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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世纪神话-陈世旭-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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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小腹部。他无声却深入地吸收着她身体的气息,那是一种让人迷醉的同香水混合起来的馨香 。夏天天用的香水都很清淡,恰到好处地补充和丰富了她的体香。夏天天充满了欲望因而也 充满了魅力的身体是真正的温柔乡,这曾经是方肃神魂颠倒、渴望得死去活来的所在。方肃 重又感到了冲动。 
  “怎么,弄痛你了?” 
  夏天天感到方肃的手的颤抖。 
  “没有,你拔吧。” 
  夏天天却住了手。 
  “你看,这么多。” 
  方肃看见了自己的白头发,白得很彻底,但依然坚硬并有光泽。它们也许本不应该失去 自己应有的光泽,但是已经失去的不可挽回,将要失去的也不可遏止。它们所以改变了自己 的色彩,也许由于某种元素的缺乏,或由于某种神经性的原因。现在它们已经同他分离了, 而产生它们的那些原因却并没有离开他的身体。他身体的一部分已经死亡。这死亡正在增长 ,虽然只是头发丝这么微小,却是在一丝一丝、一天一天地增长。这增长同样是不可挽回, 不可遏止的,直到生命的全部。人生实际就是一个死亡的部分一丝一丝、一天一天不断增长 的过程。正所谓“生即是灭”。 
  “起来吧。” 
  “不。” 
  “你还想干什么?”方肃已经坐起。 
  “别生我的气,好吗?”夏天天怔怔地看着方肃的眼睛。 
  “我什么时候生你的气了?” 
  “别忘了我。” 
  “干什么,你呀,生离死别一样。” 
  “你明年来吗?” 
  “看吧。” 
  “你真的不气?真的那么爱我?” 
  “你怎么成老太婆了呢。” 
  起来之后,夏天天的情绪彻底好了。她重又变得懒洋洋地用脚踢这踢那,指挥着方肃为 她收拾。 
  路上果然阻车厉害,早上七点前后,正是上班的高峰。司机一路骂娘,阻车对司机是很 不利的。听说是去虹桥机场,好几个出租车司机都拒载了。这一位嘴很恶,心却善,看看夏 天天脸都急变了色,皱皱眉头让他们上了车。 
  夏天天很幸运。虽然历经了无数次(其实次数并不算太多)阻车,他们赶到机场的时候, 还有的是足够的时间。夏天天却再也不敢怠慢,从方肃手上接过载了行李的小推车便径直走 进绿色通道。她急匆匆地走着,急匆匆地找着自己那趟航班的手续办理口。那里还排着一小 队人。她站在队伍后边不停地到动着双脚,不停地往左右两边倾斜着身体。终于轮到她了, 终于交验了行李,拿到了登机牌,身上只剩一个小挎包了,她转了身,昂着头,一直横穿过 海关大厅,走向去候机楼的楼梯,终于消失。 
  方肃一直站在绿色通道口,静静地注视着她。他以为她会回一次头,以为她会向他招一 招手,甚至以为她会在最后一刻飞跑过来,当众抱住他,吻一次他——她是做得出这种事来 的,但是,她却急匆匆的就消失了。 
  而早晨,不到两小时之前,她对他还那么缱绻缠绵。 
 十三 
   
  事先不知有多少人不知多少回地为他献计献策,说他承包下来的这个门面,不论卖什么 都能发财,唯独卖茶赚不了钱。但方肃把所有这些好心好意的奉劝一概当耳边风,一意孤行 ,偏要办一家茶馆。 
