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加死等于十-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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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唰!”
“我打开门,什么东西闪了过去,我只能这样形容。我不太舒服,视力也不是太好,但是不管怎样,小通道里是空的。”
“主通道里亮着一盏灯,灯光照进了一条小通道里。有人正把这条通道当靶场用,对着钉在通道尽头舷窗下面墙上的一张纸投掷一把相当重的刀子。顺便说一下,纸上潦草地画着一张人脸。刀子每次都正中那张脸,在两眼之间或者在脖子上。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自己过了相当糟糕的一夜。”
他停了下来。
他端起鸡尾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当他讲故事的时候脸上闪烁着一种神情似乎在说:“我可能是在开玩笑,但也许又不是。”他拂去了裤子膝盖上的灰尘。
“哦,好吧。跟我喝杯马提尼吧?不吗?真的?那我要去为午餐梳洗一番了。”
拉斯洛普带着不确信的语气问道。
“你说的可靠吗?”
“绝对可靠,老家伙。如果你不相信我,下去看看墙上那些刀痕。”
“你看到那把刀了·”
“没有,啊,没有。刀被拿走了。”
“我不相信!抱歉,你明白,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我不相信!无稽之谈!”
阿彻医生笑着耸了耸肩膀,站起身来,脱下马甲,重新调整了下他那完美的外套,以使它更加贴身。很明显,这是第一次有人试着讲故事(真假且不论)给拉斯洛普听,而通常讲故事给别人听的他并不喜欢这样。轮到他换上一副怀疑的神情,责难似地摇着头,但是麦克斯知道他被打动了。
“也许船上闹鬼,”麦克斯说道,“比如说,就像《上铺》里的故事一样(译注:The Upper Berth,Marion Crawford的著名鬼故事)。”
“也许是吧,”拉斯洛普吃吃地笑着,“也许那个法国人是个鬼魂,你们只在吃饭的时候见得着他。也许可怜的老胡佛是鬼魂,我跟你提起过胡佛吗?”拉斯洛普问道,又一次把话题拉回到他喜欢的方向去。“他生产橡皮图章,他儿子……”
“对不起,”麦克斯打断了他,“大夫,难道你没有报告这件事吗?”
“报告?报告给谁呢?”
麦克斯也不知道了,既然这整件事可能只是一个玩笑,他总不能说“报告船长”吧。或者更可能的是,这只是雷吉纳尔德·阿彻医生的原创故事罢了。麦克斯隐隐觉得阿彻医生对那种一本正经板着面孔信口开河的学究式幽默很上瘾,仅仅是因为想像着有人在设法作弄你。跟拉斯洛普聊过一段时间的阿彻医生没准儿觉得拉斯洛普除了一支接一支的卷烟之外啥也不干。
不幸的是,这正是拉斯洛普给人的印象。
“可是那张纸呢?”麦克斯说道,“我是说那张画着人脸的纸,你保存着吗?”
“乘务员拿着,或者说先前拿着。”阿彻医生沉稳地说道,“用安全图钉钉在墙上了。你们可以问问他。我说的都是实话,以我的名誉担保!”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相信你。”拉斯洛普突然说。
“这个案子,”麦克斯说道,“我们必须把所有的线索交给我们的犯罪学专家。”
阿彻医生扬起了他那几乎看不到的金色眉毛“我们的犯罪学专家?”
“拉斯洛普先生,不管怎样,他代表纽约警察局,漂洋过海带回卡洛·费内利。”
片刻的沉寂。
“不太确切,”拉斯洛普评价道,眼皮都没眨一下,“我想你哥哥告诉你了吧?”
