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加死等于十-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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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迪克号的大厅重新恢复晚间的吵闹。船又开始摇晃了起来;肯沃尔西匆忙离开了。阿彻医生建议去泳池游泳,麦克斯部分答应加入他。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跟着瓦莱丽·查佛德进了吸烟室。
她在一圈沙发中间的阴暗处坐了下来,远离任何红色光亮的地方。
“嘿,”麦克斯说,“一起喝一杯么?”
“不,谢谢。”
“对不起,我忘了你不赞成喝酒的。”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瓦莱丽嘀咕着,“我要一杯白兰地。”
壁炉空空的,上方的那面钟发出响亮的滴答声。他并不是故意要用那话来刺激她。她离开大厅时,他感觉她显得劳累而孤单,无精打采的。她又穿起了鸽子灰的晚礼服,有点宽松破旧。你也不能说什么,只是显然是第二次穿了。
“喜欢这部电影么?”
“哦,还成吧。”
“感觉不很舒服?”
“我很好,谢谢。为什么突然那么友好了,马休斯先生?”
(哦,天啊!麦克斯心想。)
他感到她用眼睛打量着自己。她裸露的肩膀好白,如牛奶般光滑,比她的脸更能散发出一种年轻的气息。她不断地开关手提包的扣子。
“我不该那么说的,”她说道,“我和你一样糟。”
“不可能。”
“不,是真的。你在想,今天早上我在船甲板上的表现实在是太可怕了,对吧?”
他犹豫了一下,她继续说。
“是的,你就是那么想的。不管怎么说,至少是个解脱。你既不喜欢我,也不尊重我,所以我也不用在你面前故作姿态了。我出了多大的洋相,我和你一样清楚得很。”突然她用手提包拍打着大腿。她的嗓音突然爆发了出来,“不过我很惨,很惨,很惨!他妈的没人和我一样惨!”
又演戏了?可能是吧,不过麦克斯有点怀疑。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真诚,之前他几乎没有听到过。
“镇静,”他说,“我根本不认为你出了洋相。只不过你一开始就可以把你所知道的告诉他们,而不是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我说的那件事,”她继续道,“关于那个女人手提包里的恐吓信的事……”
正在这时,瓦莱丽自己的手提包掉到了地上,扣子松开了。乘务员端着白兰地悄悄走近他们,他把白兰地放在沙发前面矮矮的咖啡桌上。麦克斯听见钟发出响亮的滴答声。
他和乘务员都看见了瓦莱丽手提包里的东西:一个大大镀镍手电筒。乘务员犹豫了一下,然后十分小心地弯下腰去。
“我想我得请您原谅,小姐,可是——”
“怎么啦?”
“那个手电筒,”对方并无恶意地笑道,“您不会把他带到甲板上去,对吧?我以为我是警告过你们的。”
“不,当然不会,”瓦莱丽说,“我带着他是怕万一……你知道的。可能会没电。而且如果上那些救生艇的话肯定会又黑又冷得可怕。”
“没错,小姐,”乘务员安慰道。他的举止像个外交家,简直可以用谈天气的口吻透露机密信息。“只不过,”他低声说道,“我听说昨晚发生了一件事。有人开了舷窗,也或者是某个看守在甲板上抽烟。无论如何,他们的要求严多了。您也知道,今晚很平静。”
“可是,”瓦莱丽说着,又停住了,“他们不会,嗯……在我们都上救生艇之前他们不会做什么吧?”
“不会,当然不会,”乘务员又一次笑着安慰道,“小姐,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麦克斯。“先生,酒吧今晚十点关闭。我得把灯关了。还有什么最后的吩咐么?”
麦克斯摇了摇头,乘务员退了出去,只留下了他们两人。
“抽烟么?”
“不,谢谢,”瓦莱丽说。
他给自己点了支烟,一口喝干了白兰地,犹豫不决该怎么答复。
“抱歉,”瓦莱丽突然开口,令他跳了起来。“我又要显露出我的粗鲁来了。不过这次我不是故意的,你能帮我把白兰地喝完么?”她站起身,拾起救生衣。“我感觉头疼得要裂开来了一样,得去睡觉了。你介意么?”
“当然不介意,”他身子压着拐杖,坏腿一阵疼痛。“吃点阿司匹林再睡,对你会有好处的。晚安。”
“晚安。”
砰、砰,轮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声音。砰、砰。砰、砰。在更加平静的海上你可以更清晰地感觉到。钟敲响了十点。灯光熄灭以后,麦克斯继续吸着烟,脑海中出现着一个又一个的推断,直到乘务员赶人的斥责声把他吵醒。他喝干瓦莱丽的白兰地,穿过长廊走进大厅。
他为自己弄了几本小说,然后坐到了一个角落里,从这里他可以看到主楼梯。胡佛在十一点之前从那里走下去睡觉,拉斯洛普则要稍晚一些。
“我听说,”拉斯洛普说着,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实际的要响,“我听说今天他们在我们后面十里处逮住了一条油轮。”
“这些船的事你都听得到呀。”
“哈!你很酷嘛。”
“只是平常而已,”麦克斯说。他不经意地又说:“你有碰巧知道查佛德小姐的船舱号码么?”
