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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譬如朝露(中篇小说集)-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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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坚明想想,觉得也是,反正他也抽不出什么时间来,淑文说怎么,他就怎么,只有这样才不会出错。

  不过淑文这次倒是估计错了,唐初正不但没生气,隔了两天,便打电话来道歉,又再预约他夫妻俩。

  淑文觉得很意外,但是她说:“我们最近都很忙,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呢?淑文,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你们了?告诉我好不好?”他问。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不想出去吃饭。”

  “那么我来你们家?”唐初正问。

  “也好,不过我煮的菜不很好,你七点半左右到吧。”

  淑文把这事告诉了坚明。

  坚明说他无所谓。

  唐初正准七时半到,他神情有点憔悴。一到便倒在沙发上,有点筋疲力倦的样子。

  “怎么了?”淑文看着他。

  “做人烦恼烦恼!”他说,摆摆手。

  “说什么?”淑文笑着,给他一杯茶。

  “幸亏我还可以逃到这里来,谢谢天,我家里实在住不下去了。”他叹着气。

  “什么住不下去?”淑文问:“你讲清楚一点行不行?”

  “我妈妈要逼我娶表妹,你说怎么办?”他问。“我跟这个表妹,根本一点感情都没有,平时吃吃茶是可以的,谈情说爱,就不行了,你说她肉麻不肉麻?”

  “你到我这里来干什么?”淑文问:“我们能替你消灾解难吗?”

  “至少可以解解闷气。”唐初正说:“我表妹比我小十年,这种年纪,你说配不配?”

  “照我看,”坚明在一旁插口,“你表妹倒长得不错。”

  “你们见过她?”唐初正瞪大眼睛。

  “你贵人健忘,”坚明笑笑,“那天你们请客,我们见过了,还是你母亲介绍的。”

  “说起那天请客,”唐初正说:“根本不是我的主意,都是我妈搅出来的。”

  “还不是为了你好?”淑文笑道。

  “坚明,”唐初正说:“我不怕你吃醋,老实讲一句,我表妹要是有一半像淑文,我也不必逃避得这么惨了。”

  坚明笑问:“是吗?”

  淑文心头上有点快乐,她也觉得有点骄傲。

  “我那表妹,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整天就爱跳舞,什么都不懂,家里倒是有几个钱,光是这样而已。”

  “有钱便够好了。”坚明道:“虽然说钱不能买到一切,但如果我赚多一点,淑文就可以舒服一点,是不是?”

  唐初正又说:“交个朋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马上论婚嫁,不是离谱了一点吗?”

  “你不能劝劝你母亲?”坚明问。

  “谁晓得妈会打这种主意?我离开这里的时候,表妹才十三四岁,”唐初正感喟的说:“谁也猜不到女孩子大得那样快,对不对?”

  “吃饭了,”淑文道:“菜不好,很抱歉。”

  “哪里,别客气!”唐初正坐下道。

  他一口气吃了两碗半饭,这使淑文很开心。

  唐初正又怨气冲天的诉了一阵子苦,然后告辞走了。

  淑文笑,“你看他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诉苦这么简单?”

  “谁晓得!”坚明说:“他这个人,本来就是滑头。”

  “也许是看见我们生气了,于心有愧,所以才来藉故重修旧好?”淑文问。

  “也许吧,我们毕竟是老朋友了。”坚明说。

  “他这个人,”淑文摇摇头,“不过他这么一来,我的气倒平了一点。”

  “我是无所谓的,做人是自己做,与别人无关。”坚明看了她一眼。

  淑文晓得他又是针对自己了,只好一笑置之。

  唐初正这样到她家中去演一场戏,使淑文觉得她对他是误会。

  淑文便是这样的主意不定,其实唐初正在她心中始终有一点地位,她觉得他不错,况且唐初正的一张嘴实在会得哄人,淑文被冷落了这许多时候,忽然一听见有人对她节节称赞,如何能不开心?

  唐初正的一句话,便能令得淑文开心半天。他说他的表妹不及淑文一半,且不要理它是真是假,总之淑文听在耳朵中受用便是了。

  比起唐初正,坚明像一块木头一样,拨一拨动一动,不拨不动,甚至拨了也不动。

  淑文对唐初正的一场误会,至此又可谓差不多终结了。

  唐初正不知道是打些什么主意,常在有意无意间约淑文出去,淑文没有主意,又常推念是熟朋友,以为没关系,总不想想,唐初正在动什么脑筋。

  虽然说坚明是没有脾气的,但是总不是味道,淑文常常放了学影踪全无,魂不守舍似的,不知去了哪里,有过几次!也会不高兴。

  追究之下,发觉她竟和唐初正在一起,于是便讲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他说:“你毕竟是结了婚的人,淑文。”

  淑文答:“唐是老朋友,你别听别人讲闲话。”

  “就是老朋友才得避忌一点,以前我也说过的了,在家里有什么不好呢?要是觉得闷,可以与女朋友出去。”

  “你算是什么?警告我了?”

