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情五百年(风云+猫鼠)-晋江文学网-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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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大,已足以令整条街的好汉们个个听得分明,然而话音落地良久,仍得不着片言只语的回答。曹樾只得低头耐着性子等待,心里不由七上八下,总觉得步堂主那两道出名森寒的目光就在自己头顶扫来扫去,始终也不敢抬头直视那张脸孔。
又过了半晌,方才听到一个冰冷得毫无抑扬的声调,沉沉说道:“既得宝剑,”
“为何拱手送人?”
“小可无德无能,却还算识时务,”曹樾答道,“所谓‘宝剑赠英雄’,当世英雄,却还有谁能比步堂主更配得上这湛卢神剑?小可别无所求,只求能在堂主麾下效力,不辞生死,不胜荣光!”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嘿”地一笑。片刻,那冷漠平板的语调又再响起:“好——”
“我,就收了你。”
曹樾大喜,慌忙抬起头,就见总舵总管秦岚已然上前两步,伸手接了剑去。他正要趁机寒暄几句,哪知接着冲上来的就是七八名黄衫帮众,人手一条麻绳,当场将他摁倒捆翻。
“步堂主——”待等回过神来,早已动弹不得,曹樾睁大双眼瞪向步惊云,大吼道,“我诚心前来投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魁梧的汉子只是木无表情,充耳不闻。
倒是薛畋踏前一步,大声道:“云怒堂堂规第十三条:凡我堂内弟兄,私自斗殴滋事,杀人越货者,一律送官究办!”
曹樾当场愣住。
“无错,”一身墨黑的云怒堂主冷然开口。
“你,是我的人了,”
“便要遵我的规矩。”
话落,径自打马穿街而去。
※ ※ ※
同秦岚打过几句哈哈,目送着云怒堂众人远去后,众差官押了曹樾过来,各据各位,眨眼围了全场,将地上还喘着气的全揪起来捆了。也有人赶了车来,将不动的都抬上拉走。
正在点算人头,不知哪个喊了一声:“哎,头先那边角落不是有个小猎户坐倒起?人咧?”
“哎哟怪咯!拿剑来的那个娃儿也不见了!”
暗巷之中,小狗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个人。
年轻猎户正一掌抵着布衫少年的背门,冰蓝色的真气在二人身边不断游走。
“你……为何……救我……”少年咳出一口血,终于能挣扎着说话。
猎户面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少年伤已致命,此刻看似好转,恐怕并非真的好转……
“救人何需什么理由。”猎户将少年的头垫高了些,以便他呼吸。
少年怔怔地看着天空,仿佛在想着一些始终想不明白的问题,他喃喃地道:“那天……谁也没看到……它……它,只有我……我还……以为……是湛卢……选择……选择了我,我可以……”
他忽然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那猎户的手,声色俱厉地喊道:“我叫柳啸轩……柳啸轩!没人知道……我,我也佩过……湛卢剑,我……死了……你……你要记得我,记得我的名字……一定……”
这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说完,他的手便垂了下去……
——或许,这世上很多人都有捡到湛卢剑的运气,但并不是每个捡到剑的人都能成为南侠展昭。
然而江湖就是这样,执着于争利的往往失利,执着于留名的,往往不见岁月匆匆,便已湮没于红尘。
年轻猎户默然看了看他,而后轻轻伸手,替他合上双眼。
大街上已找不着半片残刀,捕快们早已一阵风似地离去,地上唯留下些风刮不走的血迹。
铁匠铺的伙计们正在下板开门,转眼之间门内又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吆喝声。
一胖一瘦两老儿回到酒馆门前重开战阵,棋盘之上,四只老手再度掰着一枚棋子,你道它原是楚兵,我说它本乃汉将,各云各的弩拔弓张。
醉汉们跌跌撞撞回转来,一闷头倒在台阶上,伸开了腿脚继续说着昏话。卖果子的女孩儿怯生生上前,从地上拾起那朵无人在意的绒花,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又戴回头上,终于露出欣喜的神色。
一路仍有闲人,自来自去目不斜视。见着自家门前沾了血污的住户,忍不住要跺一跺脚骂上两句,再端出一大盆炉灰来盖上,卖力地清扫起来。
谁都知道,不过顷刻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血战,有人吃了牢饭,有人送了性命。
可是一切如常,如此寻常。那些大人物们叱咤风云,登得高自该摔得惨,他们的生死,大抵充作布衣百姓一时的饭后谈资,或是小酒馆中说书人弹唱的小词。
多少传奇不过匆匆一曲,毕竟世事惯来匆匆……
但,匆匆的人世中,总也还有些人不愿就此匆匆。
“黑子——黑子——呜呜呜——黑子……”男孩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街边。他向每个角落探着头张望,带着哭腔的童音,反复呼唤着心爱的小狗。
“你娃打都打不听哟!还在找狗!”胖妇人三两步撵上来,伸手就去拧孩子的耳朵。
孩子慌忙奔逃,一跑却又撞在了什么人身上,那人却一伸手扶住了他。
接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黑狗送到了他面前:“还给你。”
孩子惊叫一声,一把搂过小狗,紧紧抱在怀里。
说话的正是方才那年轻猎户,胖妇人看见是他,也就不好意思再打孩子,只是低声教训道:“看,你娃走运哦,还不快些谢别个!”
