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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0507a蜃楼志 作者:清.愚山老人编-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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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士恐被隔壁听见,忙走进房中,跪下道:“小生不是贼,是被人暗算,权到尊府躲避的。”那顺姐听他不像贼人口气,又恐他是图奸,吓得身子乱抖,忙将衣服穿好,问道,”你夤夜入人家,难道不怕王法么?快些出去,免得叫起人来,捉你送官。”吉士道:“别家也不敢去,因尊翁啸斋与我相好,所以躲过来。小生苏吉士,小姐也该晓得。”顺姐道:“果是苏大爷,再没有此刻到我家的理。”忙点灯一看,说道:“原来正是苏大爷!”忙扶他起来:“大爷缘何如此模样?”吉士便将晚上的事告诉他。顺姐道:“大爷受惊了,奴家方纔多有冲撞,望大爷恕罪。”因磕下头去。吉士一把扶住,说道:“望小姐见怜,赐我坐到天明,感恩不浅了。”顺姐道:“奴一人在家,这瓜田李下之嫌是不免的,只是大爷出去,恐遭毒手。奴想一计,既可遮人耳目,又可安稳回家,不知大爷肯否?”吉士道:“计将安出?”顺姐道:“我爹爹最喜串戏,一切女旦的妆饰都有。如今将大爷权扮女人,天明可以混过丫头的眼。就从这里上轿,挂下帘子。一直抬到府上,岂不甚便?”吉士大喜道:“我原想做个女人,今日却想着了,就烦小姐替我打扮起来。”
  顺姐含着娇羞,取出女旦头面,一一替他妆饰。吉士见顺姐相貌姣好,颇觉动情。顺姐又将自己的纱衫、罗裙与他穿上,宛如美貌佳人。又替他四面掠鬓,吉士顺手勾着顺姐的香肩说道:“我与你对镜一比,可有些相像?”顺姐正色道:“我见大爷志诚君子,所以不避嫌疑。男女授受不亲,怎好这般相狎。”
  吉士脸涨红,连声道”是”,恭恭敬敬的坐下。顺姐倒不好意思,问道:“大人尊庚多少,家中还有何人?”吉士道:“小生纔十六岁,有家母在堂,大小两个房下。方纔得罪,小姐见豚得极是。但蒙搭救之恩,当图报效,愿代小姐执柯,未知可否?”顺姐只道吉士要娶他,说些巧语,回道:“婚姻之事,父亲作主,大爷有求亲的话,父亲最无不依,女孩儿家岂能自主?”吉士甚为敬重。
  坐至天明,顺姐叫丫头去雇轿子:“送这位奶奶到豪贤街苏府去。”那小丫头晓得甚么,叫进轿来。吉士致谢上轿,顺姐已动情肠,低低嘱咐道:“爹爹不久回来,一定到府,有话不妨当面分付。”吉士点头会意。
  轿夫一气抬到苏家,只说温府来看奶奶的,直进中门下轿。
  蕙若等看见,各吃一惊,直待说明,方晓得:人情不啻沙间蜮,世事须防笑里刀。
  再说摩刺在关部中拥翠偎红,云酣雨足,不觉三月有余。
  那阿钱的花房每承雨露,渐渐的腰酸腿软,茶饭不思,有了身孕,老赫无限欢喜。因接到各口紧报,又得了提标丧师及海丰、陆丰失守之信,想这一路的关饷无着,老大着忙,幸得从前已曾奏过。闻得督抚已调镇海总兵官征捕,正要打算据实再奏,却好折已批转,奉着严旨,谕其不得借端推诿,巡抚屈强严加议处。老赫接过旨,即命郝先生据实草奏,自己踱至里边,与摩刺商议道:“白衣神咒求子已灵,这些反叛之徒,也有神咒可以退得吗?”摩刺道:“阿弥陀佛。清平世界,那有反叛的事?”老赫便将海丰、陆丰之事告诉他。摩刺触着心事,胡涂答应道:“蠢然小丑,不久消亡,何须用着佛力!大人不必挂怀。”
  老赫作礼而去。
  摩刺听得沿海骚动,想道:“我久有雄踞海疆的心事,那个竟先下手?惠州不打紧,若有人得了潮州,我不是落空了?