  省博物馆出租展厅给人做商业楼的好景不长。那些先前一个个都号称腰缠百万贯、千万 贯的个体工商户,在预付租金之后,再也没有一个肯加期按合约交租金的。逼迫得急了,偶 有一个好歹交出个零头数,也是比挤空牙膏皮还难。博物馆方面的那几个专搞经济开发的, 也并没有认真催账。大家心里都猜测他们暗中得了那些个体户的好处,但抓不着证据。采取 封门一类强硬措施又行不通,谁来执行?如果起诉,则事情可能更糟:公家司私人打官司, 十有八九是公家败诉。私人可以拿现金让人替自己说话,单位的账目上却做不出这笔开支。 几个头头想想不是办法,只有下决心,把先前租出的门面又收回来,动员本单位的干部职工 来承包,条件自然比向社会招租优惠得多。承包人所需的先期开办经费可以单位名义申请贷 款,上交的管理费则比先前出租的租金低许多。这样,博物馆看来收入是少了,实际上却增 加了,并且保险,自己人总不致赖账,万一赖账,还有公职、住房、子女就业之类在这里治 你。决定一旦宣布,整个博物馆群情沸腾,从刚上车没有几天的司机,到挖了大半辈子墓抗 的老馆员,都有跃跃欲试的,承包向人们展现了当老板、发大财的光明前景,这是怎样的诱 人。 
  大家只是对方肃的投入有些意外。方肃以雅士自命,一向看不起生意人的,居然也声言 下海?可见商品经济、市场经济真是伟大,可见金钱真正万能!先前还有因为斯文惯了觉得理 亏的人马上都直起了腰。 
  馆里的几个头很鼓舞,很振奋。他们先前还有些担心,怕发动不起来,忘记了中国打人 民战争,是最有传统的。一下子要求承包的人超过了门面能容纳的数量,便议决抓阄。方肃 一家有三个人在馆里做事(夏天天去美国是留学,并非移民,她作为省博物馆工作人员的权 利并没有完全带到美国去),抓中的概率是最大的。 
  中的竟然恰恰就是以夏天天的名义抓的那个纸团。夏天天真了不起,她的脚踏上了美国 ,手却伸回了祖国。 
  大家恭喜方肃,方肃笑得含蓄。等到听说他确确实实要开茶馆,人们才有些怀疑他是不 是在开玩笑。 
  考古学家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 
  “你是真的?” 
  “这还有假。”。方肃断然说。他可以对很多事不负责任,但他不说假话,他没有闲心 跟什么人开什么玩笑。他在承包合同上签完字之后,马上就申请了十几万元的贷款,把那间 先前卖时装的门面装修修成茶馆。 
  “借那么多钱,拿什么还?”母亲跟老头子早看出,这是个败家的报应仔,却又毫无办 法。 
  方肃承包的那个门面,是一个大展厅的一部分。展厅高大而空阔,要把它改装成一间具 有温馨情调的茶馆,耗费是很大的。但方肃不予计较。装修的设计和施工完全是照他的意思 进行的。他白天和夜晚都呆在那间屋子里,指点、监督,有时还自己动手。工程结束的时候 ,他等于是在承包给他的那个范围里重造了一幢屋子。这差不多是一幢从偏远的乡村拆了运 到城里来又原样重新组装的乡村茅舍。 
  屋子里立起了梁和柱,是用钢筋水泥浇铸的,但外观做成了原木的形状和颜色,斑驳的 树皮,枝丫和节疤都颇逼真;四面的墙壁都用胶合板覆盖,胶合板上细心地割出了宽窄不一 的板缝;屋顶搭出了人字形,用真的木间做了桁条。大门做了完全的改装:先前老板做的名 合金茶色玻璃门被连根拆除,新做了较狭窄的木门,门外做了一个从两头进入的小门廊。柱 子、栏杆和台阶依旧是用钢筋水泥仿木浇铸,而人字形廊顶则用的是真正的茅草。茶馆里的 壁橱、柜台、桌子、板凳全是木制的,制式参照的是明清风格。橱柜是仿红木的漆色,桌凳 则保持着原本的颜色。四壁悬挂了几幅古人品茗的字画,都是新写新裱的,裱好后又做了旧 。与柜台相对的一隅安置了一张老琴桌,是方肃从一个乡下人手里买来的。当时这张琴桌堆 在一个破祠堂的角落里,被一堆烂草压着,搬出时,已经折了一条腿,方肃差不多只用了一 包烟钱就得到了它。乡下人说,你要搬走就是,做香案嫌矮了,当桌子吃饭嫌窄了,做些火 烧还不易劈烂。当时从七伯家里分来我就说没有用。他说的“分”是指土改时分地主浮财, 但那却是一件地地道道的明代家具。此时琴桌上安置了一张古琴,琴桌的两头,点了两支细 香。一旦茶馆开业,就请大学艺术系的学生来弹,按钟点付费。所有的茶具都是青花粗瓷, 而荼壶则是特地找了一个早已歇手不干的老锡匠敲打的铁壶。 
