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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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野鸡从空中落了下来,正正掉在少卿马前,羽箭上刻了一个郑字。果然一匹雪似的骏马斜刺里冲了过来,急速之下骤停,也不扬蹄嘶鸣,真真神骏。
“舅舅猎了多少?”文晟一脸汗水,眼光在少卿马后一转,只挂了些山鸡鸟雀,“舅舅运气不好,没有遇上好猎物,我也只猎了些獐子狍子。可惜林中没有大熊猛虎,显不了身手。”
少卿却没有狩猎的心思,又不肯拂了侄儿的意,只是淡淡的笑,“你猎了这么多也该够了,林中这些鸟兽虽然是天家养的,到底也是条性命,没道理白白为供人们玩乐而丧送的。”
文晟大笑,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个响声,“舅舅是大将军哪,杀人如麻的,今儿怎么婆妈起来,知道的说是谦虚,不知道的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眼眸微眯,银白羽箭在空中划过,一只鸟儿吱的一声落了下来。文晟也不拾,马蹄笃笃的踏了过去,“只这些东西,我还嫌入不了眼!”
少卿一怔,文晟脸上一闪而过的嗜血与心中那人重叠一起,酸酸疼疼的,一样的天之骄子,便因为什么都唾手可得便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既入不了你眼,又何必杀他。”
少卿一向温和,文晟除了那次被他打了一记耳光,再没有见过他生气,即使那次也是因为疼极了自己,却不是真的恼怒了,但现今这个温和的舅舅真的恼怒了自己。
文晟怔住,心中有些委屈,又不是第一次射猎,做什么就悲天悯人起来。换了别人文晟早就一鞭子抽了过去,但那人是自己的舅舅,从小便搂自己在怀里疼着护着的人。眼里只见那人衣衫飘飘,下巴紧绷,玉一般温润的眼眸泛着点点怒气,真是心疼极了,只恨自己不知体贴,又惹了舅舅生气,哪里还记得委屈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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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的道:“舅舅别动气,文晟再不敢了。”俯身拾起那鸟,珍而重之的装进猎袋。
少卿发作了一通,心中已是悔了,真是好没来由。见文晟与那人相似的脸上现出讨好的神情,喉头一哽更说不出话来,只放开手,胯下坐骑失了约束,欢嘶一声,撒蹄奔了出去。
文晟放心不下,哪里有不跟上去的。
林中路窄,容不得两人并行,只得紧随其后,忽然听到有人厮喝,像是民夫劳作时口中呼喊的号子,不由奇怪起来,少卿也停下马,辨了方向,转过马头上了左边的小路。
只见许多侍卫打扮的人,张了大网立在林边,不时有一两只受惊的猎物撞了上来,一拉一收,手势利落,将猎物牢牢困在网里,倒是训练有素。
文晟看得有趣,马鞭一指,“你们是哪里的人,知不知道规矩,天家的东西也是随便拿得的,当心折了你的手。”
当中像是领头模样的人躬了躬身,“回主子的话,奴才是睿王府的。我家主子吩咐了,但凡见了哪个逃了窜了的野兽就网起来,指不定是哪个皇子手底下逃脱的,抓住了也好让哥儿们消气。”
文晟冷笑一声,“八哥好自在,我们在这里流血流汗,累得都没有喘气的功夫了,他倒好,只需张开了手,便有上好的猎物撞上来。”顿了一顿又问那人,“你们主子呢?我怎么没有见着。”
“回王爷的话,主子说与太子一道走了,想是上东北角的林子去了。”那人低眉顺眼,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让人恨不得一脚踢去,看能不能踢出一个泥性子来。
“八哥与太子一处?真真有趣了。”文晟转头对少卿笑,“舅舅,咱们也去和他们会一会。”
脑中闪过那人的话“皇子间的争斗少搀和”,心中一痛,“你要去便自个儿去,我有些累了。”
文晟看他脸色不快,便道:“舅舅不去,晟儿也不去。不就是一柄如意嘛,我才不去争那个虚名。难得的好天,舅舅也不要这么快回去,便在林子里走一走,舒畅一下筋骨。”
寻了一处清静的所在,放任马儿低头吃草,文晟拔了一根青草放在口里嚼,淡淡的苦涩之后倒是甘甘甜甜的。
少卿躺在草地上,浅浅的青草像绵软的床铺,将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一睁开眼便看见蓝蓝的天,像被水洗过一般的透明,几朵白云在天边聚了又散。
忽然听到文晟问:“舅舅,你是大将军,为何总是闷闷不乐?”
