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十二少系列之笑面劣虎 by 吕希晨-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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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亮眼得让房里这对已在世间打滚,经历风风雨雨的男女瞬间觉得自己太过污秽阴险。
※ ※ ※
“别太过分、莫昭尘。”白宁板起脸色,回头毫不客气的点住老板鼻尖,指名道姓的说:“他不是崎弟。”
听见这名字,莫昭尘脸上的笑意退却到只剩一片空白,一反平日的表情竟冷酷得教人背脊直发寒。
“你听见我话没有?”
肘靠扶手捂住脸,莫昭尘并未吭声,整个人像是陷入某种无法自拔的胶着之中,难以脱逃,浓浓的悲哀紧裹着他,一点一点逼近,使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退下笑脸,真实的莫昭尘不过是满身累累伤痕的普通人,一个被情伤得鲜血淋漓的失意人。
“昭尘?”敛起正经严肃的口吻,白宁担心地探上前拍抚他肩头。“抱歉,我话说得太重。”
“不,不关你的事。”是他丢不开过去,活该受折磨。“你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陆麒保护你的眼神和崎弟——一模一样。”
眼神?“是吗?你也觉得他的眼神和他很像?”
“根本是一模一样。”陆麒知不知道自己执意护他的眼神、态势意味着什么?若是为了报恩,不会有这样决绝的坚毅。
他护莫昭尘的模样像在极力保护自己珍藏的宝物,就像——当年她相依为命的弟弟保护他的样子。
是巧合吗?还是他这几年来的痛苦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决定派陆麒来取代崎弟在他心中的地位、来救他?
但——这样的情爱如果再一次,结果是否会再一次重复?那样的结果……
“我原先没有这打算。”莫昭尘的声音拉她回神。“刚开始并不觉得像,可是之后发现他愈来愈像、愈来愈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莫昭尘仔细回想,记起是从受伤之后他日夜照顾他开始,熟悉的感觉日渐强烈,才惊愕地想起封锁在记忆深处的人。
“像也绝不是。”白宁抱住深陷伤痛回忆无力自保的他,他们之所以相互扶持全因有一个共同珍惜的人,一个他们共同珍惜却因一椿意外失去的人——白若崎,她至亲至爱的弟弟,莫昭尘所爱的男人。“他和若崎长得并不一样。”
他知道。这点他是最清楚不过的。莫昭尘侧倾,靠在白宁肩窝,闭眼低喃:“但是照顾人的粗鲁质朴很像,还有——”
“桀惊不驯的眼神。”她替他接下去。“乍见时我很惊讶,他的眼神和崎弟一模一样。”也难怪他会将陆麒带在身边。“但怎么也不是他。”
“我再清楚不过。”他叹息,“为何不装作看不出来,偏要挑明说?”这句话,说得饱含嗔怨。
“我担心你再陷落一次,再伤一回。”白宁坦白相告。“陆麒再怎么像,也不是崎弟,不一定会响应你的感情。”
“我怪吗?爱的并非像你这样美若天仙的女子,偏钟情于男子?”
“这世间道理规范太多,守礼规的事儿交给别人就成,我倒喜欢你和崎弟这样不在框框里的世俗凡人,毕竟人生在世不过数十短暂春秋,随心所欲到死总是比较不留遗憾不是?”
“你是好女人,世间奇女子。”
“现在才知道不觉太迟。”白宁扬声,企图活络回荡在两人之间的凄冷气氛。
“陆麒他——”莫昭尘开口,话到嘴边顿住,转而沉默。
“怎么?”
“没什么,幸亏有你点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孩子在乎你,我看得出来他在乎你,然——”白宁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最后决定不说。
这些莫昭尘看在眼底,也知道她这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
站起身,收敛满心疼楚,再回头看向红粉知己,又是平日送往迎来的和善笑脸。“用不着担心。”
“昭尘?”
“我知道该怎么做,也已经决定要怎么做。”
“昭尘?”这话,听得她心慌。
“放心。”朝她深深一笑,莫昭尘又是一副稀松平常、凡事无碍的从容。“不会重蹈覆辙,就算老天想,我也绝不允,我不想让他变成第二个若崎。”
八成猜出他的决定是什么,白宁涩然扬唇一笑,私心里,她不赞同他做下的决定,偏偏——真怕当年情事重演,所以无法阻止,只好转移话题:“这是四年来你我头一回提到崎弟。”
“是啊。”莫昭尘的目光投向前方,彷佛在凝望远方的尽头似地茫然无焦点,口中低喃,更像叹息,“头一次提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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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永乐年间,明成祖命郑和下西洋宣扬大明国威,同时也揭开了明朝与南洋交易往来的序幕,而加上西方传教士陆续抵达东方,沿海一带只要能成港口便能与繁华拉近关系,不出几年必能成为富庶之地。
厦门,原先不过是一座小渔村的孤岛,就因为拥有海运之便成为著名通商口岸之一,向东连接汪洋大海,向西与漳州相望,成为船入港的第一站。
除了成为商港之外,由于大明朝纲日渐衰败致使民不聊生,最后官逼民反,其中谙水性的百姓被迫躲往汪洋,一代、两代相传——不少人成了令官兵头疼的海上霸王,官称海寇。
在此同时,相隔仅有一海之遥的倭国因国内动乱敉平,官至关白的丰臣秀吉统御全国之后,使国内诸侯无法再以争战掠夺维持生计,有些甚至遭其驱逐,这些人遂往海上发展,在中国沿海抢夺民船商船,因为来自倭国,故大明称之为倭寇。
海寇与倭寇,有时相互合作,有时相互抢夺,没有情义更鲜少交情,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之势。
然,只要是航船就需要物资,沿海口岸也因此成为极度复杂的地带,有普通的民船商船,偶尔也有一、两艘海寇、倭寇船只入港休息,怕事的官府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放任它去。
所以,在沿海港湾看见商船旁停着一艘海寇船也不足为奇,靠岸的海寇也都遵守先祖留下的规矩:身为海寇,要乱也得等到在海上再去乱!