  “淑文,这一年来,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总之你变得很厉害,我无法了解解你,真的。”

  “跟朋友出去走走,有什么关系?你要我听你的,我便听好了,不必多说!”

  淑文非常生气,无奈理亏,只好不响,但是当唐初正有电话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诉苦埋怨。

  历年来的不满积在她心中,非得发泄不可了,找到了对象,便源源本本地倾吐出来。

  她与坚明的感情当然一日坏似一日,几近破裂边缘,一方面唐初正又作谅解状,完全站在淑文的一边。

  就在这时间,小明忽然出了事。

  那日淑文还是在学校里,接到坚明的电话,说小明受了伤,叫她马上回家。淑文吓昏了头,只好连忙请假了。

  淑文匆匆的回家,见到坚明铁青着脸等她。

  淑文心急惊忙的问:“明儿怎么了?他在哪里?”

  “妈把他送到医院里去了。”

  “什么事?”她脸色发白。

  “开水烫的。”

  “开水烫?烫在哪儿?”淑文声音都变了。

  “大腿上。”

  “怎么会烫的?”淑文急得快哭了,“你妈怎么没好好的看住他?要住医院?伤势很重?”

  坚明冷冷的道:“问你自己!”

  “问我?”

  “当然问你!孩子应该是由母亲照顾的,你不负责任,现在出了事,想赖谁?”

  淑文跳起来,“你……你!亏你说得出口,上个月是谁说要把孩子交给你母亲的?孩子在谁的地方,出了事就谁负责,你妈不长眼睛的?只有一个孙儿,还不看牢他?还是你姊姊迫害,故意弄伤他?”

  “你别含血喷人!”

  “你才含血喷人,刘坚明,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什么毛病,我可不饶过你。”

  “你这简直是泼妇作风,”坚明喝道:“难道他不是我儿子?”

  淑文哭了起来,“儿子出了这种事,你都不安慰我一句。”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要不要到医院去看?”坚明青着脸。

  “我不要去!”淑文大哭,“看见孩子伤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叫我怎么办?”

  “你不去,我可去了。”坚明站起来。

  他衬衫上湿了一大片,都是汗,也没时间抹一下。

  淑文又嚷起来,“我也去。”

  “去就快点!”

  淑文哭着跟坚明出门,心急如焚。

  赶到医院,找了半晌才寻到儿童病房,淑文便听到小明的哭声,她一冲进去看,有两个护士正在替小明解纱带,孩子伤在左脚,满满是一个个小泡,有点血肉模糊,小明哭得震天价响,一个护士使劲按着了他的手脚。


  淑文又是心痛,又是气苦,幸亏只是外伤,可是这么热的天气,叫小明裹着纱布,也够他受的。

  淑文走前一步,坚明走在后面。

  她看见坚明的母亲坐在一边,脸色也是相当惨痛,于是嘴里便不说什么了,她闷闷的站着。

  没一会儿坚明的母亲走过来,低着头说:“小明打破了热水瓶,烫着了。”

  淑文不搭腔,等护士将小明裹好了,连忙抱起小明,眼泪不断滚下来。

  小明也叫着妈妈,渐渐止了哭声。

  坚明问过医生,医生说总要一个星期才可以出院,当然是为了孩子好,在医院中打理也容易点,待新肉长出来了走比较理想,这样一算下来,医药费总要三数百。

  这一切淑文都听着,她又懊恼又难过,早知如此,何必贪图几个星期的空闲,这笔钱用了出去不算,还要小明受皮肉之苦。

  淑文也有点怪自己,她应该知道会有这种后果。

  淑文哄着小明睡着了,还坐在小床边不肯离开。

  没到一会儿,坚明的大姊也来了。

  一进门便道:“这孩子,也太顽皮,热水瓶怎么可以玩?”

  她竟把她母亲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反而赖了孩子。

  淑文一声不响,强忍着气,想着与这种人吵,只有落得没面子,有什么好处?装作听不见也算了。

  坚明开口了,“那么热水瓶放在哪里?孩子晓得什么?”

  他大姊反口道:“照你这么讲,妈是故意烫他的?”

  淑文早知道一回嘴便有这种结果,于是她站起来对医生说:“这是我儿子,没有我领他,不准任何人带他出院,我会把身份证带来的。”

  坚明的大姊瞪起了眼,但是淑文抓起皮包便走,头也没回过。

  坚明也不出声,跟在她后面。淑文回到家,一声不出,把零零碎碎的衣服整了一包,拿出一只旅行袋,将衣物塞了进去,再梳了梳头,洗了一个脸。

  坚明问:“你做什么?”

