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战争的警号-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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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呢?”他在车上一路想。“是不是东京牵连过来了?这么多日子都过去了,怎么又冒出事来?”
车过镇江、常州、无锡、苏州,他把分发给沿途各站“中联社”支社的电讯、稿件、信件一一发给前来接站的,顺利无话。到了上海,坐上分社接站的摩托车,到分社点件交差。然后直奔拉都路顿和里去见程和生,先交了张敏给他的《文艺春秋》,后开门见山说:“老李叫我传达,南京站要求,赶快安排日本同志,叫我坐等答复,带回去。”
程和生还是那副守礼作人,坦露平和的样子。但是,以前那见面必先微微的一笑不见了,张大眼睛看着他,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老李说你知道。”
“噢。”程和生微点下头:“今天不能答复。”
“老李叫我坐等。”
“坐等也不能答复。”
“坐等也不答复?”张明达觉得奇怪。这哪是情报工作上级对下级的态度?过去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形,都是有问必答,有求即办。再看程和生,好像心有愁肠,面有难色,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是躲不过他的眼睛的,他俩之间的友谊,可非同一般,见了面,一两句话,便把要说的交代清楚了。
有他人在场,一个细小动作,一个眼神,对方便能心领神会。今天两人一屋,程和生该对他说清楚,为什么坐等也不答复,可是程和生只皱眉不言语。
第五章一个宪兵朋友的忠告
“为什么?告诉我。”
程和生抖一下眉头,想了一阵,说:“上海的日本同志,有位宪兵朋友,对他透露说,北平日军宪兵司令部,给上海日军宪兵司令部一份密电,叫上海宪兵秘密逮捕他,送北平审讯。”
张明达一下愣住了,原来如此!上海的这位日本同志是何许人,他不知道。但是,此事肯定扯到南京的西里龙夫了,难怪老李要求坐等答复呢。不觉急问:“组织上怎么决定?”
“没有决定。”
“没有决定?”
“没有。”
“总得有个措施呀!”
“没有措施。”
“没有措施?”
“没有。”张明达疑惑了,瞪眼问:“这是什么意思?在这等着被抓?老吴怎么说的?”
“说等等看看。”
“等等看看?看什么?看被抓?”
“日本同志得知这消息已经4 天了,还不见上海宪兵的动静。他在宪兵里的朋友说,上海宪兵对北平宪兵这种命令式电报很不满,决定不予理睬。”
“这也不过是暂时的,应该趁这机会采取措施啊。”
“措施就是等等看看。”程和生苦笑。“这位日本同志自己怎么说?”
“问题就出在他身上,他犹豫,以前他不这样。现在,想前想后,原先那种明快果断全没了。我看,他是舍不得离开上海情报科这个摊子。尤其舍不得他们一伙日本同志,南京有了,北平有了,又都在机要情报单位。架子搭起来了,当然,多年辛苦,不容易。可是事到如今。。真对他没办法,如果他明白说一句,老吴也许不会这个态度。”
“你得劝他,这是你的责任。”
“他不听。”
“我不管你们,怎么答复我们南京站吧。”
“南京站能不服从上海科的决定?就这么回去答复。”张明达忽然觉得胸口涨满堵得慌。一段时间以来,压在内心的外向性格终于由此为机地冲动起来,正色道:“遭了事你负责?!”程和生却一如平常,喃喃道:“我怎么负责?”
“再去问老吴!”程和生叹口气:“没有用,再去问也没有用,他也说到你了,大家统一执行决定。”“总得有个应变计划给我们吧?”张明达急了。“没有。”程和生仍旧平静地说。“这算什么话?”张明达终于爆发了。刹那间出现了当年他在沪郊游击队遭日机轰炸后的那种脸色。
程和生轻按手示意他:“你不要叫,也不要跳,要叫要跳暂时也用不到你,有我在先呢。再说现在叫也好跳也罢,都无济于事,解决不了问题。照我说的,回去答复老李吧。”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两人默默相视良久,张明达痛心疾首,狠狠低声地说:“怎么这样!”算是泄出了一点怒气。程和生留他吃饭,他一跺脚扭头便走:“还吃得下饭!?”
程和生急忙跨步追上,探手按住他肩头,一迭声地叫:“哎,回来回来,回来回来。”他扭头冷脸问:“干什么?”程和生笑道:“我还没问你呢,你要干什么?”
“回南京。”
“回南京怎么办?闹事去?”
“我闹什么事?”
“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没镜子。”
“得了,冷静点。我刚才说过,要叫要跳暂时用不着你,我也一肚子莫名其妙。交换交换吧。”他定睛看一眼程和生:“是吗?”
“坐下吧。”程和生拉他在长桌旁一把竹椅上坐下。从壁橱里拿出两盘小菜,一盘干大饼。递给他一双筷子,然后自己也在桌旁竹椅上坐下。又起身去拿过两只磁碗,放一只在他面前,同时说:“开水在暖瓶里,自己倒。”张明达既不摸碗也不动筷,拉开架势等他说话。程和生催他:“吃啊!”
