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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荆轲-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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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酒酣之际,或者未饮之先,较艺助兴,可以观人于微。太子,”荆轲的声音变得低沉了,“恕我说句放肆的话,我并不期望,跟我一起去办事的同伴,能如我一般,一切喜怒哀乐都能克制得住。但是,无论如何得要把生死置之度外,看破生死,则无所惧;若遭意外,才能从容应付。”    
    “你的话透彻之至。你的办法也是考验一个人勇气胆量的妙策。不过,我不能下场;或者,可以另外觅个善射的人——不过,就算觅得其人,我也不能让你去蹈此危险。”    
    “我不可例外。若有例外,何以服人?”    
    “不!”太子丹固执地拒绝,“你,说什么也不行!”    
    这是一时争论不出结果的事,荆轲只好不响。跟着太子丹同去继续饮酒,尽欢而散。    
    以后几天,忙于应酬,朝中大臣,纷纷邀宴;然后是为宋意和武平饯行;接着又是樊於期请去盘桓了一整天。一连串的酒食征逐,把个荆轲腻烦得不得了,一心巴望着能清清静静休息两天。    
    才清静了一天,来了位不速之客;但是这位贵客却受到了荆轲衷心的欢迎——那是夷。    
    “我早就要来了。听说你一直不得闲,所以迟到今天才来。”    
    一见面的语气,便是如此率直托熟,荆轲倒不便来什么客套,也说了他心里的话:“我若是知道公主哪一天要来,不管什么应酬,都会推辞掉,在家恭候。”    
    “那何必?”夷欢愉地微笑着,“只要你在家,我随时可以来的。”    
    “是,是!只要公主有兴致,请随时光降。”荆轲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早说过,这里是公主家的物业,自然随时可来。”    
    “你别这么说!”夷立即接口,“我哥哥把这里送给你了,我凭什么混充业主?”    
    荆轲笑了笑,一时冲动,脱口说道:“其实我倒有个想法——”    
    夷等了一下,不见他开口,催促着说:“倒是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啊!”    
    “我在想,将来奉还了这座园林,最好公主来住。”    
    “为什么?”    
    “因为——因为公主喜欢这个地方。”    
    “这不成为理由。”夷笑道,“如果我喜欢咸阳宫,那丑八怪的嬴政也肯拱手奉让吗?”    
    强词夺理的话,出自绝色公主口中,便觉娇憨可喜,荆轲再一次笑了。    
    “闲话少说,我一直想来,就是要来替你出些主意。你看,”她指着延曦阁前那一泓绿水说,“在那池子上盖一座水阁,纳凉玩月,无不相宜。可是个好主意?”    
    主意虽好,只是水阁宜于夏天;等盖好了,他也已经动身了。    
    当然,荆轲不会说破这一层,顺着她的口气恭维:“啊,公主设想得真妙。”    
    “还有,”夷越发兴致勃勃了,指着西南角说,“那一带太豁露了,该补植一行树木,才有掩映之致。”    
    “对,对!遮断了墙外的车马行人,耳目清净得多。”    
    “还有许多地方要改动的。走!”她伸出一条手臂,“我去指点给你看。”    
    荆轲略一迟疑,终于也伸出手去,扶着夷,下了假山,走遍整个园林;哪里该建一条雨廊,哪里该种些什么花草,指点得十分详尽。    
    一个圈子兜下来,仍旧回到延曦阁,夷已累得脸红气喘,汗津津地把鬓发都弄乱了。但是,她是快乐的,内心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和兴奋。在宫中,她是一头被关在金丝笼中,而且连在自己笼中也不准随意飞一飞、叫一叫的五色纹鸟;空长了一身鲜艳夺目的羽毛,过的却是奄奄无生气的日子。公主的身份为她带来了重重禁制;高傲的性格,更使她自陷于孤独,而这一切,在这里、在今天不知不觉地都已消失。    
    退入延曦阁里,无形中已属于她专用的一间私室,让季子替她整理头面,重匀脂粉,只稍稍休息了一下,她又坐不住,要去找荆轲谈话了。    
    荆轲在倚栏沉思,望着粼粼的水池,脑中出现了一座建在池子中央、翼带曲曲双桥的水阁;月白风清的深宵,或者晓雾迷离的清晨,与夷在一起生活,那将有多少的赏心乐事?