  淑文不出声,她拿起旅行袋,往大门走去。

  “你做什么?”坚明急了,再问一遍。

  “回家去。我没有办法再与你生活下去了,我也无法与你的姊姊母亲生活下去,小明出了院,归我养,我们办分居手续吧。”

  坚明呆住了,“你,你──”

  “我已经决定了。”淑文去开门。

  “慢着,你,你这样就走了?”坚明震惊地说。

  “是的,我无法忍受,我应该早就告诉你了。”淑文心硬的说:“我不希望你们再去碰小明、你们不必负责。”

  “你回哪儿去?”坚明的脸色变白了。

  “娘家。”淑文道:“你让开点。”

  “你一点情都不讲?”坚明的声音是颤抖的。

  “是。”淑文坚决地答。

  “你──。”坚明给她一个耳光。

  淑文掩住了脸,强硬的说:“好,你打我。”

  她拿起旅行袋,马上逃出家门,就在街上叫了一部车子,赶着回娘家去了。

  淑文母亲来开门,见到女儿忽然之间提着一只旅行袋来了,心中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你怎么了?”她问淑文。

  “回来往两天。”

  “坚明呢?”她妈问。

  “别再提他,我们吹了。”

  “是什么意思?”她母亲愕然地问。

  “我要跟他离婚。”

  她母亲大吃一惊,“这种话可不能胡乱说的,淑文,你与坚明吵架了,回娘家来住两天,是天经地义的事,两夫妻吵吵闹闹,总是有的。”

  “他对我不住!”淑文哭了起来。

  “他外边有人?”

  “凭他也有资格?”淑文说:“他们家把小明烫伤,一只脚上都是水泡!”

  “烫伤了?怎么烫的?”淑文妈大吃一惊。

  “都进医院去了。”淑文哭,“当我不是人倒罢了,当小明也不是人,我又没享他们什么福,还得每天受气!”

  “重不重?是怎么回事?”

  “小明打烂了热水瓶,这种人家!”

  “那热水瓶总是小明打烂的,老人家一时疏忽也有──”

  “妈,你究竟是帮谁?要是你认为我讨厌,我可以不住这里!”

  “淑文!你这话叫人听了怎么受?太不讲理了,妈怎么会讨厌你呢?”

  淑文又说:“那么你不要管我,让我在这里住几天,清静一下。”

  淑文妈叹口气:“好,你住下来吧。”

  淑文在娘家住了几天,她照常上班落班,情锗低落,心情恶劣。放了学,她去看小明,但是却没有碰见坚明。

  淑文的母亲对她说:“我见过坚明妈了,人家也怪可怜的,为小明哭了几个晚上。祖母总是痛爱孙子的,这次是意外,总不能怪人家。”

  说完了她看看淑文,走开了。

  淑女不响,她心情更坏了。

  淑文算算日子,小明在这两天便可以出院的。她忽然想起了唐初正,何不找他出来谈谈?

  淑文一天放学,便顺路住九龙塘去一次,即使找不到唐初正,也可以散散心,她太空了,一空便胡思乱想,消磨一点时候也好。

  她按了铃,女佣人来替她开门。

  “唐先生在吗?”淑文问。

  女佣人答:“出去了。老太太在,你请进。”

  淑文进去了。隔了一会儿,佣人倒来了茶,没到几分钟,唐初正的母亲也出来了。

  她见到淑文,像是吃了一惊,脸色变了一变。

  淑文站起来,“伯母。”

  她缓缓的走近来,看着淑文。

  淑文觉得很奇怪,“伯母?请问初正在吗?”

  “他不在。”唐初正的母亲连声音都有点不妥。

  “啊?”淑文有点失望。

  “你找他,还有事吗?”她问道。

  “没有什么事,不过是想与他谈谈。伯母,实不相瞒,我已与坚明分居了。”淑文苦笑。道:“心里很不舒畅,所以想找朋友说说。”

  唐初正母亲的面色大变,“淑文,坚明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况且你已经答应了初正──”

  “我答应他什么?”淑文莫名其妙。

  “咦,你想不承认?”唐初正的母亲指着她问。

  “不承认什么?”淑文站起来,有点生气,“我根本不知道你说什么,伯母。”

  唐初正的母亲惊异了,“你先坐下,淑文,这件事我们要好好的了解一下。”

  淑文又坐下来,瞪着她。

  “伯母,”她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与坚明分居的事,朋友一概都不晓得,你是我第一个通知的人。”

  “连初正都不知道?”

  淑文摇摇头。

  “你与坚明不和,是因为初正吗?”

  淑文呆住了,她可没想到过,当然是因为唐初正,才引起了她对坚明种种的不满,但是这种不满,迟早都要爆发的,引火线有好几条,小明入院是主要的。

  她在闷气之余,与唐初正来往颇密,但是这不过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并没有什么快乐可言。

  “你说呀,淑文!”唐初正的母亲催她。

  “没有这事!”淑文冲口而出,声音是愤愤的,“我与坚明是自己闹意见。”

  “那初正岂不是撒谎?”她问道。

  淑文也正在奇怪她怎么会这样欠礼,一听到这句话,更觉不对头。

  “他怎么说?”淑文问。

  “他说他在追求你,除非我答应他的要求,他说他会与你结婚!”唐初正的母亲说。

  淑文听了,不怒反笑,“他说什么?”

  “他威协我,不肯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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