的么? 
    十七 
   
  这一次上山之前,曾经有一个晚上,方肃梦见自己进入了一条深邃的隧道,由一点极细 的火光引导着,走了很长时间,终于豁然开朗,见到一片奇丽景观,祥去霭霭,异香袭袭, 正是大光明、大欢乐、大自在的去处。醒来的时候,他以那是一种神秘启示,证明着他对人 生的顿悟,那也就是佛的境界了,也就是说在潜意识里,他或许真的动了出家的念头了。 
  但他又不能确信。那会不会是一种恶性刺激的结果?饮冰室的财政危机那时已经到了必 须解决的时候。饮冰室的经营不仅还贷无望,连贷款利息也不能如期偿还,更不用说向博物 馆上交承包利润了。代款是由博物馆作了担保的,饮冰室破产即是博物馆破产。博物馆的负 责人向方肃父亲请教解决办法考古学家的回答很明确:立刻中止合同,将方肃送交法办。因 为他们无法赔偿方肃给博物馆造成的经济损失。 
  这办法很冷酷,但却是惟一办法。因为方肃并不打算对原来的经营方针作任何改变。尤 其是在第二次接到夏天天打来的电话之后。 
  在那个电话里,夏天天告诉他,她已经离开那个老太婆了。她走的时候,那个老太婆死 死拉着她的手,请求她看在上帝的份上留在她身边。但是她不信上帝。在美国,上帝毕竟不 是最重要的。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拥有它,但钱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各取所需的。她要生存, 而且她喜欢生存得比别人、甚至比所有人都好,都幸福。因此,好选择了别的可以使她生存 得好和幸福的方式。她现在同一个台湾商人同居。她请他理解她。 
  李其实早就理解她了。倒是她自己对自己理解得并不多,比如她就至今没有明白,“好 ”同“幸福”并不是一回事。“好”并不等于“幸福”。“幸福”是主观的。当他认为是一 种“幸福”的时候,并不必顾及一般人所认为的是不是“好”。 
  对于他的饮冰室经营方式,李木子评论说:你想做唐·吉诃德。考古学家对此嗤之以鼻 :唐·吉诃德个屁,纯粹是儿戏!他对谁有责任感?对社会、对家庭、对自己?你说! 
  他对此无所谓。他不适于生活在这个俗世。出家也许是惟一的出路。 
  但佛门是不是净土呢? 
  善能同幻空的对峙结束得很可笑: 
  善能从地上一下子跳起来,向幻空扑过去,当胸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直往殿堂外拖去 。一个东北大汉,一个文弱书生,各自显出他们的世俗本色,后者显然不是前者的对手。 
  他们在门槛那儿被阻住了。当地政府的宗教事务干部一齐拥上来,极力将他们拉开。 
  方肃挤出了人丛。身后的一片喧哗逐渐远去。 
   
  十八 
   
  饮冰室的经济危机很容易就得到解决。这危机差一点要了方肃父亲的命。考古学家虽然 口里声称单位随时可以将儿子送交法办,但这到底不是一个倾了心血的父亲希望看到的结果 。私下里跟儿子商议办法,方肃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考古学家好几次气得心绞痛 发作。 
  方肃心里其实并不像他表面上显示的那样满不在乎。他只是觉得父亲并不理解他。作为 一个考古工作者,父亲可以说皓首穷经,却始终没有能把对自己专业的认识提高到人生哲学 的程度。他终生劳禄,始终是某种专业的专门家,而不能将自己的视野拓展到这专业所属于 的整个文化背景。当地抱怨这专业难以为继的时候,只是抱怨日益拮据的单位财政状况、负 责人的不力之类,而不能看到某种文化价值的历史性的失落。如今对考古最感兴趣的,除了 少得可怜的如同凤毛麟角的父亲这类一身冬烘气的国粹主义者,便是多如牛毛的文物走私贩 子。悲凉之雾,遍被华林。所有这些,跟父亲是说不清楚的。方肃已经不再想评价什么,更 不想指责什么和改变什么了。在满世界都疯了似的人群的无边无际的喧嚣和躁动面前,他算 什么? 
  他想,他应该结婚。如果说,还有什么能使他感觉到吸引力,还有什么使他保留了那么 一点点余烬般的激情,那便是性爱。这性爱还并不是纯物质的。除了生理的需要之外,他似 乎更证明些什么。 
  这方面的危机感,是夏天天带来的。 
  方肃曾经很轻易地就得到了夏天天。那是一个骑士时代,男生仅凭一张嘴就可以征服一 个自命不凡的女生。然而,那只是一度短暂的辉煌。生活本来的残酷性就像盛夏的阳光一样 ,转瞬之间就让浪漫主义像薄雾一样蒸发了。在张扬个性的旗帜下,女人们夭生的对权力和 金钱的崇拜已经毫无隐讳的必要。方肃的可悲在于他以为只要凭借他的才子气就可以支撑住 爱情的屋顶,一旦发现了悲剧所在,他又比别人格外地恐慌起来,希望能牢牢地抓住些什么 ,哪怕是一块残砖,一片断瓦。就像他考古学家的父亲想要抓住那些早已远逝的灿烂。夏天 天曾经使他一向的自信变成自负。同一个夏天天又给予他的自负以毁灭性的打击,使他几乎 连先前的自信也一并失掉。夏天天曾是绕着他脚跟前后跑动的小狗,而后角色一下调了个头 。是他忍受了一再的屈辱一再地乞怜于夏天天。夏天天终究证明了女人是水。夏天天终究像 水一样从他拼命捏紧的指缝里眼睁睁地滑落。事后细想起来,他对夏天天的爱事实上说不上 有多么深刻。他真正恐惧的,是自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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