“是的。”
“他说的有些牵强,”拉斯洛普用同样地懒洋洋的声调说道。“我的确在跟踪卡洛·费内利,但不像你想得那样,我跟警方无关。我是一名地区助理检查官,我的任务是盯住卡洛·费内利,免得他再次运用那著名的胡迪尼(译注:Harry Houdini,1874…1926,匈牙利魔术师,以逃脱术等特技闻名于世)式的手段合法逃脱。大牛人啊,卡洛。”
“卡洛·费内利,那个敲诈犯?”阿彻医生问道。
“正是,”拉斯洛普做了个手势把这个不感兴趣的话题抛在一边。似乎他为别的事情感到兴奋。他背着手在壁炉前踱步,额头上聚起了深思的皱纹,咧嘴一笑。
“你看,关于那件扔刀子的事,”他继续说道,“承蒙夸奖,不过我是一名律师而不是侦探。实际上,研究指纹一度是我的嗜好。大夫的故事里有一点很有趣。有人对着画在一张纸上的脸丢刀子。好吧,问题是这里面有私人因素吗?”
“你能认出来吗?”
阿彻医生咬了咬他的手指。“啊!我多蠢啊,”他说道,仿佛记忆中的一些琐事飘了出来。“我本该提起的。那张画并不能确定地认出某一个人。只是一张潦草的速写。不过有一点很明显,如果对你们有任何价值的话。”
“什么?”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阿彻医生说道。
4
“麦克西,”吉阿·贝夫人说。
“啊?”
“麦克——西!”
“干吗?”
“我渴死了。你不帮我再拿点喝的么?”
“哎呀,伊丝黛尔。我很愿意帮你把整艘船上的白兰地都拿来,可是你已经醉成那个样子了,就不能再忍一下吗?”
“麦克西,不要这样嘛。”
“噢,好吧。乘务员!”
事情又不对劲了。
当晚九点,爱德华迪克号在距阿姆布罗斯灯塔(译注:Ambrose Light,位于纽约州领海的重要导航灯塔)六百英里的地方遇上强对流,一头撞进了极糟糕的天气中。麦克斯·马休斯也是一样。
空荡荡的长廊里,椅子都很厚重,麦克斯瘫坐在其中一张上,环抱双臂,椅子竟然没有滑动。吉阿·贝夫人跪在另一张椅子上,噘起了嘴巴。他晚饭后才来到这里,想要安静舒服地享用他的饭后咖啡。天气一变坏,他的腿又开始痛了。何况船还颠簸得这么厉害,他胃里也有点难受。伊丝黛尔·吉阿·贝则是一个半小时以后才来的。自打看见她出现在长廊那头开始,她白色丝绸晚礼服的荷叶边裙摆轻轻滑过她圆润的脚踝,他就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伊丝黛尔挥着鼓鼓囊囊的手提包向他打招呼。
她喋喋不休地跟他说着晚上的事儿。拉斯洛普和乔治·A·胡佛晚餐时看上去情绪古怪。他们出去时经过她的桌子,于是坐下来邀请她一起喝一杯。据她说,胡佛还“挑逗”她了。麦克斯觉得这似乎不大可能,但是当她的情绪被完全激发的时候(譬如现在),她可能想象出任何事情。她说故事的样子带点故作姿态,带点孩子般的快乐,还有一点轻佻。
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同时招招另一只手叫来侍者。
“乘务员!两杯白兰地。”
“双份白兰地,麦克西。”
“两杯双份白兰地。拜托,请你坐在椅子上!不要跪在上面,坐下来。”
“有什么关系啊,麦克西?不喜欢你的小伊丝黛尔啦?”
“我当然喜欢你,不过你总不希望一头栽倒地板上把脖子摔断吧?”
“我无所谓。”
“开玩笑。你的救生衣呢?”