  趁着潮州兵将赴调,我乘空袭了城池,岂不是渔翁得利!”晚上,即与品娃等商议,要航海回山。品娃等已被他制伏,都死心蹋地的想跟着他,说道:“师爷要到那里,须要携着我们同去。倘若独自去了,我们要天天咒骂的。”摩刺道:“同去何难。我今晚且出去,约一个日期纔好做事。”当下即飞身上屋,跑至街心,爬过靖海门,沿海走去。口中打了个暗号,那海船上棹着小艇过来,摩刺分付:“明晚拨一百名军健陆续进城,至二鼓初交,在海关右首埋伏,城外兵目接应下船。”他却回身转来,仍进署中,径至品娃房中,从梦里把他干醒,叫他们明日将细软收拾,三鼓起身。品娃应允。
  次早,品娃告诉三人,各自瞒着丫头收拾。一更已尽,摩刺不知念了什么咒,将丫头们一个个送他死睡。依摩刺主意,还要带了阿钱,这四位女将军不肯。将品娃房中所贮银两及各人的私房首饰都搬至庭中,约值十数万金。摩刺朝巽方上呼口气,霎时一阵大风,将这银两首饰刮至外面,众人接应搬运。
  又叫四姬俱各男妆,两手挟了两个。
  做两番跳出。次第下船,驾起五道大篷,望浮远山进发。
  这里丫头、仆妇天明起来,见房中一空,四位奶奶都不见了,忙报知老赫。老赫大惊,至院中看视,即传包进才进来商议。进才回道:“老爷且去问这活佛,小的疑心他不像个好人。”
  老赫喝道:“活佛难道做了贼不成!况且他要了女人何用?”
  进才不敢回声,跟着老赫来至佛堂,并无人影。老赫道:“这和尚事有可疑,你的见识不错。如今你出去分付,说和尚盗了税饷逃去,着差役各处寻拿。这奶奶们的话,是声张不得的。”
  进才答应了。那杜坏跟着进才,在北檐下拾着一个葫芦、一个小小包裹,也就悄悄的藏了,一同出来。
  老赫的老羞成怒,迁到乌必元身上,立刻传来说:“摩刺是你举荐的,着你拿住摩刺,如无着落,在你身上缴进二十万饷银。”必元不敢分辩,叩头出去,与这些差役协力跴缉,那里有些影响?过了三日,老赫叫进必元,问道:“那和尚拿着了么?”必元回道:“卑职竭力找寻,并无一人晓得他的来踪去迹。这靖海门外拾了一个衣包,内是女人衣服,不知可是署中的对象,倘是真赃,他一定逃下海了。”说毕,将包裹呈上。
  老赫明知是四姬的衣服,却不肯认,说道:“我这里是偷去二十万饷银,并无别物,你拿这东西来搪塞,希图狡卸么?你既是保举他,必然晓得他的下落,想是你串通偷盗的了!”必元连忙磕头道:“这个卑职怎敢?”老赫道:“我也不管什么,你荐了强盗和尚,我只在你身上追赃。”必元又道:“卑职一家八口,都靠着大人养活,那里赔得起?求大人格外施恩。”
  老赫道:“我那里容你这巧言令色!”即分付收了盈库的钤记,委南海县抄袭他两处的家私入库。必元乱碰响头,老赫只是不理。
  且住,看下回。

  



   


第十六回    璧重合小乔归主 镜高悬广府惩奸


  惊又向,闺门倒屣迎。重抛泪,只是未分明。诚低诉,侯家冤抑情。今宴梦,多恐是前生。
  衙鼓急,赤子颂青天。便道此乡多宝玉,酌来依旧是廉泉,报牒故纷然。三尺法,凛凛镜台前。
  稂莠总教除欲尽,嘉禾弥望满原田,何患不丰年。
  乌必元凭空掉下祸来,老赫要摘他印信、抄他家私。幸得包进才替他跪求,方纔准了,暂且不收钤记,勒限追赃,并将他女儿发出,听他另卖填赃。必元垂泪叩头,领了小乔及也云回署,忙到河泊所署中,与儿子说明此事。岱云吓得魂不附体,计无所施,只叫父亲”快扳几个仇家,替我们代缴”。必元却有三分主意,直不理他,只将岱云房中所有一齐搜出,约有万金,带回盈库署;又取出自己一生积蓄,凑成三万,先送了包进才两颗大珠、四副金镯,要进才转求大人宽限。进才晓得是有理伤心的事,且与必元相好,因结实替他回道:“乌必元实在没有串通和尚。这和尚下海是真。这三万银子是他七八年的宦囊,一旦丢了,他心上岂不着急?因恋着这小官,所以勉强完缴的。
  老爷若咨革了他,他拚着一死,到封疆衙门告状。现在屈强巡抚因得了处分,要寻我们的事,老爷虽不怕他,到底让人家笑话。依小的愚见,老爷恩免了些,着必元再缴些,到后来再处。”
  老赫沉吟了一会,说道:“我看他也拿不出许多,如今免缴一半,着他三日内缴进二万,余五万尽年底缴清。这就算我的格外恩典了。”进才答应,下去告诉必元,又领上来磕头谢了。
  必元回署与归氏商量,拿出归氏的私房及衣服首饰,并将媳妇房中的凑着,只有四千余金;又到各洋商、各关书家告借。
  因他向来和气,且印还在手,东西杂凑,约有三千,余外并无着落。傍晚回家,却好归氏与小乔饮酒,各起身接他,必元怒容满面,对小乔说道:“都是你这不中抬举的东西,害我到这地步!如今他说将你另卖,我一个做官的,难道就好卖女儿不成?