身旁悉悉索索,文晟坐了下来,抱着膝盖,侧过头看自己。
他的身子遮住洒下的阳光,竟是那般高大,原来这个总当做是孩子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呢!自己也老了吧!等到牙齿脱落,再跨不上战马的时候,还有什么可以留住那人的目光。他是帝王,天性凉薄,富甲天下,多少姿容绝世的人等他宠幸。
“即使是神仙也有烦恼的事,更何况大将军。”
文晟哼了一声,“舅舅不要瞒我,是不是父皇对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少卿眼光一闪,“不要胡说,皇上圣明天子,即便当真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也是对的,更何况―――更何况他也没有说错。”
文晟定定看他,“舅舅和母妃一样,有什么事总藏在心里,当我是小孩子。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母妃想让我去争太子位,舅舅必定也是因为这事而受皇上斥责了。个个都是兄弟,做什么争来争去。看那太子,不过因为母亲是皇后才理所当然的得了这个虚名,可他又坐得安稳?多少人眼热心馋的,恨不得将他拉下再踩上一番才消得了气。我倒羡慕三哥,逍遥得神仙一般,也不知此时到了哪里。”
少卿第一次听文晟如此说话,兄弟争位早已是朝廷秘而不宣的话题,只是谁都不敢挑开了这层纱。原想晟儿还小,这些事想不得那么通透,却想不到他早已有了自己一番见地,手足情深,红尘视作无物。心中即是喜欢的。但又想皇家是天下最黑暗的所在,你不害人难保别人不害了你,罢,罢,无论发生何事,自己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护了他周全。
“三皇子神仙一般的人物,自然受不得半点拘束”,少卿笑得柔和,替文晟顺了顺微微凌乱的发,指尖拈下一根枯草,“下个月便是皇上大寿,你还怕见他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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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晟说这些话就是想转开少卿的心思,见舅舅终于笑开了,心中也喜欢,便也笑道:“舅舅说的话从来都是准的,舅舅既说三哥回来那就一定回来。我倒寻思着这次他又带回来了什么好玩意儿。上次三哥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木做的鸟,跟真的似的,在天上飞了三天三夜也掉不下来,见着了他一定要他下次带一只木马回来,这样既跑得快又不怕刀枪木棍,舅舅骑他上战场再好也没有了。
“孩子话,你当你三哥是什么,木匠么?况且哪里有人骑木马上战场的,还不笑掉别人的大牙”,少卿起身,取了佩剑,“很久没有考较晟儿的武功了,趁着今天便一道比划比划。”
文晟锵的一声,抽出宝剑,“求之不得,舅舅当心。”
揉身攻上,挽起五六朵剑花,仿若银龙乱舞,少卿全身笼在剑光之中,宝蓝色的衣袖被剑气逼得飘动起来。
文晟来势汹汹,少卿也不惊慌,剑峰一偏一侧,竟将密集的剑网撕开一个口子,三尺青锋直逼少年胸口。
文晟手腕一抖,游龙一般缠上少卿的剑,荡了开去。
只见一蓝一白两道人影闪电一般交错,银光闪闪,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一个如长龙遨空,一个如鹰隼盘旋,衣衫飘飘,剑气如霜,煞是好看。
一声龙吟,两人立在原地,似乎从来没有移动过,文晟呼吸急促,少卿脸色微红。
相视大笑。
“晟儿出手失了分寸,没有伤着舅舅么?”