“好哥哥,谢谢咯!”孩子机灵得很,立刻大声说道。他一抬头,恰望见猎户藏在斗笠之下的脸。
——那原本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只可惜……
猎户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转身走开了。
孩子却有些愣愣的,一直看着他走不见了,才拉了拉母亲的衣角,悄声说道:“妈,妈……他只有一只眼睛……”
“那有啥子?”妇人仍在瞪着他怀中的小狗。
“妈,那个跟步堂主一起杀妖人的烈阳派大英雄,叫聂风的,不也是只有一只眼么?”
妇人伸手就是一个栗凿:“你发梦哟!大英雄哪个不是身高丈二,头上有神光的!”
※ ※ ※
天晴不足半日,密云就再度涌起,雷声复来,雨幕又落。
整片天空都灰蒙蒙地阴着,不辨晨昏。成都府城里里外外都已浇透,被洗刷得似只剩下一层薄皮。
劫后的凤麟山庄亦遭雨洗。山庄深处,一座小院隐没在暗绿的树荫中,好似连接阴阳的奈何桥。
“各位还是回去罢,‘他’是不会见你们的。”山庄主人——一身青衣的律南天站在小院门外的石阶上,雨水不断从头顶的伞沿流泻下来,仿佛在他面前张起一道迷蒙的屏障。
为他执伞的是黑汗少年小飞,其后更有两名壮硕的黑汗汉子护卫,分别是穆尔达与速敦。
他们身后,黑漆的院门半掩,掩尽了一院神秘的沉寂。
石阶之下站立着十来个头戴斗笠,身着蓑衣的来客。蓑衣内里露出蓝色的衣角,斗笠之下,一双双眼睛死死望着小院的门,似乎要看穿进去,看见其中隐藏着的,那一个——
“他”。
“律庄主……”为首的蓑衣人缓缓卸掉斗笠,露出一头苍苍白发,抬眼之间,宽阔的额上沟壑纵横。
他正是宗梧——刚刚接任六剑盟首座的青城派掌门!不过短短数日,他竟似老了十多岁,连眼目中也露出深深的倦意,已全然是个颓唐老人的模样。
宗梧站在雨中,白发很快便被淋湿。他抬头望着律南天道:“律庄主,我青城师徒此番前来,并非想要寻什么是非。这院中是我们六剑盟的故人,我只是有些话,须得再见他一面,与他说个明白。姓宗的话毕便走,决不再来相扰。”
“宗掌门何来相扰之说……”
律南天方才开口,便见宗梧从蓑衣之中取出一柄剑来。
宗梧单手托剑:“此剑随我四十年,无论日夜形影不离,如今——”
他说到这里,将剑掷在地上,又道:“如今我不佩剑,单身白手入内,生死由天,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贵庄无关,律庄主意下如何?”
“师父!”
“师父您……”
律南天尚未对此举做出回应,青城诸弟子已然大惊失色。
朱明毅惶恐扑跪在地,一把捞起师尊的佩剑,膝行到宗梧面前,一脸涕泪都与雨水混在一处,哭道:“师父不可……还请师父佩剑!”
