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4-10李敖系列之17蒋介石评传-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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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罗斯福又派赫尔利于八月间以总统代表身份抵达重庆。此公军人出身,俄克拉何马州人,自信极强而天真烂漫。他于美国对华政策固然一清二楚,但对中国的情况却一知半解。他受到蒋氏夫妇热情招待,对蒋产生好感,在美国政府支持蒋介石政府的政策下,积极助蒋团结抗日,助蒋建立军政统一的有效政府。换言之,他愿把赌注完全放在蒋之一边。即使如此,他仍须继续美毛间的对话,以及化解国共间的矛盾。他于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七日,以代理驻华大使的身份,亲自飞往延安,促进国共军事力量的统一。毛泽东答以统一团结先须使中共分享美援,赫尔利认为可由一个联合的国民政府来分配美援,并相信蒋介石会接受此议。周恩来乃应赫氏之请,同返重庆做进一步商谈。此无异由赫尔利逼成国共和谈。但蒋介石只肯“承认共产党公开之地位”,即此一点,尚需整编共军为国军,“完全由军事委员会统一指挥”,绝对不答应联合政府,其实仍然要中共投降,与赫、毛在延安所得五点共识相差甚远。周恩来致函赫尔利,重申取消一党专政、建立民主联合政府之主张。蒋介石则以筹组容纳中共的“战时内阁”,作为回应。赫尔利乃转而支持蒋氏主张,使蒋“政治攻势”得逞。(参阅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四七三、四七六、四八五)简言之,赫氏赞同中共交出武力,然后邀共产党到蒋介石政府来做官的那种联合政府,认为是合理解决的办法。(参阅Lohbeck,Patrick J. Hurley,P。313—318)美国派在延安的军事观察团团长包瑞德(Cal. David D. Barnett)曾向毛泽东说:“你们要听一听赫尔利的话,派几个人到国民党政府里去做官。”毛回答说:
捆住手脚的官不好做,我们不做。要做,就得放开手放开脚,自由自在地做,这就是在民主的基础上成立联合政府。他(包瑞德)说:“不做不好。”我问:“为什么不好?”他说:“第一、美国人会骂你们;第二、美国人要给蒋介石撑腰。”我说:“你们吃饱了面包,睡足了觉,要骂人,要撑蒋介石的腰,这是你们美国人的事,我不干涉。现在我们有的是小米加步枪,你们有的是面包加大炮。你们爱撑蒋介石的腰就撑,愿撑多久就撑多久。不过要记住一条,中国是什么人的中国?中国绝不是蒋介石的,中国是中国人民的。总有一天你们会撑不下去!”(《毛泽东选集》第四册,页一O三一)
毛泽东口气很大,充分显示不可能参加做官的联合政府,然而赫尔利初未料到蒋介石连做官的联合政府都不太情愿,更不必谈一九四四年九月在国民参政会上,所提出的废止一党专政、成立民主联合政府的要求了。我们可以看到整个抗战期间虽然国共合作,但中国共产党仍然是非法的,共产党参加国民参政会是以“文化团体”的名义出席的,可见蒋对中共一直采取否定态度。除非中共自甘否定,无论“使用”或“联合”都无法真正落实。