  那些日子,方肃废寝忘食,装修过程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严加把关,力求尽善尽美。所 谓“尽美尽美”,也就是完全符合他的个人趣味,但遗憾仍是无法避免的。依了他的意愿, 所有那些用钢筋水泥依制的部分都应该用真正的木头,所有那些做旧的字画,都应该用真的 古画。是资金局限了他,“假作真时真亦假”了。一切就绪后,他恨恨地叹了口气。 
  方肃要在现代都市里隔离出一方古典天地,让正被物欲挤压得无处藏身的文化精神得到 一个喘息的角落。 
  他给这茶馆起了名字,叫:饮冰室。 
  袭了梁启超用过的典。这个典出自庄子的《人间世》。一个楚国的官员要出使齐国,心 里很害怕,说“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所谓“内热”,唐朝的一个道教学者 注释说是“怖惧忧愁,内心熏灼。”看看门外这个人欲横流的大街,有几个人没有这样的“ 内热”呢。开一间饮冰室,让他们凉快凉快也。除我方肃,这样的善举,有几个人肯为!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方肃的想法是不切实际的,同人们下海的宗旨完全背道而驰,是逆 历史潮流而动。惟独对方肃大加赞赏的是一个其身不在世俗社会的和尚,就是那个凤栖山云 光寺的善能法师。 
  善能的样子很狼狈,满头满脸的尘土,一袭海青比擦桌子的抹布还显脏,两只芒鞋上沾 满了乡间的红泥巴。他到省城先打听到省报社,然后找到李木子,李木子又把他领到方肃这 里。他已经没有了当初方肃他们在凤栖山见到他时的那副咬文嚼字的腔调。云光寺的重建刚 开了个头就告夭折。从海外捐来的钱,一到县里,就给截住,根本到不了他手上。县里干部 把那些钱都拿去给自个儿造宿舍楼了,真是叫人无奈。凤栖山那地方,他是呆不下去了,他 要回普济寺去,他只是觉得住凤栖山数载,愧无成就,真不知以何面目去见寂照尊师。他路 过省城来找他们二位,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记者们能给他开个方便,讨个公道。 
  方肃恨恨地对李木子说,你是该让报社派人下去调查,揭露这班赃官,最好能杀他几个 。 
  善能连忙打恭:“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李木子笑说:“有那么容易?真是。大家难得见面,说些高兴的吧。” 
  方肃于是就留他们两个用餐。饭是保姆做的。方肃老是请客吃饭,保姆一向就有些不痛 快,听说还要给和尚做斋食,就更不高兴。炒过肉、烧过鱼的锅也不涮洗,炒素菜用的也是 爆猪肉时多熬出的油。但善能仍吃得狼吞虎咽,显见是饿得慌了。保姆倚在厨房门口,撇着 嘴嘀咕:什么和尚,屁。 
  善能终于抬起头,抓住袖口擦一擦满是油光的嘴巴,倾听还是呷酒的方肃跟李木子谈他 的饮冰室。 
  大约是吃饱了肚子,善能那股酸劲又上来了,插嘴说:“方先生于嚣嚣红尘中辟出净界 ,以警世人之痴迷,民罔常怀,实宾于众善,回入尘劳,广施于饶益,真不愧世间慧炬。善 哉!善哉!” 
  方肃说:“法师莫吓我。世上的旗手、火把多得很,我胆小,听了就害怕。” 
  善能说:“法本无法,无非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罢了。方先生的饮冰室虽在闹市,却 是禅林气息。清茶一杯,足可使人一切放下,正念正心。此亦足可称着是度人度世的一咱法 门了。” 
  成木子“嘿嘿”笑起来: 
  “要是开个茶馆有这么大神通,那‘饮冰室’不要叫‘馆冰室’,干脆叫‘社精办’。 ” 
  李木子有一次下基层采访,见到一个乡政府的一间办公室,挂了块“社精办”的牌子, 很迷惑,一打听才知道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办公室”的缩写,便收入了他的新闻名词大典 。 
  善能不解,问: 
  “何为社精办?” 