第三章无奈生者难堪(7)

    “荆先生!”    
    这一声喊,惊醒了他,回头看去,是季子;季子的身后是夷,她依然打扮得那样雍容华贵,只是脸上因走累了而浮现的红晕还未消退,越发显得光艳照人。    
    “请在这里坐。公主!”荆轲站起来,移一移另一块锦茵说。    
    “我见你一个人在这里出神。想些什么?”    
    “在想那水阁。越想越可爱。”    
    “那就早日动工吧!”    
    “怕得请公主来亲自监工。”    
    “这——?”夷不经意地看了季子一眼,“得闲我就来。”    
    季子悄悄退下了,碧栏干边,就剩下他们两人,荆轲旋转了身子,正面对着夷;“我在想,星月皎洁的秋夜,若得在那水阁中听公主奏琴,说什么人间仙境?只此便是!”    
    “嗯!”夷点点头,半仰着脸,眼中流露出向往的神情,“你的话不错。奏琴最好的境界,是在高山流水之间;高山又不如流水,琴声有了水音,格外清越动听。”    
    “那么,将来水阁落成以后,可以命名为‘琴榭’。”    
    “又是‘琴室’,又是‘琴榭’!”夷笑道,‘听起来,这里倒真像是我的别业。”    
    “岂但这里?公主若想要什么,世间一定会有人去替公主办来的!”    
    “谁?”夷看着他问道,“你?”    
    她的神态半真半假,看不出来她是有意发问,还是茫然未解他话中的微意;荆轲在她灼灼双眼逼视之下,倒有些发窘了,想了想,答道:“我想,不会仅是我一个。”    
    “还有谁呢?”    
    这话更不容易回答,而且答得不妥,出入甚大,荆轲只好闪避了,“至少还有太子。”他说,“太子的友爱之情,实在叫人感动。”    
    夷微笑不答,把脸转过去,凝视着池水。    
    “将来在水阁外,还得系一条船。春水碧波,夏日荷花,荡桨是件乐事。”荆轲又说。    
    “你倒提醒了我!这池子里该多种荷花,莲叶田田,一片清凉,风来时,暗香微度;雨来时,珠落玉盘,那才真叫有声有色呢!”    
    “啊!听公主说得这么美,我真想——”    
    “真想什么?”    
    “没有什么。”荆轲黯然地摇摇头。    
    “不行!我最恨说话不痛快。”夷不自觉伸手抚在他的肩上,使劲地摇撼着,“你非把你那句话说完了不可。”    
    “只怕我说了,你不爱听。”    
    “怎知我不爱听?我不要你尽挑我爱听的话说。”她有些激动了,“我在宫里听够了!腻烦死了!”    
    “我是说,我真想终老斯乡。无奈,办不到!”    
    一想到初夏时分,荆轲将深入咸阳,此一去九死一生,顿时感到一阵阵彻骨的凄惶;夷的眼睛润湿了。    
    荆轲大惊,惊于一种可怕的发现;她怎会有此眼泪?难道短短的三数次聚晤,她的感情竟深得难舍难分了么?    
    “唉!”夷长叹一声,“人生在世,真是没有意思。”    
    荆轲心里一样也难过得很,可是他不敢再在她的感情上,说任何推波助澜的话了,“公主!”他装得非常乐观地,“你的话错了!我的感觉,正好相反,人生随处皆是奇遇,时时可思,处处可念;譬如我,自到燕国,一切的遭遇都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尤其是得蒙公主的不弃,铭心刻骨,死而无憾。人生到此,夫复何求?”    
    “你是慷慨赴义,”夷低下头去,用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无奈生者难堪!”    