  况你这中看不中吃的,人家要你何用?”小乔微笑道:“孩儿怎么就累起父亲来?当初爹爹分付孩儿拜求活佛,幸喜孩儿不依;若也去投师,如今也同他们一伙儿跟和尚走了,这个纔是认真串盗,爹爹纔受累呢!”必元吃惊道:“你说那个跟和尚走了?”小乔道:“原来父亲不知,关部因和尚拐他四妾逃走,所以大怒找寻,其实也没偷了几多银子。”必元道:“原来如此!前日那个包裹倒是真赃了。只是我们在他管下,没处申冤。
  现在三日限内还差一万三千,教我怎不着急呢?”小乔道:“这银子不缴亦可,如爹爹定要缴偿,也还有处借得。”必元道:“你女孩儿家晓得什么,我不因借债,今日如何跑了一天?
  但一万三千,那里找这个大债主?”小乔道:“哥哥的襟丈苏家可曾借过么?”必元道:“我也想来,你哥哥屡次得罪苏家,你嫂嫂又被你哥哥撵回温家,这襟丈十分决裂;你哥哥昨日还想扳扯亲戚。我想这姓苏的并未薄待我家,去年借的三百两银子没有还他,他也并不曾提起,如今又要借贷,却也不好意思。”小乔道:“不是孩儿无耻,爹爹只算把孩儿卖了,将孩儿送到苏家,这一万多银子,包在孩儿身上借来。孩儿从前累了父亲,如今也算是卖身救父。”必元道:“好女儿,你果能救我之急,从前的事都算我老悖了,葬送了你,以后我有不是,都凭你教训,何如?我明日就送你过去,千万要叫他喜欢,肯借银子,就迟一两日也无妨。”小乔红着险说道:“这是孩儿不得已之计策,但断断不可使关部晓得。”必元道:“这个我知道,明日我暗地写下你的年庚,加上送帖,外面只说是探亲,就无人知觉了。”必元当夜把女儿再三奉承,尽欢而散。正是:献女为升官,荐僧因媚主;僧去女儿归,甘受他人侮。
  苏吉士脱了竹氏弟兄骗局,静坐在家。这七月廿四日是他生辰,因在制中,并未惊动戚友,惟与蕙若、小霞、阿珠、阿美轮流做东。
  这日秋凉天气,小霞应作主人,备了些黄柑白橙,及晚出的鲜荔枝、鲜龙眼等物。众人都于西院取齐,小霞道:“今日碰着了穷主人,没有下酒菜,须得二位姑娘与姐姐多做几首好诗,席间庶不寂寞。”吉士道:“旨酒以臭诗下之,佳肴只鲜果足矣,倒也清楚。如今即以鲜荔枝为题,不拘体韵。前日所做的‘残荷诗’太村,‘新菊诗’太艳,都不合体裁,今日须要用心些。”阿珠道:“我们横竖都是初学,只好应酬,还要哥哥自己拿定主意。”小霞道:“我们且先吃三杯助兴。大爷的诗如若做得不好,前日小旦头面尚在,仍旧打扮起来,只算遗以巾帼。”众人笑了。丫头斟上酒来,各吃了三杯,分送笔墨纸砚。吉士道:“我是七绝一首,只好潦草塞豚:昨向香山觅画图,紫绡为膜玉为肤。
  轻红酽白佳人手,长乐移来味最殊。”
  小霞说道:“这种诗隔靴搔痒,既不细腻风光,又非‘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当不起我的肴。”吉士道:“我原不过抛砖,霞妹何必过贬。”因看蕙若的,却是七绝二首:纤手分来味色清,冰盘捧出玉晶莹。
  休嫌岭海无珍异,仙果曾夸第一名。
  红罗绛雪锦斑斓,西域葡萄只等闲。
  识得个中真意味,白图蔡谱可俱删。
  小霞也是七绝二首:
  飞骑曾经数往还,荔枝新曲怨肥环。
  儿家自作悬钗咏,不向红尘索笑颜。
  陈家紫色宋家香,好事还输十八娘。
  雨露果然能结实,被人呼作状元郎。
  蕙若道:“典核如题,颂扬得体,我的不免‘郊寒岛瘦’了。”吉士道:“霞妹的清新,你的超妙,大约巾帼中并无我位置。且看两位妹妹的。”阿珠道:“我们两个近读魏晋诸诗,杂凑几句,未知像否,哥哥、嫂嫂须说实话。”阿珠是四言二章:厥有荔枝,如饴如蜜。
  珍于岭表,龙眼斯匹。
  厥有荔枝,以华以实。
  惠于君子,安贞之吉。
  阿美是五古一首:
  离离园中果,亭亭林间树。
  茁根既灵秀,密叶浥朝露。
  海潮变晨夕,宛转年光度。
  春荣夏则实,历落垂无数。
  丹劂其明珰,皮肤得真趣。
  新红手自劈,齿颊细含哺。
  色香真未变,醴酪甘如注。
  佐之以新诗,誉同曲江赋。
  蕙若与小霞都赞道:“直是《三百》遗音,不但追踪魏晋。”
  吉士道:“不要乱嚼,待我公道品题:美妹妹咏物细腻,权舆六朝;珠妹妹欲假《三百》皮毛,还不过貌似《国风》耳。”
  阿珠道:“风、雅、颂各异体乎?”吉士道:“怎么不异?
  世儒以风、雅辨尊卑,《忝离》列在《国风》,即谓王室衰微,与诸侯无异,圣人所以降而为‘风’。殊不知王室之尊,圣人断无降之之理,此序诗者之误也。大约圣人删诗,谓之‘风’,谓之‘雅’,谓之‘颂’,直古人作诗之体耳,何尝有天子、诸侯之辨耶?谓之‘风’者,出于风俗之语,是小夫贱隶、妇人女子之言,浅近易见;谓之‘雅’,则其辞典丽醇雅故也;谓之‘颂’者,则直赞美颂扬其上之功德耳。今观‘风’之诗,不过三章、四章;一章之中亦不多句,数章之中,辞俱重复相类。《樛木》三章,四十有八字,惟八字不同;《疲А芬嗳唬弧兑笃洹啡拢呤卸郑┝植煌!蜒稍铡洌侗泵拧啡灾弧谖液跎V小洌渡V小啡灾�
  余皆可以类推矣。若夫‘雅’则不然,盖士君子之所作也。然又有小大之别:小雅之‘雅’,固已典正,非复‘风’之体矣,但其间犹间有重复。雅则雅矣,犹其小焉者也。其诗虽典正,未至于浑厚大醇也。
  至大雅,则非深于道者不能言也。‘风’与大、小雅,皆道人君政事之美恶,有美有刺;‘颂’则有美无刺,铺张扬厉,如后人应制体耳。此风、雅、颂之各异也。”小霞道:“大爷风、雅、颂之说,我辈闻所未闻,想是江苏李先生之讲究了。”正在高谈阔论,丫头传说:“盈库乌老爷家小姐要见大爷、奶奶,轿子已进中门了。”吉士心上一惊,暗暗道:“他在关部,如何出来,又如何竟到这里?”忙叫小霞迎接,两位妹妹暂且回避。须臾,两人挽手进来,也云与众丫头跟着。
  小乔一见吉士,便插烛也似的磕下头去,泪如泉涌。吉士忙叫小霞扶起,也觉得惑不自胜,便问:“妹妹怎能到此?”小乔便叫也云将他父亲的书子、送帖、庚帖一总呈上。吉士看了,徨喜交集,说道:“蒙尊翁老伯厚爱,只是教我心上不安,怎好有屈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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