  方肃在桌子底下踢了李木子一脚,仍对善能说: 
  “莫听他胡言乱语。法师今天的一番话,虽属褒奖,更是启发,很感激法师指点。” 
  善能说: 
  “哪里,哪里。” 
  两个人都很得意。善能是一如既往,好为人师。方肃则连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地接受了 善能的迷魂汤,差不多完全改变了上次的印象。几乎像是俞伯牙遭遇了钟子期。 
   
  十四 
   
  夏天天到美国去后,好久没有一点音信。她到达目的地后最初的那些日子,方肃一家人 天天在等她的电话,这原是先前说好了的。夏天天却如泥牛入海,杳无消息。方肃的父亲出 于无奈给美国的那个朋友打了电话,那边说,一切正常。一家人遂放了心,也增添了对夏天 天的不满。 
  一个多月后,夏天天却自己打了越洋电话来。 
  “你好吗?”方肃觉得,既然来了电话,别的也就不必计较。 
  “好什么好!”那一边的夏天天怨气冲天,好像她是被方肃强制到美国去的,接着她就 抽抽噎噎地哭诉起来。 
  她到达旧金山的第二天就去打工。方肃父亲的那位美国朋友对中国现在的年轻人是颇有 些了解的,对夏天天也很够意思。让人去机场接了她,提供了当天的食宿,第二天又用车送 她去打工的那一家。这工作也是事先作了精心选择的,不是中国留学生通常的下餐馆洗盘子 ,而是陪一个有钱的老太婆。这个老太婆独住一幢花园别墅,起居饮食、房子的打扫和管理 都有专门的人干。夏天天只有一件事,就是白天陪她几个小时,在房子里坐坐,或是到花园 里晒晒太阳。老太婆要么不说话,要说也是顾自嘟哝。偶尔几句指示性的话,夏天天听得懂 也对付得了,这比洗盘子轻松多了。工钱是按钟点计算的,又比洗盘子高出好几倍,而且钟 点是不固定的,你呆得越长,钱就付得越多,只要你不回自己的房间,老太婆就永远也不会 主动让你离开她。食宿都在老太婆家里,是免费的。倘仅止于此,则夏天天等于是到美国疗 养来了,并且是有高收入的一种疗养。但夏天天还是有体力上的付出的,那就是隔天要给老 太婆洗个澡。夏天天的“人类的未来”之梦就破灭在这洗澡上了。 
  这位美国老太婆是位非凡的老太婆,其非凡处在于她的超级肥胖,通身的肥肉厚重而松 驰,一层一层地折叠着。每过一天,这些褶皱里便积聚起过量的分泌物,一旦掀起那褶皱, 便散发出一股极其可怕的难闻气味。夏天天每次给老太婆洗澡,主要任务就是一层一层地揿 开那些连绵不尽的山脉似的褶皱,去清理那些令人作呕晕厥的峡谷。 
  夏天天在伟大的祖国自由奔放得像一只昼夜鸣唱的金丝鸟,平日里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如今却要来伺候这样一大堆臭肉,那每两天一次的灾难性的洗澡,对她都近乎于下一次地狱 。 
  她居然忍受了整整一个月。这女人的忍耐力!这金钱的魅力!外国真是一个再教育炼红心 的熔炉!难怪叫“洋插队”。 
  但夏天天的接受再教育却似乎还不到家。 
  “我要回来……”她在太平洋那一边呼吁。 
  方肃耐心地听着电话,心情很复杂,有幸灾乐祸,也有怜悯,但都不深刻。有一刹那间 他想起了小玉,把那一边的哭声想象成了小玉的哭声,很快又明白,这两种哭声表达的痉是 无法相比的,小玉是有权利给他打这样的电话的,而夏天天没有。 
  “那你就回来吧。”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回来?你说得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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