    荆轲再也无法接口了。怔怔地望着空中,忽然觉得视线模糊,意识到自己眼中也已涌出了泪水。他深怕在夷面前失去了男儿气概;一急,心肠转硬了,总算眼泪没有再往下流。    
    “我要走了!”夷站起来说。    
    荆轲深知她的心境,强留她也无用,只站起来垂着头,别无其他的表示。    
    “你有话说?”夷问。    
    “是的。我有许多话,不知道该怎么说。”荆轲把自己的思绪理了一下,觉得此刻应该说的是安慰她的话,“人生百年,平平安安,庸庸碌碌地死掉,在历史上是一个字的地位都占不到的。如果轰轰烈烈干一场,青史留名,死而不死!公主,你想到我时,要把眼光放远些。”    
    “嗯。”夷点点头,“我也知道这层意思。”    
    “那就好了。”荆轲有着如释重负之感。    
    “看得破,做不到,如之奈何?”夷慢慢地走了开去,突然又一转身,对荆轲说道,“你叫我把眼光放远些,依我看,倒不如放近些,且顾眼前的好!”    
    荆轲默然。一路送她上车,一路在体味着她的话。    
    夷刚走不久,太子丹却又来了。他来告诉荆轲一个消息,将离开燕市去作一个月的巡视。    
    “喔!”荆轲想了一下说,“徐夫人未到,盖聂也得到三月间才有确实消息,这一阵子倒是没有什么事。太子,预备走些什么地方?”    
    “我想沿着长城走一遍,看看修城备战的情形。此去早则四十天,晚则两个月一定回来。这里请你多多费心。”    
    “遵命!”    
    “我明天就走了,你不必送我。”    
    太子丹此行极为秘密,没有人饯行,也没有人送别;甚至夷,也是他走了以后才听见太子夫人说起的。


第三章忍耐(1)

    在第四十五天,太子丹巡视了燕国的长城,回到都城。正如他去时那样,轻车简从,行迹隐秘,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而第一个知道的是荆轲,因为太子丹未回东宫,先访荆馆之故。    
    远别重逢,彼此都有一种纯粹出于友谊的喜悦。荆轲说太子丹满脸风尘,憔悴得多了;而太子丹却觉得荆轲神采飞扬,步履轻松,别有一份以前未曾见过,并且难以形容的焕发的神情,他心中虽不免困惑,但更多的却是安慰。    
    太子丹谈了一路的见闻,主要的是国境以外秦军的动态;赵国新灭,需要一段时间来接收整理,同时秦国内部又在大闹饥荒,军粮不继,无法支持一支大部队的作战,因此王翦的大军,一时还不可能进攻燕国。至于屯兵云中、太原的李信,在秦国的将领中,属于后起,他的任务只是接应王翦;王翦未曾进军,他便不会有所动作,更无足为虑。    
    “荆卿!”分析了当前的局势,太子丹又兴奋地说,“此乃天助燕成功!老实说,我一直在担心的,就是在我们尚未准备完成以前,王翦领兵进逼;那时,你的出使咸阳,身份就不妙了!修好之计变成城下之盟,这出入太大。照现在看来,时机对我们非常有利,一定可以得到十分圆满的结果。”    
    荆轲虽不敢像他那样乐观,不过太子丹所顾虑的情形,他也早已想到了;能够有一段平静无事的时间,让他从容准备,无论如何是件可喜的事,所以他立即俯伏在地,向太子丹称贺。    
    “不敢当,不敢当!”太子丹赶紧伏身还礼,“一切还要仰仗大力。没有荆卿,就没有燕国,该我致谢,岂敢受贺!”    
    彼此谦谢了一番,坐定了又谈正事,荆轲报告:“徐夫人已经自榆次动身,因为生病刚好,不耐劳累,路上走得慢些,算来还有十天可到。”    
    “喔。”太子丹又问,“宋意和武平可有消息?”    
    “有的。武平已到临淄。宋意先到寿春,又转往姑苏去了——看样子,或许已有盖聂的消息,特意追踪了去。”    
    “好,但盼他能在姑苏访着了盖聂。”太子丹定神想了一下,突然记起,“喔,我要替你引见一个人。”    
    “什么人?在哪里?”    
