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公主3-涌泉幻境-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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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过摆在地面上的一些箱子、一个小圆桌,摸索一下门把。
往大厅走去,排山倒海的疲累令他依然昏昏欲睡,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大厅传来师傅与梅恩丽娜的说话声,偶尔传来笑声,还有用他那把竖琴所演奏的熟悉曲子——想必是他的师傅在玩他的琴。
他感觉心里有着片刻的安静,如细雪无声地降落一般,也如无数荒野的夜里,夜行动物好奇地靠近他的火圈观察他,却又在下一刻害羞地跑开。
那是一种静态的美,如轻柔的夜风拂过他的脸,旋起他的发丝。
掀开大厅的门帘,烛光一时之间跃入双眼,他微微闭眼,等到习惯了光线之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梅恩丽娜看见他,叫唤他:
“格兰希尔,你醒啦?快过来吃晚餐!”
梅恩丽娜与岱卡沙特坐在桌前,小女孩正在处理热汤。
桌上摆着温软的面包、一些烤肉、不知道哪里来的烤鱼、水果,还有些洗好的滚边莴苣叶。
梅恩丽娜切了一片稍厚的面包再从中切四分之三深,将烤肉、滚边莴苣叶、酱汁夹在里面,先给了岱卡沙特一块,再帮格兰希尔弄一片。
汤是加了芄薯与肉干的蔬菜浓汤,在格兰希尔坐定之后便盛到他的面前。
他坐在岱卡沙特身边,三人满足地吃着晚餐。
“师傅,我还没跟您介绍,她是——”
格兰希尔喝几口汤之后,想告诉岱卡沙特关于梅恩丽娜的事,不过被老法师打断了。老法师说:
“我都知道了,梅恩丽娜都告诉我了。”
“喔……”
“连你在哪里受的伤都告诉我了。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是吗……”
——原来,在他睡了一觉之际,梅恩丽娜与师傅已经熟悉起来了?毕竟同是雅莱尔之子,原本就不可能有隔阂。
“那么……”
格兰希尔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忽然问:
“那么师傅,您过得好吗?”
“还好。”
咬着夹菜的软面包、喝着汤,老法师说:
“山下两个死小孩偶尔会上来,赶也赶不走,不时跑上来吵我。不过,他们有时也会帮我除草,带些面包和乳酪给我,我想这也好,有些补给品他们可以帮我带上来,省得我这身老骨头还得自己去买,太过操劳……”
“山下两个死小孩……?师傅!您该不会是要开业了吧?”
语气微微异样,带着克制的笑意。
“谁要开业啊?我这身老骨头怎么可能应付得过来?”
老法师用大嗓门朝他身边年轻的孩子大吼。梅恩丽娜看着笑了起来,又帮两人添了一碗汤。
吃完饭,梅恩丽娜帮格兰希尔收拾餐具,格兰希尔知道,有一双铁灰色的半盲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他在心底升起一股希望。
收拾好餐桌上所有的东西后,他们坐在一起聊天。
格兰希尔知道岱卡沙特愿意收留梅恩丽娜,并且愿意教导她——虽然他早就知道这已是必然的结果了,但他心里还是很高兴。
眼见开水开了,梅恩丽娜去翻她自己携带的小行李包,拿出去年秋分母亲最后一次制作的花草茶来泡。
岱卡沙特看着格兰希尔,双眼严厉,看得格兰希尔只好认输垂下眼睛。
老法师说:
“——你为什么要回来?我告诉过你不能回来的!”
“……我只是回来看您。”
“你会带麻烦给我!”
老法师毫不留情地说。
气氛随即沉默,格兰希尔那不知道是生气亦或是受伤的神情又跑出来了,岱卡沙特在心里叹气,因为他觉得招架无力。
若要跟他比相互瞪眼,他都得心应手得多并且百战百胜,但面对这种眼神,他心中属于钢铁的那一部份差一点要翘曲变型。
老法师甚至认为,若是丢一根狗骨头给眼前的年轻孩子,可以让他散去那样的表情,他会立即去找一百根狗骨头给他。
格兰希尔低声地问:
“师傅!为什么……我不能像以前一样,留在您身边?”
“你对我的安排还要问为什么吗?”
梅恩丽娜端着茶走过来,看着气氛丕变的两个人,满脸疑问。
她为三个人都倒了花草茶,茶香四溢,瞬间便盈满整个室内。老法师突然问:
“好香!哪里来的茶?”
