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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荆轲-第5章

小说: 荆轲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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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会到这一层,荆轲的雄心陡然高涨,而且内心中充满了一种无可形容的庄严的感觉。当他渡过南易水,舍舟登岸时,他仿佛踏上了自己所治理的土地一样,有着无限的亲切之感,但也有无限的沉重之感——他已把一份置燕国于富强之境的责任,隐隐然担负在双肩上面了。    
    于是,他开始感到他的身份十分尊贵。原来准备一到燕国,便去拜访太子丹的计划,迅速地被推翻;如果太子丹真有礼贤下士的诚意,一定会派人在注意奇才异能之士,也一定会发现他的踪迹,登门求教。否则,他宁可埋没,不必自荐。    
    然而有件事却不易处理,徐夫人的那方竹简怎么办?这是一块进身之阶,但也是受人之托,必须得尽的义务;不想用它为进身之阶,是自己的事,受人之托,总得有个交代,却是做人起码的道理。    
    不费什么手脚的一回事,此时却成了极大的难题,他取出徐夫人的那块竹简,又细细看了一会;那是一张药方——他不太懂药性,只知道其中有几味药,具有剧毒。这就更令人奇怪了!他在想,一张开列着毒药的药方,托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转交另一个也是他素昧平生的人,徐夫人的行动,也实在诡秘得很。    
    由于这一份好奇的心理,他决定到了燕国京城,先弄清这张药方的作用再说。    
    策马急驰,近午时分到了中易水;在渡口的小店中打了尖,渡河而过,不久,便到了燕国京城。    
    城不大,但墙垣高大坚固,形势相当雄壮。荆轲自南门进城,缓缓策骑,闲闲浏览,一直往闹市而去。    
    忽然,街上的人奔走相告,神色失常,似乎出了什么事。荆轲不由得勒住了马,俯身向正在翘首观望的—个路人问道:“可是生了什么变故?”    
    那人看了看他问道:“你是外乡人?”    
    “是的。初临贵国,不谙礼俗,请多指教。”    
    “那你快请躲开吧!”    
    “呃。”荆轲要问个清楚,“为什么呢?”    
    “唉!”那人面有惭色,“敝处民风强悍,子弟失教。不说也罢。”    
    既有难言之痛,荆轲便不肯多问,放开了马缰,刚走得两步,那人抢上前来,抓住了嚼环。    
    “请听我一句话,不必再往前走!”    
    荆轲刚要答话,只见前面一阵大乱,人群四散,视界显豁,他看到一个生得异样雄壮的少年,挥舞着一把钢刀,正在追逐一个中年汉子。    
    怪不得说“子弟失教”。但是,一个强悍的少年,如此横行,竟无人制服得了他,也太不可思议了。心念动处,侠气大发,他毫不考虑地跳下马来,把缰绳往劝他躲避的那人一丢,迎面向那中年汉子走去。    
    终于晚了一步。一声凄厉的嘶喊,中年汉子已被少年一刀砍翻在地,腿肚上血流如柱。而那少年还不肯饶他,跳起来又是一刀。    
    正作势欲下时,荆轲已赶到他面前,用极冷峻的声音说:“住手!”    