赫尔利抵渝时,蒋介石与史迪威已闹得很不愉快。史迪威向蒋展示罗斯福的谴责函后,赫责史之不是,有助于蒋介石的“以夷制夷”,帮忙把史迪威给“制”掉了。史迪威离华后不久,美国驻华大使高斯也辞职,遗缺即由赫尔利于一九四四年十一月承继。赫尔利大使便成为蒋介石的护航员,一九四五年五月国民党召开六全大会,赫尔利更产生乐观的幻想,以为蒋会走民主的路,中共可被迫合作(Buhite,Hurley and American Foreign Policy,P.214),殊不知蒋在大会上做政治报告,明说要“消灭共产党”(原件今存南京二档馆国民党中央党部档),而非合作,因而赞同蒋召集蒋所控制的国民大会,无视各党派联合政府的主张,并附和蒋要求中共交出军队、交出地方政权,最多只能从蒋获得中共“合法地位”的让步。一九四五年四月,赫大使在美京华府更发表声明,强烈支持蒋介石政府,替蒋之国民大会捧场;指责中共是分裂主义者,拒绝参加联合政府。赫尔利以为蒋之国民大会若成功召开,中国便可民主统一了。结果他拥蒋反共的立场,得罪了毛泽东,被毛指为与蒋合唱反共双簧,鼓励蒋打内战。七月间召开的参政会,中共也拒绝参加了。
赫尔利的扶蒋、拥蒋立场也引发重庆美国使馆内部的剧烈争辩,使馆人员如谢伟思等认为赫尔利的做法,将使国共内战不可避免,有违美国政策。他们甚至认为中国的希望在延安,而非重庆。要军援延安,告知蒋即可,无须与他协商。把一切的赌注都放在蒋之一边,何异与僵尸共舞。赫尔利则怒斥这些人亲共反蒋,甚至送上红帽子。(参阅Esherick ed.,Lost Chance in China,P.333—363)大使与使馆职员的辩论,取决于政治多于雄辩,而罗斯福正风烛残年、奄奄一息,自然站到大使的一边,不久于四月中旬病逝,美国的政策遂定位于“扶蒋”之上,军援中共之意亦完全打消。(参阅Buhite,Hurley and American Foreign Policy P.193—194)
赫尔利自斯大林获得更明确不支持中共的保证,这位国际共产首领甚至向美国人说,延安中共并非真正的共产党(此点很可能受到王明的影响)也不认为毛泽东可能夺取政权。即使蒋要吃掉延安,他也不在乎,更赞赏蒋是一“大公无私的爱国者”。此显然完全赞同美方的扶蒋政策,故赫尔利向刚上任的杜鲁门总统说:“斯大林无条件地同意美国对华政策。” (见《美国对外关系文件集》第七卷,页三四O)赫于四月二十四日返回重庆后,深信由于苏联的合作,可以逼中共就范,统一于蒋介石领导的国民政府之下。但是毛泽东于六月十一日中共七大会议上,发表谈话,题目是《愚公移山》,公开反对美国的扶蒋反共政策(全文见《毛泽东选集》第三册,页一OO一至一OO四),并不就范。蒋介石老实不客气,于七月二十一日,指示胡宗南向陕、甘、宁边区的淳化县发起攻击,进驻爷台山,威胁延安。中共《新华日报》大举揭露此事,攻击重庆发动内战。美国毕竟不愿见内战发生,更不愿在日本投降之前,国共继续发生严重军事冲突,魏德迈将军乃命美军人员分驻国共接壤之处,以制止之。(参阅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五二七、五二八)
八月十日已有日本即将无条件投降的消息,然此时日军仍然占领自东北至广东的大量中国国土,立即发生接收与缴械的问题。蒋介石的嫡系主力偏处西南,就地理位置而言,共军显具接收失土的优势。蒋即以统帅名义,命令共军“驻防待命”,不准“擅自行动”。蒋之用心,当然可以理解,但命令一支抗日的军队于敌人将要投降之际不准进攻、不准缴敌人的械、不准受敌人的降,必然说不过去,于理有亏。毛泽东针锋相对,以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朱德的名义,向蒋介石发了两通电报,指出“驻防待命”的命令,有违国家民族利益,有利于敌人,碍难遵行。