“不知道。我可能把它忘在什么地方了。”
他回过头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情绪变了。她的眼眶开始泛红,眼神闪烁,脸上下垂的皱纹仿佛深过了下垂的嘴角。她举起了手提包,仿佛作势要把它扔出去。
“你是个老顽固,”她说。
“也许吧。但是——”
“你别把自己想得太伟大,”她半起身,尖声对他喊道,“我认识许多比你伟大的人,很快我就会见到一个。就在——你去见鬼吧!我才不要你给我买酒呢!我有信息,我有证据,我有——”
“别激动。这是你的白兰地。”
她怒气冲冲地努力站起来,看上去有点疯癫。她的爆发淹没在外面的暴风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了。家具在颠簸的船舱中嘎嘎作响,仿佛连她的牙齿都在打颤。忽然间她好像有点头晕。“给我,我拿得住。坐下吧。”
“麦克西!”伊丝黛尔眼中噙着眼泪,坐到了他的膝盖上,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就在这个时候,瓦莱丽·查佛德小姐走进了长廊。
给人发现躺在客轮的公共休息室里,一边被一个喝醉了酒的女人纠缠,一边伸直了手臂防止自己手里的白兰地撒出来,无论被谁看见,都是一件尴尬的事吧。但是很奇怪,第一秒钟过后,麦克斯就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了。
她是从另一头进入长廊的:也就是吸烟室那边。麦克斯不知道她是谁,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姑娘的任何细节,除了她看他的眼神。
她有一张冷漠、傲慢、面无表情的所谓贵族的脸庞,仿佛表明她拥有她所踏入的每一寸土地。这样的一张脸,即便是在睡眠中也一样惹人讨厌。并且你总是能听见这样的声音:“噢,真的么?多愚蠢多无聊啊!”这就是她留给麦克斯的第一印象。乏味之极,一点点零星的兴趣都没有被激发出来。
那身白色皮毛的短外套,那头褐色小卷发,麦克斯还有一点点稀薄的印象。然后她就离开了,一手扶住有点震颤的书柜,仿佛她随时会跌倒。这时他终于意识到伊丝黛尔是个多么有人性的可爱的家伙。
“麦克——西。”
“干吗?”
“我的白兰地呢?”
“在这里。坐起来,拿好了。”他感到某种清醒的绝望。
“听着!”他一边说,一边适应着自己膝盖上没有任何重量的感觉,“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和你一样酩酊大醉。之后我们就会和从前一样了。”
“麦克西,你真是个好人诶!”
“还有哦,你现在到甲板上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如何?你能走过去么?”
“麦克斯,别大惊小怪的,我当然能啦!”
“那去吧。挺简单的。”
她看上去很顺从,但是有一点晕忽忽的。在她面前,他忽然很有一种想要去保护她的冲动。她就好比是个需要照顾的小清洁工。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过吸烟室,一排家具歪歪扭扭、摇摇摆摆,好像随时要对着他们砸下来,最后他们来到了主楼梯旁的大厅里。
“最后那杯让我好多了,”伊丝黛尔哑着嗓子轻声说。“我回我房间补个妆,然后立刻就回来。”
“你确定你可以自己搞定么?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我当然可以啦。你就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他扶着她,直到她抓住楼梯扶手,然后看着她一边走下去,一边还把她的手提包护在胸前。
面对着楼梯是两个电梯,电梯上方的墙上有一面钟,当时指针正指着九点四十五分。在外面狂风呼啸的间隙,你可以听见指针从一分钟跳到下一分钟的滴答声。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麦克斯的心一直温柔地牵挂着伊丝黛尔·吉阿·贝。她可能只是喝醉了,可她摇摇晃晃走下楼梯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的孤单无助。毫无疑问的,这是麦克斯固有的感伤情怀,也许是由于孤单,也许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不管怎么说,她真的是这艘船上最有人情味最动人的小东西,只要和长廊里那个冷若冰霜的姑娘比比看就知道了。