少卿拍拍少年的肩,颇为自得,“晟儿的剑术是舅舅教的,哪里能够伤得了我。只是料不到晟儿的剑法竟然精进这么快,再过些日子,舅舅再不是你的对手。”
文晟扮个鬼脸,“徒弟出息了,你这做师傅的脸上也有光彩。”
少卿正要说笑一番,忽然听到微微响动,转头去看,只见一名少年坐在马上看着自己。
真是大意了,刚才和文晟闹得入心,竟忘了警觉四周,若是敌人还不被一剑穿了心。
那少年他也认得,是皇帝身边第一得宠的人,坐卧一处,毫不顾忌。也没有派上什么实务,但哪里需要什么实务,朝中的人听到周然的名字谁不低眉敛色的。
果然好容貌。
一双眼眸点漆一般,顾盼生神;秀眉如远山,不画而黛;唇如朱砂,不点自红,肤色更是白皙细腻,掐得出水来一般。
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叶上落下的水珠将衣衫都打得湿了。就那么定定站着,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怒气。
有些不明白,那么得宠的人,做什么还瞪着自己。
第七章
有些不明白,那么得宠的人,做什么还瞪着自己。
文晟顺了少卿目光看去,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拉不开弓握不住剑的,难为父皇还带了他来。”
少卿以为他要过来,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不能不理会的。正要过去,却见周然凤目一闪,眼里透着刻骨的恨意,脸上却平淡无色。
白玉一般的手一握缰绳,竟不声不响的去了。
正午的阳光照在绿油油的叶片上,亮得晃眼。
少卿满心疑惑,自认并没有做出对不住他的事,连话也没有多说一句的,真是奇怪,亦或自己看错了。
“竟是父皇来了。”
文晟瞥见小道尽头闪出一角明黄,手一拉少卿上了马,鞭子一抽扬了四蹄撒欢的奔去。
少卿前些日子与皇帝生了芥蒂,平时群臣朝拜,皇帝少有心思放在自己身上,还不觉怎样。今日突然被文晟冒冒然拉到皇帝跟前,又不是什么正经场合,心中千般思虑也想不到应对的法子,打定注意装聋作哑的蒙混过去。
“以为晟儿和哥哥们玩去了,想不到还是缠着舅舅。”
皇帝骑着一匹白马,衣袍上溅了点点铜子儿的泥泞,想是跑了不少路程,那马却气息平稳,只雪白的躯体上渗出一颗颗汗珠,殷红似血。
文晟双目一亮,“父皇骑的可是大宛国进贡的汗血宝马?”
皇帝看他一眼,“朕通共就只剩这么一匹马,你还想要去。前儿朕才赏你一匹,又到哪里去了?真不负了你混世魔王的名号,什么好东西到了手里都被糟蹋了。”
文晟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笑道:“儿子哪里有父皇说的这么不济”,满心想讨了这匹马去,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方才舅舅才夸晟儿的剑术了得,儿子也想在父皇跟前露露脸。若儿子能胜得了父皇身边的一等侍卫,父皇便把这匹马赏了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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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失笑摇头,偏了头对少卿道:“天下就晟儿敢跟朕这么要赏赐,都是少卿宠坏了他”,想了想又道:“这些奴才哪个敢真的跟你对你动手,做做样子罢了,况且刀剑无眼,难免伤着了人。既是狩猎,不妨用活物做靶子,既得了趣味又显了身手。”
文晟笑道:“儿子也是这个意思。”四处望了望,忽听空中一声雁鸣,一群大雁排开一字向北飞去。弯弓搭箭,口里说道:“古时有人一箭双雕,今天晟儿便来个一箭双雁。”
包银箭头寒光冽冽,正要放手,忽然一人越众而出,声音柔和,“十弟,手下留情。”