    “此人是守长城的一个裨将,名叫成封。我把他带来了。”说着吩咐从人:“请成将军来!”    
    “请稍待!”荆轲插口阻止,看一看身上说,“等我换了公服,再请来相见。”    
    “不必了!你是上卿,见一裨将,不妨随便些。”    
    “不!初次相见,礼不可失。恕我失陪!”说着站起身来,到里面去换上了公服。    
    等他重新回出来时,已远远地望见了成封,“不是要找个善射的人吗?”太子丹指着外面说,“那成封就是。”    
    “比太子如何?”    
    “你是问他的弓箭?”太子丹得意地说,“胜我十倍。”    
    话刚说完,东宫侍从,已引着成封上阶升堂——此人身高七尺,背阔臂长,一双星眼,炯炯有神,相貌极其英武,荆轲对他有着很好的印象。    
    成封先拜见了太子,然后,太子丹为他引见荆轲;成封以下属参谒上官的礼节,报名拜见。    
    略略寒暄了几句,荆轲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要求:“成将军,听说你具百步穿杨的神技,能让我开开眼界么?”    
    太子丹一听这话,深怕他又要拿他自己作为箭靶,赶紧接口说:“成将军自然不吝指教。让我来出个题目。”    
    “是!”成封答道,“容我取了弓箭来。”    
    他的弓箭,早已有人取来伺候着;这时递了上来,弦粗胎阔,格外长大,好一张硬弓!荆轲不由得赞一声:“好!”    
    太子丹却已站了起来,在廊上一面走,一面看,去找试射的目标。这时的燕地,正是春冰初解,桃李芬芳的好时节;荆馆园林,满眼芳菲,叫人目不暇给,但是,要找一个能够显示成封妙射的目标,却不容易。    
    终于还是随后跟了出来的荆轲,找到了题目,“成将军请看!”他指着檐间说,“有个蜘蛛在结网。”    
    成封和太子丹都看到了,结网刚刚开始,长长的一根丝垂了下来,末端一只蜘蛛微微飘荡着。    
    “射蜘蛛?”太子丹问。    
    “不!”荆轲说:“六十步外射断蜘蛛丝。”    
    蛛丝极细,六十步外,目力难察;但似难而实易,因为蛛丝虽细,有垂着的蜘蛛可倚为目标,只要左右不偏,上下并无限制,无论前端的箭镞,末尾的箭羽,擦及柔细的蛛丝,便可拉断,这比以蜘蛛为的,容易得多。    
    太子丹和成封都明白,这是荆轲深谙人情的地方,怕的是题目出得太难,万一做不到时,宾主双方都会觉得尴尬。    
    成封虽是一介武夫,仪态却优雅得很,微一躬身致礼,然后挟着弓箭,在廊上跨了六十大步,转身看了看目标和脚下所站的部位,自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来,搭在弓弦上。太子丹和荆轲都站在他身后看。    
    成封忽然出现了令人费解的态度,垂手拿着弓箭,一无动竹,只凝神向前望着;太子丹等得不耐烦了,大声催促着问:“成将军!怎不射?”    
    “我在等——”    
    一句话未完,见他手起弓响,射出一箭。手法快如石火电光,没有人能看清楚他的动作,也不知那支箭落在何处?    
    “太子、上卿!”成封转身陈述,“我在等杏林中飞出来的燕子;请验视!”    
    检验的结果,不但蛛丝断了,杏林中还跌落一只受创未死的燕子,燕子身上带着成封的箭。    
    于是荆轲置酒相贺,贺成封的神射,也贺太子丹又罗致了一位杰出的勇士,兼有为他洗尘的意思在内。太子丹欣然领情,饮到天黑,才带着成封回城。    
    人走了,记忆犹新,荆轲回想成封的一切,觉得他气静神闲,仪表雍容,颇有大将之风。心中忽然一动,如果盖聂找不到,用成封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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