(详阅《毛泽东选集》第四册,页一O八七)不过,在接收问题上,由于汉奸周佛海出任蒋之上海行动总队总指挥 (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五三一》),以收编三十余万伪军(参阅王俯民《蒋介石详传》,页二三O至二三二),冈村宁次的通力合作,以及美军协助并提供海空运输服务,蒋之劣势一变而为优势。毛泽东洞悉此情,早于八月十三日以新华社评论员名义,发表《蒋介石在挑动内战》一文,向“全国同胞全世界人民宣布:重庆统帅部,不能代表中国人民和中国真正抗日的军队”,要求解放区抗日军队直接派遣代表“参加四大盟国接受日本投降”。(见《毛泽东选集》第四册,页一○三七)当蒋介石的发言人称朱德及共军为“人民公敌”,毛即反唇相讥说“提起人民公敌,谁都知道这是指着谁”,“他叛变了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和一九二七年的大革命。他将中国人民推入十年内战的血海,因而引来了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胜利到来了,他叫人民军队驻防待命,他叫汉奸维持治安,以便他摇摇摆摆地回南京”。(见同书,页一O四七)毛将“人民公敌”这顶帽子奉还,套在蒋介石的头上,国共长期“摩擦”之余,大有于日本宣布投降前后,爆发全面内战的危机。
日本昭和天皇于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向世界广播,正式宣告无条件投降,全国庆祝抗战胜利,但蒋介石的心情十分复杂,忧喜参半,甚至忧多于喜。当日向全国及世界广播,即以“要爱敌人”为说,竟将日寇加诸中国军民的苦难与残暴一笔勾销,因其心目中别有牵挂,就其“革命使命”而言,反共一直重于抗日。他在同年九月九日的日记中感叹道:
呜呼!抗战虽胜,而革命并未成功;第三国际政策未败,共匪未清,则革命不能曰成也,勉乎哉!(《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第五卷(下),页二六七一)
他若能为所欲为,必以朱德不奉“驻防待命”之令,向已被包围的解放区展开全面进攻,一举荡灭他恨之入骨的“共匪”,完成他的“革命”,抗战尚未胜利时,他就亲口告诉他的学者顾问拉铁摩尔,“战后中共问题必须要用武力解决”(Lattimore, China Hemoirs,P.139),自然无意组织什么联合政府,但当时国内外情势绝不允他明目张胆地立即发动内战,不过,他已掌握和平攻势的有利条件。美国扶蒋态度已十分明朗,中苏友好条约已经谈妥,斯大林已公开揄蒋抑毛。延安在国内遭到围困,在国际上更形孤立。既然大家要和,何莫展开和平攻势,在有利的情况下,逼对方就我之条件而和。日皇宣布投降之前一天,在赫尔利的敦促下,认为重庆与莫斯科间的联盟,必能迫使毛泽东前来请和(Lohbeck,Patrick J. Hurley,P。404),蒋乃亲自急电延安,请毛泽东“克日惠临陪都,共同商讨,事关国家大计,幸勿吝驾”。当时国共间因“驻防待命”问题有纠纷,故毛复电称俟蒋对此事表示意见后,再考虑会见。于是蒋于二十日再度电毛,把“驻防待命”推说是盟军总部的规定,说是“未便以朱总司令之一电破坏我对盟军共同之信守”云云。然后再亟力促驾,说是“行旌迟迟未发,不无歉然”,又说:“大战方告终结,内争不容再有,深望足下体念国家之艰危,悯怀人民之疾苦,共同戮力,从事建设。如何以建国之功收抗战之果,甚有赖于先生之惠然一行,共定大计。”言下之意,若不来,岂不是不体念国家艰危、悯怀人民疾苦矣。这是何等压力!毛遂于二十二日复电,谓先派周恩来前来接洽。蒋怕毛推托,于接此电报后翌日,三度电毛,谓周氏来渝固欣慰,“惟目前各种重要问题,均待与先生面商,时机迫切,仍盼先生能与恩来先生惠然偕临”,并“已准备飞机迎迓”,做进一步之敦请,而电文均公诸报端,众目睽睽,促驾来势之汹,犹如钱塘之潮,一波高过一波,难以抵御。毛只能于二十四日急电重庆,表示“极愿与先生会见,共商和平建国之大计”。(来往电文见《重庆谈判资料》,页四至八)