“你,什么莫名其妙?”他直视程和生问。程和生看看他,侧过头沉思。“说呀!”
“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
“说话还要先想一想?你怎么回事?”程和生苦笑地轻声说:“现在说话都得先想一想,你以后说话也得先想一想。”
“又是什么意思?”程和生叹口气,“不想不行啊!”
“你真有话,就赶快说,我可没时间陪你想。”
“咄咄逼人!”程和生又向他一笑。他被逗笑了。程和生又轻叹口气。这几天,为怎样安排中西功的事,他像一把织布梭在老吴和中西功之间跑来跑去,也可以说被中西功和老吴这两只大手抛来抛去。往返的次数越多,他的“莫名其妙”也越多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几天前,中西功对程和生说了北平日军宪兵司令部给上海宪兵司令部来电要求密捕他的事。那是由在上海宪兵司令部里他的一位朋友告诉他的。那位朋友对他说,“如果你真涉嫌赤色政治,趁他们还没动手逃亡去吧,因为宪兵总归是宪兵,不会永远不动手的。”
程和生一听便吃一惊,问中西功:“怎么办?”中西功却沉静地说:“这是很复杂的。我承认,他和我私人感情很深,但是我对他说的这个情况不敢相信。”
程和生不解地问:“怎么不敢相信?”中西功轻描淡写似地说:“他不是党员同志。”程和生情急起来:“不是党员是朋友嘛。”“你记住,”中西功向他重重点头:“党员是宣誓为共产主义事业献身的人,党员们目标一致,互相之间,可以信赖。至于朋友,就不同了。朋友之间,可以有很深的感情,但是,朋友不一定能为你的政治和他自己的利益冒风险。”
“你这位朋友不是在为你冒通风报信的风险吗?”
“他是个日军宪兵。”
“你不能把职务看得超过友情啊。”
“我还不相信真有其事。日军各部之间,互相比门头,比战功,确实有龃龉。但是,上海宪兵拒不逮捕我,不合常理。”
“难道他在刺探你?”中西功不声响了,两人沿马路慢步走了一阵,中西功轻声说:“我们的环境处处充满凶险!”程和生征询地问他:“把这情况报告老吴吧?”中西功点头同意,程和生去见老吴,把事情详细说了,然后问老吴“怎么办”。老吴皱眉想了好一阵,然后轻声说:“他考虑的对,你也应该学他这样,从多方面思考问题。”程和生是个善动脑子的人,轻声问老吴:“如果是日本宪兵刺探他,我们怎么办?”老吴注视着他,反问:“如果不是刺探他呢?”
“我来报告就是为这个。我们得为他想办法啊!”老吴紧紧盯着他,好像程和生没听懂他的话,过了一阵,平淡地说:“想什么办法?”程和生确实说不出什么妙方良策来,只能干皱眉头等着。忽听老吴说:“你问问他自己有什么要求。”返问留青小筑的路上,程和生纳闷:看来,老吴也认为那位日军宪兵朋友不是刺探中西功,可是为什么那么个不在意的态度?回到留青小筑,他对中西功说:“老吴认为那位朋友不是刺探你,请你提出自己的意见和要求。”中西功隔着厚厚的近视眼镜片呆呆的看他好一阵,然后抬手向上推了推眼镜架,皱眉说:“我是党员啊,得听领导的决定。”
“领导叫你先提出意见,是尊重你。”程和生笑着说。
“我不愿意离开‘满铁’。”中西功语气犹豫。程和生为坚定他,表情认真地说:“先生,那个宪兵是刺探你也好,不是刺探你也好,都表明你现在已经被他们怀疑了。”中西功聚眉静思好半天,像喃喃自语:“我到哪去好呢?”程和生忙说:“听老吴决定呗!”中西功却不点头。程和生便劝他:“先生,优柔寡断常误大事啊,你别再左三右四的了。”“好吧,你去告诉老吴,我听从组织决定。”“他要你的意见。”“我仍旧想坚持在‘满铁’。当然,最后我听从组织的决定。”
无奈,程和生说:“我如实传达你的态度吧。”
“好的。”中西功终于点了头。程和生再次去见老吴,一路上,心里琢磨,中西功心底不愿意离开“满铁”,但是他服从组织决定。那么,只消对老吴说,他没有个人意见,服从组织决定就是了。这也是一个党员的最好表现。不料,老吴听过这话后,只是发愣,仍旧不作决定。程和生问:“怎么给他说?”老吴不回答他。又过了一阵,才轻声说:“很好。就这样。”
“哪样?”
“就这样等等,看看。”程和生大惑不解:“等等看看?”
“等等看看。”
“这是组织决定?”
“是。”
程和生更加不解:“等什么?看什么?”
老吴歪头问他:“你还记得那个白川次郎的电报吗?”
“记得。”
“结果呢?”
“结果?他没见到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所以,等等看看吧!”程和生根据对老吴的神情语气观察判断,老吴是不想作具体决定了,便轻声说:“我们要对他有些保护措施吧?”