他们两人都晕眩起来。脚步声从不远处的甲板传来。他们听到的声音清晰而不响亮,但却像脑袋上的重击那般撕裂夜晚的宁静。
“潜艇在右舷。出现鱼雷!”
二十秒钟后,令人震惊的警铃在船上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17
麦克斯想:“好,终于来了。还会出什么事呢?”
仅此而已,事后他记不起还有什么感觉。警铃响起前的二十秒里,他脑海里闪过一百种猜想。他揣测爆炸会是什么样的;揣测是不是船无论何处被鱼雷击中了都会弹起来,就像他小时候的弹簧玩具一样,或者有没有可能,船壳的某些部分爆炸,而不会引燃货物。
这时,警铃像火苗一般在甲板下面刺耳地响起。“快跑!”他说。“下去到你的船舱里,抓条毯子还有其他你需要的东西,再去餐厅。带救生衣了吗?”
“你不会是认为,”瓦莱丽冲着他尖叫,“我在发信号……”
“别管我怎么想的。你跑得比我快。快跑!”
“我们不去坐救生艇吗?
“该死的,”麦克斯说。“你听见三副跟我们说的话么。服从命令,快走!”
曾经有人告诉麦克斯,鱼雷在海水中行进时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同样有人告诉他,如果在足够远的地方发现水雷,一艘船马上以之字形的航线行驶,也许可以躲开鱼雷的袭击。这是首先要做的事。瓦莱丽已经离开了。
警铃还在刺耳地响着,压倒了他的思绪。麦克斯急忙往下跑,一路上摔了两次,起来后也没觉得疼。但他没有再跑,他告诉自己最好不要急着跑。
下甲板一片慌乱。一个水手一边卷着绳索,一边不声不响地迅速从麦克斯身边经过。麦克斯决定跟他学。他系好救生衣,走进自己的船舱,里头热得难以忍受。他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皮夹,以及那天早上从事务长那里拿回的护照,并朝四周扫了一眼,看有没有其用得上的东西。手套。几根香烟,还有火柴。最后,防毒面具和毯子。
他的部分注意力一直像显微镜般高度精确地倾听着。他在等鱼雷击中这艘船。为什么还没击中呢?或许已经击中了;但这又不可能。
收拾停当,麦克斯走出船舱,顺着过道走的时候,他想起忘了件最重要的东西:外套。
他返回船舱去拿外套。
他不再感到害怕,这叫他隐隐有点惊讶。他对自己说:离开这儿,还耽搁什么,不要再东张西望。半分钟后事情就要发生了,到那时就没时间了。
第二次从船舱里出来,麦克斯遇见了他的船舱乘务员,乘务员问他东西是不是都拿好了,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乘务员点点头走开了。在尖锐的警铃声中,你还得大声叫喊着说话。当麦克斯来到餐厅,一些乘客已经在那儿了。三副机警地站在门边清点人数,看到麦克斯从身边经过,冲着他点点头,咧开嘴笑了笑。
餐厅柱子上镶嵌的小镜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映照出绰绰人影。餐桌上铺着桌布。胡佛戴着一顶绿色的装饰着羽毛的提洛尔帽,裹着救生衣跟毯子,安详地坐在桌旁,手指轻扣着桌面。拉斯洛普戴着防毒面具,坐在另一张餐桌前。阿彻医生悄悄走了进来,肯沃尔西叼着烟跟进来。两人都思考了一会,才坐下来。没有人说话。最后一个进来的是瓦莱丽。
警铃的当啷声停住了;突如其来的是寂静。
仍然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麦克斯脱下救生衣,在里面穿上外套,然后再穿上救生衣。瓦莱丽坐在他对面的桌旁,笨手笨脚地系着救生衣的带子;他走过去帮她把带子系好。
空旷的、明亮的、寂静的房间里,瓦莱丽首先开口说话了:“恐……,”她说话的声音很尖锐。麦克斯用拳头使劲儿握住她的肩膀。她肩膀的肌肉还是很僵硬,但人似乎镇定下来了。
朝着厨房的一扇门咯吱作响。餐桌上玻璃瓶里的水随着船的摇摆来回晃动;麦克斯感觉两者在速度上没有差别。
拉斯洛普掀开防毒面具大声说:“他们肯定没有击中我们。“
“啊;似乎是这样,”胡佛点点头。“小伙子,”他对餐厅另一边的三副说,“要是我没有忘记带给卢的小家伙的礼物就好了!我可以上楼去拿吗?”
“不行。请留在原地。”
“可是,他们到底在等什么?”拉斯洛普追问。
“请镇定。”
肯沃尔西一边挨个儿仔细地打量着每个乘客,一边继续面带微笑抽他的烟。这似乎是个傲慢的姿态。阿彻医生细心查看着自己口袋里的东西:手电筒、雪茄烟盒、酒瓶、打火机,还有两块巧克力。医生的手抖了一下;他飞快地向周围扫了一眼,看是否有人注意自己。胡佛厌倦了似地叹口气。他们让他们自己在萨默塞特的日子不好过,麦克斯想。胡佛叫道:“小伙子,能不能……”
麦克斯坐直了身体。
亨利·梅里威尔爵士在哪里?