    少年的视线向下注视着中年汉子,听见声音,才抬起头来看。荆轲屹立不动,脸上毫无表情——便这声色不动,反倒像蕴蓄着一种强大莫测的力量,把那少年镇慑住了。    
    于是,荆轲投以抚慰的眼光,谴责中含着友爱,并有一种代为担当的意味。这使得杀人少年不安,但也使得他平静——那只举着钢刀的手,慢慢地,软弱地垂了下来。    
    荆轲微微点一点头,仿佛示意他等待。然后,他俯下身去看视那被杀伤的中年人的小腿,一刀见骨,创口的皮肉翻了过来;再看他的险,色如金纸,额上冒着黄豆大的汗珠,咧着嘴,只会吸气,连呻吟的声音都没有了。    
    这样流血不止,不久就会送命。荆轲抬眼看了看,想找人来帮忙救伤。    
    那些路人原来畏惧少年的凶悍,怕受误伤,四散奔逃,这时已都站住了脚在观望;有些人替荆轲在担心,因为他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之下,那少年只从他背后一刀,便可劈开脑袋,但是,他们怕那少年,不敢对荆轲提出警告。    
    另外更多的人,对荆轲是有信心的,他们认为杀人少年的凶焰已被有效地抑制了,他们懂得荆轲的眼光,并且有那热心而胆大的人走了上来。    
    “得赶快找医士。”荆轲很快地说,声音仍是十分清晰沉着。    
    “是的,是的。”有人说,“多亏你救了他。”    
    同时,有几个壮汉合力抬起受伤的中年汉子——他,尽力转过脸,投荆轲以感激的一瞥。    
    围观的路人一分为二,有的跟着伤者去了,有的在当地围着荆轲和杀人少年。看荆轲是用钦佩的眼光,而看杀人少年的眼光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和想得之而后快的感觉。    
    于是杀人少年的宽广的胸脯起伏着,嘴唇闭得更紧,同时把头慢慢抬了起来。    
    这又要出事了!荆轲赶快把一只手搭在那少年肩上,轻轻一按,问道:“你姓什么?”    
    少年尚未答话,旁边有人替他报名:“他叫秦舞阳。”    
    “好名字!”荆轲赞了这一句,又问,“你知道你错了吗?”    
    “我没有错。”秦舞阳大声回答。    
    “无故杀人……”    
    “怎说是无故杀人?”秦舞阳抢着分辩,“那该死的家伙,欺侮我的姊姊。”    
    “哼!”人丛中有人冷笑,“他姊姊!”


第一章失意生活(2)

    秦舞阳的脸色发白,由白转青,叫人害怕;荆轲做了个很有力的手势,示意大家禁声,才转脸向秦舞阳说:“我是路人,管了这桩闲事;但是,我也救了你。没有杀人,罪不至死,听我的话,去受国法判决!”    
    秦舞阳一愣,接着发怒地问道:“你凭什么叫我这么做?”    
    “凭天下的正道。”    
    “还有呢?”秦舞阳冷冷地又问;同时偷眼四觑,似乎在盘算,能不能杀出重围?    
    荆轲知道他的心意,想飞起一脚,踢掉他手中的刀再说。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合适,就这踌躇的片刻,看到围观的人纷纷让路,同时有人叫道:“好了,好了,田先生来了!”    
    人丛中闪开一条路,一位白发皤然的老者,正蹒跚地策杖而来,“又是谁闹事?”他问。声音苍劲得很。    
    “是秦舞阳。把白七的脚砍坏了。”    
    “你为什么不说,白七调戏良家妇女?”秦舞阳厉声抗议。    
    “调戏了谁?”老者又问。    
    “我姊姊。”    
    “喔。白七呢?”    
    “送去医治去了。”回答的那人又指着荆轲说,“多亏得他制住了秦舞阳,否则,一定要出人命。”    
    “喔!”田先生很注意地看着荆轲。    
    为了尊贤敬老,荆轲躬身自陈:“在下姓荆。”    
    “老夫姓田。”田先生深深地点一点头,作为答礼。    
    交换了这简短的寒暄,他们彼此都在观察对方。荆轲看他,须眉皓然,但是说话的声音,和那双蕴含着极深的智慧和世故的眼睛,以及想到大众对他的尊敬,可知是个有道之士。此来燕国,若想有所作为,这是一位必须结交的长者。    
    而同样地,田先生对他,一面初识,也极欣赏,他平生不知见过多少豪杰,但从未见过荆轲这样子的气质——神闲气定,但却隐隐然有着睥睨一切的傲态;看他手无寸铁,却能制服得了燕市有名的恶少年秦舞阳,这份潜在无形的力量,令人难以测度。    
    于是他说:“荆兄请稍待。待我料理了眼前,再来请教。”    
    “是。”荆轲向秦舞阳平静地看了一眼,挤出人丛。    
    “舞阳!”田光用一种老祖父告诫顽劣孙儿的姿态说,“你可知罪?一个人立身处事,为何要叫人人侧目,避之惟恐不速、不远?”    