“我妈妈自己制作的花草茶。”
梅恩丽娜微笑,笑里有点孤寂。她接着说:
“只剩下一包了,等这一包都泡完之后就没有了。”
老法师品尝着梅恩丽娜的花草茶,暂时将刚才的问题远抛在房子外面。
“那就省着点泡吧!我没见过品质这么好的花草茶。”
岱卡沙特放下茶杯,叹口气,那叹息仿佛隔着数百年的距离。很久之后,他轻轻对格兰希尔说:
“先待在学院将伤养好吧!看你瘦成这样,我也不忍心这个时候将你丢出去,如果有机会……我会视情况,将你想知道的事告诉你。”
第四部分七、雨落极西处(2)
之其三
依然疲累的格兰希尔被老法师催促进房间休息之后,岱卡沙特和梅恩丽娜便坐到回廊下的小茶桌喝茶聊天。
小小的庭院古典美丽,远处云雾中高大耸立的学院遗迹,就像擎天之城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晌午之后飞抵此地,梅恩丽娜还未有机会逛逛这座美丽古老却几近残败的学院,只大约看过凯奥馆周遭。
凯奥馆前面的通道旁有着倒塌的美丽石柱,还有半毁的石墙,墙上有许多造型瑰丽的石雕。
除此之外,其他地方还有许多机会好好地去逛逛。
一见到岱卡沙特,梅恩丽娜便十分喜欢。
眼前的老法师当然有别于她的母亲奥萝菈,脾气与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个性又全然不同,但是却掩不住一种“同类人”的感觉。
聊着聊着,母亲的形影在她的眼前出现,化为光与蝴蝶,然后消失。
一股热流填塞心头,掩上那双绿眸。
“……法师!”梅恩丽娜突然说:
“我可以叫您师傅吗?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岱卡沙特伸出苍老的手,抚摸哭泣的小女孩的头,说:
“唉——我真搞不懂格兰希尔在想什么?他以为他这是在做善事吗?你才刚走了一个亲人,就要你来陪我这风中残烛般的老人实在太残忍了——格兰希尔那孩子真是不懂人情世故,这种道理都想不明白。”
老法师叹一口气,梅恩丽娜听得出他声调里深深的爱。
她微微一笑——在泪眼婆娑中。她哽咽地说:
“我不觉得他不懂……”
岱卡沙特张着铁灰色的眼睛,看着眼前心智早熟的小女孩说:
“……谁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呢?知道吗?一旦你开始在心灵上依赖一个人、爱一个人,而那个人却死了——这可不好受……”
既然是个懂事的小女孩,那么事情还是讲开了好办些!
“嗯……是的。”
“——你知道我很老了吗?”
梅恩丽娜看着眼前苍老却充满力量的脸,她似乎可以在那些皱纹中寻觅到这张脸于昔日的风华——母亲的脸又在泪水中浮现。
她微微一笑,垂泪地说:
“……如果有足够的爱,那么就算永远分开,心里还是拥有回忆的,虽然遗憾,但是我愿意拿未来所有的思念来交换。”
“……你确定要留下来?”
“嗯!我想待在这里。我可以留在这里吗?”女孩问。
“好吧!你想清楚就好,可别怪我没警告你。我个人是非常欢迎你的!几十年过去也没见着如此强大的雅莱尔之子了,为了这所学院,我也得要有个传承好延续下去。可惜我老啦!很老很老,连去寻找继承者的力量都没有。”
“格兰希尔不能继承您吗?”
沉默一时之间在细雨中蔓延,缓缓地,老法师才艰困地说:
“梅恩丽娜,要明白这事实是很痛苦的,但是像我这样或像你这样的人还是得弄清楚,并且说服自己!……那孩子——格兰希尔,他或许只是这个世界无法碰触的过客,即使这个世界会在他身上留下所有的疮疤、为他烙印,也还是无法在他身上标记“他属于这个世界”——谁也无法留住他。”
“我不懂。”梅恩丽娜诧异,问:
“只要您开口,他会留下来的,我看得出来,他很爱您。”
短暂的无声沉默,老法师那古老而充满力量的脸埋在双手之中,说:
“——我不能因此……将风束缚在高塔上。”
只说了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老法师就将话题转到学院的历史去了。
屋内的人身在半明半暗的沉默中倾听着,并没有立即入睡。
到达雷那佛松学院的第二天,外面依旧绵绵细雨。
一早,梅恩丽娜长长的卷红发扎成辫子夹在头上,她照料好小羊莫恩后,便跟着格兰希尔蹲在菜园子。
格兰希尔昨夜很早就睡了——虽然他在黑暗里思考很多事情,今天一早起来精神还不错,肩上的伤在治愈术与草药的帮助下,已经结痂,可以拆掉包扎了,闲不住的他便到菜园子去检查那些他所种下的植物。
岱卡沙特坐在小回廊下喝茶看着他们,帮不上忙。
一个早上过去,两人清洗脚下泥泞,走到回廊下,格兰希尔美丽的脸上有些泥巴,手上拿了些青菜。
“根茎类的菜与果树都长得不错,我又施肥了。不过……挖掉的红甘蓝与青甘蓝都没有再种新的。我都算好了它们的生长期与采收期,照时间采收与种植,一年之间都不会缺吃的。”
年轻的孩子看着老法师说。
“我应付不来那些泥巴!”老法师轻吼:
“我还记得去将它们挖出来吃没有放到烂掉,你应该感到高兴了!”