整条船似乎到处是人来人往、东拉西拽的声音;这些都向他们暗示了外面可能的景象。拉斯洛普拍着戴手套的双手。阿彻医生往玻璃杯里倒了点水,喝了下去。
“克鲁伊申克先生!”麦克斯尖声叫道,大家都吓了一跳。“我们少了一个人。我们……”
“请安静!”
外面楼梯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两扇双层玻璃门朝餐厅里面打开。三副站在靠右舷的门边,挺直了身子向来人致敬。麦克斯见到了他最不期望见到的人:老佛朗克。马休斯中校大步走进餐厅,突然停住脚步,挨个打量着餐厅里的人,然后平静地开口说话。
“先生们、女士们,不要惊慌。没有危险。”
他宽厚结实的肩膀转了过来。
“其实没有潜艇。你们可以回你们的船舱了。我们都上了假警报的当。”
这句话的含义大约过了三十秒才在这些曾被死亡占据的心灵中安顿下来。餐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头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船员们正回往自己的岗位。餐厅里的红漆,镜子无休止地映照出老佛朗克手举到一半的样子:这是麦克斯事后在整次航行中记得最生动的一个场景。
阿彻医生双腿僵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脸上挂着笑容。肯沃尔西打了个哈欠。
但还不止这些。“等一下!”马休斯中校说,“克鲁伊申克先生,把门都关上。”
三副绕过去关上双层门,并且都栓好。接着,他穿过餐厅看了看厨房里面,确定厨房是空的。马休斯中校双手插在两侧的口袋里,拇指扣在袋沿上,朝乘客们走近了几步。
“我刚才说你们可以回你们的船舱,”他继续说道,“这仅仅是一种说法。让你们平静下来。我宁可你们在这里再呆一会。事实是,那个假警报不是偶然发生的。”
马休斯中校用的还是随意的语调。他走近一张餐桌,斜身倚靠着。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清楚:从周日晚上起,你们每个人都被监视了。你们每个人的行动没有我不知道的。我们中间有一名凶手,这个不用我跟你们说。我一直留神不让他逃脱惩罚。
“很不幸,有些情况我没能预见到。”船长松开咬紧的嘴唇,“凶手想了个新法子以躲避监视。他伪装成看守,拉响了潜艇警报。我们一点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上当了——差不多有十分钟,我们上了当。面对袭击,船上的每个人都各就各位各司其职。没人注意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声东击西,知道吗?我想你们知道。在这个掩护下,这家伙有足够的时间做他想做的事情。他企图抢劫事务长的办公室。”
马休斯中校顿了顿。
现在他离麦克斯很近,麦克斯可以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在这次抢劫企图中,”中校继续说,“亨利·梅里威尔爵士受了伤;恐怕伤势很严重。抢劫犯是从身后将他击倒的。
“事务长的助手泰勒先生……” 马休斯中校迟疑了一下,润了润嘴唇,“死了。”他又顿了顿。“泰勒先生因公殉职。他的头盖骨因某种重物的反复击打而破裂,我们觉得是吸烟室火炉用具中的火钳。不管怎么说,他死了。我想你们都应该知道这事儿。”
沉默。
听他说这些的人都处在一种无法动弹的状态之中。鱼雷来袭的威胁没有达到的效果,听到袭击警报是假造时的先喜后忧,以及现在这条推波助澜的消息,这两样事情加在一起差不多就达到了。
“如果你们能在现在的地方再呆一会儿,”船长最后说,“我将非常感激。除了我弟弟。麦克斯,跟我来。你们如果要吃的或喝的,尽管说。克鲁伊申克先生会帮你们弄的。”
他转过身。
离门口还有一半路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转过身,双拳支在臀部。看上去他正在努力地斟词酌句。
“对你们中的大多数而言,”他尴尬地补充道,“这太糟了。你们不应受到如此的待遇。你们在以为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候表现得很镇定。谢谢!来吧,麦克斯。”
他拔开门栓,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麦克斯将所有的随身物品都留在了餐厅。当他离开餐厅时,瞥见瓦莱丽·查佛德伏在餐桌上,头埋在双臂间。马休斯中校在C甲板开阔处的一个较远的角落里等他,那旁边就是关着门的事务长办公室。
“怎么了?”麦克斯说。“出了什么事?”
“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巧妙的花招了,”马休斯中校几乎是充满钦佩地脱口而出。“先是假警报,接着……谋杀眨眼间就发生了。”
“他们没能杀掉可怜的老H。M?”
“没有。我们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医生现在跟他在一起。”佛朗克·马休斯仔细地看着他弟弟。“你的脸有点发青,小伙子。我可没怪你。”他笑了几下,又觉得并不好笑。“别担心。会挺过去的。要喝一杯吗?”
“现在不。究竟出了什么事?”
“天知道。格里斯沃尔德本人没被伤到真是个奇迹。我们都和衣而睡。格里斯沃尔德的卧舱是跟他的办公室连在一起的。警铃响时,他起床,打开保险柜,拉开现金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