他试图回想起伊丝黛尔讲过的关于她自己的故事。她总是急切的敞开心扉,而她的心灵就像纵横交错的铁轨,充满迷惑不安的交叉点。但是在每一条轨道上,运行的都是颠簸却美好娇憨的天性。她总是愉快地谈起她的第二任丈夫,吉阿·贝先生。他们六个月之前离的婚,她有两个孩子,现在都在瑞士上学,她的丈夫拥有孩子们的监护权。
那面钟的指针还在不停的走。已经五分钟了。
麦克斯把救生衣搭在肩头,他发现抓着扶手都很难站稳。脚下的甲板就像一个不稳定的巨大的斜坡,搞得他胃里好像有股气流,窜上窜下,在他重新找到平衡之前没法抑制住。甲板下倾的时候,所有的木制家具也跟着痛苦地吱嘎作响。
他朝一根柱子跌去,把它抓住,然后慢慢地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一股冷风猛烈地吹过来,有一扇门被吹得不停怦怦作响。
这样一个夜晚,他们最好还是别到甲板上去了。大海好像有生命一样,不断捶打着爱德华迪克号。不管怎样,他总得去拿件外套吧。伊丝黛尔好歹也是三十五岁的大人了。其他的乘客都在哪儿呢?隔壁的吸烟室里,好像有什么盆栽植物跌落并且在地上翻滚的声音。吸烟室的乘务员应该去看看啊,那里的每件家具都在震动。
十分钟了。
那个女人到底被什么绊住了?
他真是笨啊,她肯定是睡着了,肯定是这样。从这儿下去的时候她还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的,但是一进到船舱里她就把这一切都忘了。拉斯洛普和胡佛肯定让她喝了不少酒,而且啊,晚餐前她还喝了三杯还是四杯鸡尾酒。
他又等了好几分钟,不安的情绪开始困扰他。伊丝黛尔算是个笨手笨脚的人,也许她跌倒了然后撞伤了头?这在这种船舱里实在太容易了。大厅里橡胶的气味袭来,并且久久不散:他心想晕船应该不会让他丧失所有的能力。
最好还是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对麦克斯来说那些台阶是最不安全的了,台阶上的黄铜镶边都有一点小小的不稳定。但只为了下一层楼到B甲板就去乘电梯看起来似乎有些愚蠢。
到达底层的时候他喘得很厉害。B甲板上亮着白色刺眼的灯光,好似一只鞋盒,长长的走廊在右舷的船舱前伸展着。走廊弯曲的角度很大,推着他往前走。他拐进他自己和伊丝黛尔各自舱室之间的凹室里,然后在她关闭的舱门上敲了几下。
没有回应。他又敲。
“有什么需要么,先生?”他的卧室乘务员立刻从主走廊的转角现出身来。
“不,谢谢。你去吧。”
敲完第三次之后,他打开了门。
舱室里一片黑暗,一点微弱的光线从右边的私人卫生间泄漏过来。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并且被钩子固定住了。舱室里悬挂的物件如影子般微微摇晃,形状依稀可辨。
舱室的形状是正方形。面对麦克斯的那面墙上,极左边是床头。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陶瓷流理台,镶镜子的梳妆台,然后是另一个床头柜,以及另一张床。所有这些都靠着那面墙依次而立。
在微光中能隐隐约约看到伊丝黛尔·吉阿·贝,背对着麦克斯坐在梳妆台前。她的头往前低垂着,人还坐在凳子上,在摇晃的船舱中却静止不动,就好像在涂口红的时候忽然陷入了无意识的状态。他嗅到一股热热的甜腥味,在这个过于温暖的舱室中令他的鼻子窒息。
麦克斯把灯打开。
他先看见了溅在镜子上的血迹,然后发现似乎到处都是血。这正是他闻到的气味。
他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乘务员!”他大叫。
没人回答。
“乘务员!”麦克斯吼了起来。他的胃开始翻江倒海,于是他闭上眼睛,想要抑制呕吐的感觉。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乘务员正站在他的面前。
“我希望你去把船长找来。”麦克斯说。
这么大的口气可把对方吓住了。昏暗中麦克斯看到他瞪大了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
“船长么,先生?”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