“什么保护措施?”老吴问。“我不知道,但我。。”
“就这样,等等看看。”
“我总觉得这个形势下,应该保护他。”
“怎么保护?”
“我不知道。”“我不能把他锁在保险柜里,我也没有这种保险柜。”程和生张口结舌,不敢再说什么了。从人情道理上说,他知道,此时此刻,老吴的担子也不轻松。但是他觉得叫中西功“等等看看”,等于不管他,这是十分危险的。作为领导人的老吴,怎么这样处理情况?正想着,忽听老吴又说:“就这样通知他,对所有人都这么通知。包括南京的,北平的。”
程和生觉得老吴这个决定有点独断专行。就支部组织来说,程和生是个委员,有权利发表自己的意见,但老吴却不理他。按上海情报科的组织说,南京的西里龙夫,北平的尾崎庄太郎和白井行幸等日本同志是由中西功联络的。他应该和中西功共同研究再作这类重大决定才好。
他提出这个意见。老吴想了想说:“不必了。连他自己都要求我决定呢。”
程和生回留青小筑的路上又纳闷起来:从老吴这么粗率地作决定来看,所谓老吴和中西功共同领导这个上海情报科下属系统105 的日本同志的说法,实际上是老吴在领导。中西功只起个和日本同志通讯联络的作用。
回到留青小筑,程和生只好把吴纪光的意见对中西功说了。由于中西功一贯考虑党的当前重大需要,所以,他总是采取不惜任何代价地坚持工作岗位的态度,听过以后,当然地同意了。于是,由程和生安排,第二天,老吴和中西功在“三福楼”会了一次面,结果,两人意见没有分歧。于是老吴更加坚定了“等等,看看。”的方针。
这是个程和生只能勉强接受的决定。中西功看出他的情绪,轻声细语的劝了他半天,最中心的意思是:作为共产党员,就应该为革命事业作牺牲,明知道有牺牲的危险,也应该为革命的利益去工作,去坚持。中西功说:“我们现在就是这样。也许某一天的早晨或者夜里,我就被日本宪兵抓去了,那么,我仍旧要坚持我的誓言,我不会吐露有关组织的任何秘密。你也应该有这个思想准备。说不定哪一天,你突然被捕了,你也应该坚持一个共产党员的誓言。”
程和生的眼眶潮湿、红润了,轻声说:“先生,我可以对你说,一旦我被捕了,我不会泄露一点有关你的情况。”就这样,两人都默默地相互点头,算作结束。话是这么说了。但是,程和生总觉得老吴这个决定有违原则。中央对隐蔽工作早有明确的指示:“长期埋伏,深入隐蔽,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并向全党发过文件。这十六字方针中,若不能保存自己,怎么长期工作?所以,今天张明达要求他回答南京站的问题,他只说:“等等看看”,带着情绪。
他的情绪当然瞒不过张明达,但是,作为联络员,他不能说什么别的话。
更不能把他的疑惑、纳闷、莫名其妙全说给张明达。张明达看出他的情绪不对,笑道:“我俩这样‘坐饭’吗?”程和生笑一笑;“你不吃嘛,还怪我!这么说吧,我们是党员。”
“对。”
“要服从组织决定,还要自觉地服从。”
“好了,作为组织决定,说出来吧,我服从。”
“等等看看。”张明达想跳起来大叫,发火,但是强忍住了,他没精打采地站起身,冷冷的说:“我如实传达,不过,你要知道,责任重大啊。”“知道。”程和生轻声说。张明达走了,剩下程和生一个人,不知怎么,心里不是滋味。。。 第二天,张明达回到南京。当他走进李得森诊所时,见有个老太太在向李得森絮絮叨叨述说腰痛难熬。陈一峰坐在椅上等“看病”。李得森向他点个头:“请坐。”陈一峰忙用眼光询问他,他明白问的是什么,扭过头,在椅上坐下。陈一峰向他笑一笑:“您哪里不舒服?”这是病人候诊时间常见的聊天话。可是张明达知道,他问的是上海怎么答复的。他向陈一峰摇摇头,叹口气:“现在我还说不清呢,得等先生给看过才能明白。”“噢,哪儿难受还说不清?”陈一峰奇怪了。“就是。头痛眼花耳朵聋,鼻子不透气,全身难受。”张明达烦恼地说。李得森瞟了他一眼。向他点点头:“稍安勿燥,稍安勿燥。”陈一峰脸色却惊疑了,忙问:“几天了?”
“好几天了。”
“噢。”陈一峰吃惊凝神地看着他。
陈一峰是个才华横溢、充满浪漫情调的文化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材,白净面皮,衣着随时,行动举止都是一副高级记者107 的派头,潇洒大方。又有魏晋文人的遗风,好喝酒,这位无冕皇帝生活作风颇有点真皇帝的随意气息,不拘小节,常有心不在焉、大大咧咧、丢三落四,因而时有失误的毛病。但是在情报方面却从未出过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