文晟一愣,错了先机,正想着谁这么大胆,只见一人银白服饰,腰间缠了五龙盘纹带子,一头乌发只用一枚金环束了,软软的飘在胸前,斯文秀美,真真一个清儒仕子。
原来是太子。太子自幼居住东宫,学的有是如何驾驭臣下帝王权术,与兄弟几个并不亲近,只文晟性子是极爽朗大方的,与各个兄弟都合得来,年纪又是幼小,太子心中也极疼他。
太子翻身下马,唇边含笑,柔如春风,“儿子刚从别处过来,也不知父皇在这儿了,真真该死。”
“今天难得人齐,你不是和烁儿一处,怎么竟不见他?”皇帝看了看天边,倒是丝毫没有怒色。
“八弟与儿子比较赛马,儿子侥幸,抢了步,恰恰见这边人多,以为除了什么事,便过来了。”
文晟摸摸弓弦,“太子来得不巧,生生把晟儿一匹汗血宝马给惊走了。”
太子目光在皇帝座下一转,隐隐约约猜到八分,“儿子口拙,肚里有话藏不住,也不怕父皇着恼”,偷眼看皇帝神色平和,遂大了胆子道:“儿子先前听到一个故事,说有个猎人捕了一只大雁,另一只雁却整日在空中哀鸣,时时想救了它同伴出去。猎人担心连捕获到的这只也被救走,索性将它打死。万万没料到另一只雁见到,竟生生从空中坠下,脑袋在石上撞个粉碎。大雁如此有情,人即为万物之灵,如何吝啬放它一条生路。”
文晟拍手笑道:“太子博学,从哪儿听来这么好听的故事儿”,转头对皇帝道:“父皇,那匹马晟儿不要了。”
皇帝点头,“太子心底仁厚,你口里说要朕放了那几只大雁,心里却想朕能取消每年的春季围猎吧!单单只饶了几条性命怎么能够,还要将林子里的活物全都放了才好。”
太子笑道:“父皇圣明,儿子这点子心思怎么瞒得了。想天下万物均有亲情骨血,若父皇真的发了慈悲,那便既全了圣君的名声又积了福泽,如何不好。”
少卿暗暗替太子捏了一把冷汗,别人不明白这皇帝的心思自己难道还不明白。皇帝最爱的便是围猎骑射,又是天纵英明的,从来无人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太子虽劝得婉转,但皇帝心中却从来不把这些玩物的性命放在心上,兴致一再被阻,怎能不恼?
正要开口,忽见一骑远远而来,还百步远的距离便翻身下马,徒步习习。见了皇帝行了礼才道:“儿子心道父皇别处去了,才大了胆子放肆起来,真真失了分寸。”
礼数周到,态度又是极从容的,英姿飒爽。若说文晟是一柄出了鞘的黄金剑,那人就是藏在鞘中的龙泉剑,隐了锋芒却龙吟阵阵。
“太子说与你赛马侥幸赢了。朕只还不信,你的骑术兄弟几个里是极好的。”
文烁含笑道:“儿子也大意了,真真想不道太子这般斯文的一个人,骑术竟这般了得。所幸只是游戏,无伤大雅的。”
皇帝沉吟:“那倒不然,文治可以定国,武功却可以安邦。心性胆识,雄心壮志均在平日射猎中养习出来。有些人说朕性好游戏玩乐,全然不念及百姓困苦,朕瞧着这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你们怎么看?”
皇帝话问得极怪,满篇的武功安邦,话到末了又突然引出旁人忤逆的话,转了口风却是“瞧着也有些道理”,首尾矛盾。无论怎么答都是逆了圣意。一干人唬得不敢出声,低了头谁也不敢对上皇帝的目光,眼睛只盯着地,倒似这春潮泥泞的地上突然长出什么稀罕物儿。
太子想了想,刚想张口,袖子忽被八王拉了拉,耳边脆生,却是文晟开了口,“父皇天纵英明,怎么也信了那起浑人胡说。晟儿倒想,那些人整日里口诛笔伐,难道又是解了百姓疾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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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低低一笑,眼光在少卿脸上一转,“晟儿口快,也不似别人那般转了十七八个心思,朕极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