    秦舞阳不答。    
    “说呀!”    
    “别人自己要躲,关我什么事?”    
    “诡辩!”田先生大喝一声,“若非你动———拿刀杀人,别人会躲开你么?把刀给我!”    
    秦舞阳迟疑了一下,终于将那把钢刀递了出来;有人接了过去,代田先生拿着。    
    “我也不打你,我也不骂你。若是平常殴斗,我还有个担待;如今你伤了人,不付国法,那还成什么世界?除非太子赦了你,我可无能为力了。”    
    这话在荆轲一听就懂了,田先生表面讲国法,实际上会替秦舞阳打点,让太子丹法外施仁,赦免了他。荆轲深怕他不懂暗示,辜负了田先生的至意,把局面弄拧了,不容易挺得过来。    
    幸好,秦舞阳倒也硬气:“他娘的什么国法!我不怕。”悻悻然骂了这一句,大步向外走去——自然,那是去投案。拿着刀的那人,跟在他身后。    
    围观的路人散去了一大半。田先生看着秦舞阳的背影,显得很满意似的;然后,他回过头来,向荆轲招呼:“荆兄,请到舍下一叙。如何?”    
    “辱蒙宠召,敢不如命!”荆轲答了这一句,回头去张望。    
    “足下的马在那里系着。”替他保管马匹的那人,抢出来招呼,也招呼了田先生,才向荆轲自我介绍,“我叫高渐离。”    
    “啊,幸会、幸会!”荆轲高兴地笑着——那在他是极少有的表情,“久闻燕市高渐离之筑,天下第一。高兄,你少不得好好让我饱一饱耳福。”    
    “那自然。”田先生代为接口说了这一句,又问,“听口气,荆兄是初临敝地?”    
    “正是慕名来游上国。”    
    “上国,是的,上国!”田先生闭上了眼,微微颔首,脸上流露出奇怪的忆往的神情,想来是在回忆燕昭王的时代——那是五十年前的陈迹了。    
    “天快黑了,田先生,请吧!”    
    “好,好!渐离,你也来!”    
    于是,高渐离替荆轲牵着马,追随着策杖徐行的田先生,一行三人,都到了田家。升阶登堂,重新见礼;荆轲才知道田先生名叫田光。更从高渐离的口中知道,上自公卿,下至庶人,都称田光为先生,虽无官职,却享大名。    
    刚刚坐定,田光又派了高渐离一桩差使:“渐离,烦你到鞠太傅那里去走一趟。救一救秦舞阳。”    
    “是。”高渐离问道,“如何措词?”    
    “秦舞阳尚未成年,兼且父母双亡,自幼失教,情有可原。而且,”田光加重了语气说,“此人有血性,有勇力,导之以正,不失为国家可用之才。我的话,你可理会得?”    
    “我理会得。是请鞠太傅转求太子,赦免了秦舞阳。”    
    “正是此意。但你不必说破;太子方在用人之际,而鞠武又是太子的师傅,他自然会作安排。”    
    “是。”高渐离起身又说,“见鞠太傅不容易,只怕要等;若是太晚了,我明日上午再来复命。只是——”他拿眼看着荆轲。    
    “好,好!你去吧。这里的贵客,我自会遣人送入旅舍安置。你不必操心了。”    
    “既如此,荆兄,你我明日再叙。”    
    “请便,请便。”荆轲笑道,“明日我在旅舍恭候,请别忘了,携筑俱来。”    
    “不会忘。”说着,高渐离作别自去。    
    田光挪一挪身子,居于下方,将他身边的席子拂了拂,说:“荆兄,请在此坐。”    
    于是,在客位的荆轲,移到田光的身边,两人促膝而坐。起先,他还有些矜持;但以田光的神情,十分亲切自然,使得荆轲在感觉上非常舒服,于是谈锋也更豪健了。


第一章失意生活(3)

    他谈一路的见闻,谈列国对于强秦的恐惧和痛恨,也谈他自己的见解,田光那么大的年纪,一直兀坐倾听,毫无倦容。这使得荆轲有着极深的感动。    
    只有一样不好。他从晌午打尖以后,水米不曾沾牙,这时又饥又渴,而田光既不设饮,又不具食,把个荆轲饿得饥肠辘辘,只不便开口索食。    
    而田光根本仿佛不曾想到,依然殷殷垂问,纵谈世事,几乎已到了午夜;荆轲饿得头昏眼花,额上直冒虚汗,同时却又不能不极力应付谈话,越发苦不堪言。    
    想一想,他捉住交谈中的空隙,开口告辞:“夜深了,只怕田先生该安置了……”    
    “不,不!”他的话没有完,田光便抢着打断,一手捉住了他的臂,“足下清言妙思,足以驱倦。让我再好好请教。”    
    这一谈,又谈了许久。荆轲再一次告辞,仍旧为田光极力留住;到了第三次再留,荆轲可有些忍不住了。但转念一想,既已到了这地步,索性拼着挨一夜的饿,作个通宵长谈,倒要看看谁耗得过谁?    