蒋之紧迫邀请,乃是运用匠心的一种招数,显欲将毛一军,而且无论来否,自以为均操左券。若不来,蒋可说毛无和平建国诚意,不仅可卸内战之责,且可将此责加诸对方。若来,蒋可以主人的优势、有利的情势,逼毛接受自定的和平条件;如不接受,再加之以武力,亦可谓先礼后兵矣,剿抚并用矣。
延安方面接此一招,的确沉重,压力来自四面八方。然而蒋氏囚禁政敌的前科累累,诸如李济深、胡汉民、张学良、杨虎城等不一而足,利用特务暗杀,亦屡见不鲜。虽说美使赫尔利愿做安全保证,但夜长梦多,防不胜防,万一事发,推说意外,亦莫可奈何。然而无论风险多高,毛势在必行,否则未决雌雄,已输了一招,绝非毛泽东所肯为,所以毛应蒋之请,并不意外。中共中央要求魏德迈派美机接送,赫尔利陪同,以防意外,并决定毛外出期间由刘少奇主持大计,都是以防万一,设想周到的举措。
毛泽东于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八日下午,由赫尔利、张治中、周恩来、王若飞陪伴下,自延安飞抵重庆。蒋介石当晚在林园官邸设宴欢迎,尔后在八月二十八日的日记中写道:
正午会谈对毛泽东应召来渝后之方针,决心诚挚待之,政治与军事应整个解决,但对政治之要求予以极度之宽容,而对军事则严格之统一,不稍迁就。(《总统蒋公大事长编初稿》第五卷(下),页二六五五)
毛来渝前的正午,蒋才集会商讨方针,临事才抱佛脚,原无新的腹案。诚挚相待尚须“决心”,可见诚挚来之不易。所谓政治与军事整个解决,仍然是他一贯统一军令与政令的说法,也就是要中共交出军队与政权。因此,所谓政治要求予以宽容,极限不过是给予中共合法地位以及允许到蒋政府做官而已。蒋氏和平条件更明确见诸于八月二十九日的日记之中,他列出三条:
一、不得于现在政府法统之外来谈改组政府问题。二、不得分期或局部解决,必须现时整个解决一切问题。三、归结于政令、军令之统一,一切问题必须以此为中心也。(前引书,页二六五六)
另组联合政府根本不在考虑之列,蒋欲逼和之心,已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毛泽东在重庆一住四十余日,蒋毛会见时间不长,正式商谈五次。欢迎晚宴时,蒋介石一身戎服,胸前勋章耀眼,似乎是向毛显示他是最高统帅。蒋氏夫妇以茶会招待苏联大使彼得罗夫时,请毛作陪;又邀毛与美国大使一起吃午饭,似乎是向毛显示他有美苏两大国的支持。蒋以声势慑毛,显然无效,穿土布中山装(即列宁装,后来又称毛装)的毛泽东,绝不屈服,使蒋“脑筋深受刺激”。十月十日临行前毛要求宿于林园,翌晨共进早餐,但话总不投机。毛离去后,蒋散步林园一周毕,于记事批阅公文之余,“甚叹共党之不可与同群也!”(前引书,页二六八八)
蒋介石在“统一军令政令”的底线下,根本不会允许解放区与八路军的存在,也不会同意重起炉灶,组织联合政府来完成军令与政令的统一。在此情形下,和谈不可能谈出任何可行的结果。毛泽东同意缩编若干军队,退出若干解放区,只是表示一点诚意,距离蒋的要求尚远。国共重庆和谈后所签订的《双十协定》,明眼人一望可知,不过是装点门面,根本问题并未解决。
唐纵在日记中透露,蒋介石说毛泽东本欲趁日本投降占领华北,因来渝谈判而未成。(见唐纵《在蒋介石身边八年》,页五九一)事实上,在和谈期间,美军出动陆战队助蒋占领华北。就蒋而言,此次和谈的真正收获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