但倭寇就没那么好说话,不过,也鲜少惹事就是,毕竟还是踩在异国土地上,强龙不压地头蛇,大伙儿也因此相安无事。
这种种交集造成沿海港岸龙蛇混杂,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到这里变得再正常不过,同时也让这些港口四周充满勃勃生气。
厦门自然也不例外。
哇!哇哇!陆麒瞠大眼看着在他面前的景象,不时扯动身边人的袖子,“那、那个人的头发是金色的!像黄金似的头发!能卖钱吗?还有、还有那家伙,他头发是红、火般的红色!哇哇!妖怪!唔,痛!干嘛打我?”
“那些是远从西方来我们大明国的人,何须大惊小怪。”莫昭尘收起折扇,被他大呼小叫的呆样逗得笑不可抑。
“我头一回见到嘛!”陆麒冤枉地说。“对了,为什么带我到这来?”
莫昭尘顿了顿,双唇上扬的弧度垮了几分,可惜向来粗心的陆麒没那本事发现蹊跷。“想不想看船?”
“船?”
“嗯,有个朋友的船靠岸,约我上船一聚。”顿了会儿,他又道:“还怕水吗?”
陆麒不加思索的摇头,“小三教我游水,我学会了,所以不怕,再也不怕。”
难怪从恶梦中惊醒的次数逐渐减少呵。几近宠溺的手轻按他发顶,开口道:“要去见识见识吗?”
“要!”兴致高昂的陆麒,想也没想的握住莫昭尘按在自己发顶的手直往港口走。“在哪在哪?是哪艘?”
莫昭尘垂眼凝视牵住自己的手——比他的手小,但总传来阵阵灼热,陆麒的体温一向比他高。
曾经,也有个人身子比他暖、手掌大小与他相差无几,可这个人却在他怀里逐渐变冷、再变冷,最后一动也不动,归冥赴阴。
能吗?将他留在身边?莫昭尘扪心自问,将陆麒当作若崎留在身边,还是——送他走?
呵,何必又问自己?可叹啊,遇到事情竟然如此优柔寡断,他还是莫昭尘吗?反反复覆作不了决定。
不该将年少的陆麒扯进他浑水似的情感泥沼,正如宁儿所说,那对陆麒并不公平,他什么都不知道。
“莫昭尘!”头顶落下一声近乎吼叫的呼唤,一身黝黑个儿中等的壮硕男子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一脚踩上护栏,前倾高举左手招呼站在岸上的人,得到注意后才又回头吆喝一声。
一块甲板缓缓降下,成为连接岸地的临时便桥。
“田兄!”莫昭尘这才主动牵陆麒上船,向方才唤他的男子拱手行礼。“一年不见,过得可好?”
“哈哈哈……跟你这百八十年不变的笑脸一样,都是老样子!”
“田兄真爱说笑。”
“啃,这小子就是你信中说的陆麒?”
“正是。”
“喂,小子。”
陆麒丝毫不怕男子脸上大大小小或浅或深的伤疤,翘鼻哼声。“我有名有姓,不叫小子。”
“啧,到我船——”
“田兄。”莫昭尘突然抢白,抢去男子的话头,侧首拍拍陆麒。“四处看看,想知道什么就找人问。”
“好。”被船上事物吸引全部心神的陆麒不觉有异,跑向最吸引他的主桅杆。
“他不知道你安排他上船的事?”
“没有必要知道。”
“我看得出他很依赖你。”
“是吗?”