“我很高兴!”格兰希尔笑着说:
“它们的情况比我想像中的好。我刚刚又种了一些种子下去了,出梅后就会冒芽。以后梅恩丽娜也会注意,不会空着那些洞,也不会任它烂掉。”
梅恩丽娜笑起来,老法师看着她,低声说着类似抱怨的话:
“是啊!我的菜园子可热闹啦!种那么多东西我又吃不完。现在还多了一头羊呢——我这里可热闹了!”
梅恩丽娜咯咯笑,说:
“我想种些茶树,也种些花香草,因为我可以试试看做花草茶。还有,我想在另一边的小池塘养些鱼。”
“——你什么?”老法师一愣。
“我要养鱼。”
之其四
虽然是盛夏,但每日每夜的梅雨让气温不至于炎热。
岱卡沙特带着格兰希尔、梅恩丽娜散步在诺大的学院校区。
细雨并没造成他们的麻烦,他们都披上附有帽子的披风。
整座学院几乎都有长廊相连之外,这座学院也有着完善的排水设施,即使是在豪雨季,农庄低洼地会积水,这里也完全没有出过问题。
学院四处都是久无人烟的气氛,但是看着这样巨大宛若一座城的学校就可以得知,在雷那佛松最全盛的时期是什么景象了。
雷那佛松共有七座宫殿,紧邻着他们居住的凯奥馆的是“威萨殿”,这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内部有六层高,至今还有许多珍贵的藏书。
岱卡沙特带他们走到威萨馆前,指着尘封着的大门说:
“那里面还有许多书,你有兴趣随时可以进去看。威萨馆里的每一本书都有魔法保护,因此无法带出本馆,想看那些书,你得忍受霉味。”
“威萨殿”光是大门,就是他们身高的七倍高。
“那些书格兰希尔都看过了吗?”梅恩丽娜很好奇。
“没有,只看了十分之一吧?”格兰希尔笑着说。
“——十分之一……好厉害!你花了多久的时间看的?”
“忘了。”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然后继续带着他们走在废弃长满杂草的回廊上。
这座学院非常大,据格兰希尔说,用走的要整个绕完一圈几乎要用掉一天半的时间。
不过,他们没有每处看,因为许多地方已经倒塌,阻隔了通道,要进入各殿又因大门几乎都毁坏而无法通行,有些地方已然封死。
“现在学院尚有在使用的范围,只有我们住的地方,梅恩丽娜若对书有兴趣,再加个威萨殿。”
四处望了望,景致在细雨中朦胧美丽,梅恩丽娜突然想到,问:
“对了师傅!我听格兰希尔说,雷那佛松里有一只梅利斯留下来的陶壶,在哪里呢?”
“那个啊,在正殿中心——也就是雷那佛松的中心,就叫做嘉德涌泉。”
“嘉德涌泉?”
看着梅恩丽娜好奇的表情,岱卡沙特朝着一个方向指去,说:
“走过两的殿就看得到了。那是三千年前,爱西塔维尔一族的龙王致赠大法师德克亚忧纳的礼物之一——嘉德之壶所形成的涌泉。”
见梅恩丽娜满脸发光,岱卡沙特说:
“……不过,走过那两个殿要花许多时间,不少地方的路被断壁残垣截断了,我老啦!走那么久的路又要爬来爬去,骨头会散掉,梅恩丽娜想看的话随时可以自己去,在这之前要先记好路,免得在废墟里迷路回不来。”
“壶里涌出来的,是不是一种可以产生幻觉的泉水?”梅恩丽娜问。
——可是这座学院会需要幻觉吗?
“神灵之壶涌出来的不全都是幻觉之泉!”
岱卡沙特蹙着灰眉说:
“神灵涌泉涌现的是一股力量,那些力量等同于法力或是魔法,它们本身是没有任何属性的,付予它们属性的是使用者,使用者要的是幻觉,它就会赐予幻觉的力量,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细雨没有什么声响,只有汇集成水流的声音。
格兰希尔搀扶着岱卡沙特坐在一个古老华美的石椅上。
他们在残旧却依然隐现风华的凉亭之下,看着梅恩丽娜在细雨中到处逛。看得出来她十分兴奋,还越过不少倒掉的墙、攀爬到一扇造型优美的玻璃窗上面,往殿内探。
格兰希尔感觉自己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轻轻说:
“师傅,现在您有梅恩丽娜……如果……我无法留下来陪您,我也比较能放心。”
“你不能留下来!”
老法师僵硬的声音显示,这句话不容易说出口,但是说得斩钉截铁,摆明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师傅……”
格兰希尔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一只被主人丢弃的小狗,摇着尾巴垂着耳朵,企求主人的收留。
他低着头,那对漂亮的双色眼睛看着雨水滴落充满杂草的红色地砖上,然后逐一汇成流水,往砖片与砖片间的隙缝,流到雷那佛松引以为傲的地下排水系统去。
清楚明白,师傅此次仍不希望他留下,他感觉自己心底再度留下了伤痕。
他问:
“师傅!您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