    一起了这赌气而又略带恶作剧的心思,说也奇怪,腹中反不觉得怎么饿了。整顿精神,重拾话题,越发显得神采飞扬。    
    就这时,出来一个僮仆模样的人,凑在田光耳边,才说了两三句,他瞿然抬眼,歉仄万分地失声喊道:“啊,啊!我可真是老得昏悖了,竟忘了贵客尚未进食。快,快,快设杯勺!”    
    荆轲有些啼笑皆非。他平生从未遇见过这等情景,所以不知怎么说才好,惟有微笑不语而已。    
    “老夫以不晚食为养生之道,以至于忘了为客具餐。荆兄,你不以为我是有意慢待吧?”    
    “哪里的话。得接长者的芝颜,食德已多。”    
    田光哈哈大笑,不知是自嘲,还是真个觉得好笑?荆轲听他笑得爽朗有趣,也陪着笑了一阵。    
    食案就在田光苍老如霜天鹤唳的笑声中抬了上来,有酒有肉,可算盛馔;田光以一盅热汤相陪,很殷勤地劝荆轲努力加餐。    
    哪知他饿过了头,反丧失了食欲。但这一来,也更显得他的从容优雅。一面吃,一面谈,到了夜深,田光派个人持着火炬,把他送到旅舍,敲开了门,交给店家安置。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一觉醒来,红日满窗;荆轲在床上就动了游兴,但随即想到高渐离要来,特别是想到高渐离的筑,更有一种莫名的喜悦——乐和酒,是他生平最大的嗜好,美酒易求,那令人三月不思肉味的清音妙律,难得一闻,万万不可错失。    
    因此,起床漱洗,进了朝食,他只在窗前闲坐,静等高渐离携筑来访。    
    这样枯坐等待,少不得也盘算盘算心事。他把昨天下午,自到燕市邂逅高渐离开始,一路往下回忆;想到秦舞阳慑服在他的镇静功夫之下,以及路人所投予他的钦敬的眼光,不自觉地浮起怡然自得的微笑。    
    他在想,他的行径,一定已为燕人在热烈地谈论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一个非常好的表现的机会——慢慢会传到太子丹耳朵里,高车驷马迎入东宫。何况还有田光——    
    一念及于田光,他随即联想到饿得发昏的那份窘况;但此时回忆,却是充满了得意,他觉得自己养气的功夫,确有进境了。任何人遇到那种境地,都会无法忍耐;而他忍下去了,并且忍得很漂亮,行若无事,不躁急,不矫饰。他想,田光该会欣赏他的风度。    
    然而,他又不免怀疑。田光虽老,耳聪目明;怎会昏愦得忘掉为特地邀来的宾客具餐?而且,当时腹如雷鸣,他也不至于会听不见。然则是听而不闻么?若是如此,又为了什么?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段笑谈。他打算着等高渐离来了,要说给他听,相与拊掌一笑。    
    一等等到黄昏,始终未见高渐离的踪影;而且,田光也没有派人来招呼。这是不合情理的;他虽不免困惑,但也很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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