“别顾左右而言它,万一他执意找你而跳海怎么办?”他收他上船可不代表他也得管那小子死活。
“你只要告诉他,我不要他这个麻烦跟在身边就成。”依陆麒的性情,这么说就能让他死心,莫昭尘很清楚。
“你——”男子搔搔头,露出为难的苦笑。“你很少这么费心对人。”
“总有例外的时候。”
“那小子就算不跳海也会气得想杀人。”而那个人,不是策画这事的莫昭尘就是跟着唱和的他,唉……
“他的武功目前还不及你,死不了。”
就说嘛,怎么会瞎了眼认识这家伙。“遇上你是我田某人这辈子唯一的败笔。”
“洛然过得可好?”莫昭尘嘴里突然冒出个名字,问红了男子黝黑的脸。
“这个……那个……”方才还爽朗大笑的男子这会儿左右手指头互击,支吾其词。
莫昭尘嗤笑,不忘提醒:“现下官府仍在寻人,别靠岸太久,为了安全,劝你还是尽快补足所需粮货,然后回你的岛上去。”
“我知道了啦!”啰唆!“也不想想我是为了你的信才来,还说得像我靠岸反给你添麻烦似的。”
“你可知我花了多少银子才压下你这鼎鼎有名的海寇进厦门的消息?”
“去,知道你有金山银山,钱花不完行吧!”真是。
莫昭尘没有吭声,目光望向站在舵手身边问东问西、兴致高昂的陆麒许久。
“想留就不要放走他。”
“不顾他的意愿?”莫昭尘回眸。“我也想,但他不过是个孩子不是吗?再说,他只将我当救命恩人看待。”
是这样吗?他怎么觉得不像。“你真把他当孩子看待?”男子抚摸下颚若有所思。“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认为你小看他了。”
“告辞了。”莫昭尘拱手,转身快步走下甲板。
在这同时,男子也高抬右手无言示意船上众人。
锚伸起,帆随扬。
怎么回事?感觉船起航的晃动,陆麒紧张回头,找不到熟悉的身影。
“莫昭尘?”慌张染上黑眸,四处寻找日日夜夜跟随的人。“莫昭尘!”
突然一只大手扣住他,粗声阻止:“好了,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田某人。”
“谁要跟你!”
船——离岸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陆麒咆哮出声,甩开箝制冲到船尾,岸边一袭白衫身影立时入眼。
莫昭尘?“莫昭尘!”他大叫,双手在半空挥舞满心仓皇。
他怎么可以丢下他!怎么可以!“为什么?为什么!”
一再重复的询问得不到响应,船离岸愈远陆麒的心就愈慌,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做,明明答应让他跟在他身边不是吗?
然而,当岸边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绝然转身往内陆方向渐去渐远时,仅剩在陆麒心中最后一丝希冀瞬间碎裂无存。
他……走了?把他丢在这艘船上走了?
“走了?他走了?”不要他?不要他了?陆麒呆茫的望着愈来愈广阔的青蓝海面,船离岸愈来愈远,那道白色的人影慢慢的、慢慢的不见了……
丢……他丢开他……
“莫——昭——尘!”
悲愤吼向无云青天,年方十六的陆麒初尝心碎滋味。
痛彻,心扉……
※ ※ ※
一别之后
二地悬念
只说是三四月
又谁知五六年
七弦琴无心弹
八行书无可传
九连环从中折断
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百思想
千系念
万般无奈把郎怨
万言千语说不尽……
锵!一只掌自半空按下,压住十指游走弹鸣幽然的筝音,也顿住弹筝者黄莺出谷般的绝妙美嗓。
“怎么?”
“这是卓文君写给司马相如,悲叹昔日月夜琴挑私奔,而今君飞黄腾达欲休妻,一时伤心所作的词,不适合用在我们这专作送往迎来生意的潇湘楼吧,宁儿。”
“是吗?”白宁佯装不解的垂眼琴筝上的修长手指,半晌才抬头。“会吗?”
“你明知故问。”笑脸迎人的莫昭尘面对底下的花魁总有用不完的耐心,这实在是因为两人交情深厚之故。
在厦门人眼里,他们是花街的一则传奇,一个是潇湘楼主人,一个是潇湘楼当家花魁——看来似乎有情却不曾听闻其中一方有所动静,一个不曾表意,仍旧将她视为摇钱树似的任其挂牌占居花魁之位;另一个也从不说要脱籍从良,依旧是王公子弟、达官贵人心之所向的绝代佳人。
这两人,至今仍旧暧昧,仍是厦门人口耳相传、街谈巷议的题材。
“那——奴家换一首唱便是。”十指铮铮溢弦音,樱唇轻轻吟新辞,婉转唱道:“旧时分离禾言别,荏苒秋冬已三年;问君心,作何打算?莫蹉跎,徒增夜夜难眠、日日悬念……”
“宁儿——”这女人是怎么回事?莫昭尘扬扇轻叩脑门,和善笑意转成苦涩。“当初你也同意这么做。”
“不。”收指休息的白宁摇头。
“你说过赞同我那么做。”
“我是曾说赞同,但我赞同的是你别再重蹈覆辙以免旧事重演,可不是要你连一声都不吭就骗他到贼船上去,你要知道那姓田的并非普通人,干的是海上的无本生意。”
“田兄会照顾他。”
“是啊,三年来毫无消息,照顾得可真好吶!”白宁口是心非道。
“宁儿,这是我的事。”
“倘若你真放得开,这三年来我不会一提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