宗梧摆了摆手,绕过他,直直迈步,踏上小院的台阶。
律南天负手轻叹一声,带了小飞让过一旁。穆尔达二人亦随之退至两边,为宗梧推开院门。
小院之内,原来只是一间独立的小楼,只得上下二层,半壁爬满绿荫,墙边一树蔷薇,殷红与雪白的花朵在雨中也开得繁盛,挂着水滴娇艳非常。
宗梧大步踏入,却在离小楼门首还有七八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踟蹰了一刻,终于轻轻开口道:“展师侄,我是宗师叔,我来看你。你若在,便开门罢!”
这一声唤出,眨眼便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小院静得好像一座坟墓,冰凉的雨水仿若黄泉,一滴复一滴地落下来,渗透这墓室的各个角落,教一切都变得暧昧、阴湿、冰凉。
“师侄……我知你不愿再见我们……但,师叔自认一生做人无愧……只有你这件事……实在蹊跷,我希望你能让我见上一面,有些话……我要对你说个清楚……”
苍老的声音,带着犹豫的淡淡音尾,由高至低……再至无声。
雨渐渐大了。雨打花落,有些老去蔷薇便在雨中凋谢,一片一片漂浮在泥泞的积水中。
那老人等待了良久,终于焦躁。
他便嚷:“展昭——展——昭!”
他嚷着:“展昭!你到底见不见我?不肯见,也说句话啊!”
他嚷着就迈步——是一大步,抬足,落足……
这一大步,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那老人,他仍是怀着复杂的恐惧和隔阂,终是无法再靠近那寂静如死的小楼,以及闭于楼中的“他”。
冲动而出的脚步,最后还是收了回来,落在原地。
雨已将老人的发髻打得半散,他披着满头白发,站在连天接地的雨中,站在黄泉死地一样的小院内,忽然嘶哑着嗓子,凄切大吼道:
“孩子!你到底在不在里面?”
他吼道:“若你早已遭了他们毒手,师叔——师叔便为你报仇!”
这一声坠地,即有另一个声音自小楼中响起。
那声音低沉、无奈!
那声音如一声闷雷穿透雨幕,冷冷掷在人寰!
那声音教一院的雨也似微微在颤……
那声音令宗梧生生一惊,不觉又倒退了两步。
那是——
一声叹息。
一、渡劫(3)
惊情五百年
作者:风云水龙吟
监修:花非花、清水比奈
友情支持:开胃狼
、此情须问天
一、渡劫(3)
那一声短促的叹息,小院门外的众人也听得分明。
一声入耳,不仅穆尔达与速敦脸色骤变,青城派弟子也顿起喧哗。
朱明毅悲喜交加,忙从积水中站起,对着院门大喊道:“展师兄!大家都很担心你……”
他话音未落,已见青衣一转。律南天冒着大雨飞奔入内,径直擦过宗梧的身侧,扑在小楼门上,拍门道:“展贤弟!贤弟你肯见我们了么?——贤弟你开开门!大家都在等你出来说句话呢!你开开门……开开门罢!”
他的声音极是凄惶,拍门的动作急切若狂,凭谁见了,都要心中一酸。
宗梧完全想不到他会如此,反倒不知再说些什么好,一时愣在雨中。
雨丝不绝。
那雨下得缠绵,水滴连成了银线,将天地牵在一起。
律南天已呼唤得声音嘶哑,然而任他怎么呼唤,周遭终究只得淅淅沥沥的雨声,周而复始响起,把狭小的院落衬得格外空寂。
这死亡一般的空寂几乎使人迷惑,不禁要以为之前那声叹息,也不过是又一场幻觉。
宗梧不忍,迟疑了片刻,开口劝道:“律庄主,算了……算了罢。他不肯见我罢了,你与他十年的交情,又何必被我带累……”
律南天颓然回首,喃喃道:“他不见你,也不见我,难道一定要有人死在这门前……才能……”
宗梧性子忠厚,素常思度他人也当是自己一样,听他这番话简直莫名其妙,忙打断道:“律庄主何出此言!我师侄他不过一时致气罢了,断不会有那些想头,庄主却不要误会了他!如今我是非见他不可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楼中忽然又有声音响起——那却是如夜枭悲鸣般的数声怪笑,惊得律南天连连倒退,蓦地撞在宗梧身上。
宗梧虽也吓了一跳,但听见楼里那人又有所回应,心里还是喜的。他生怕耽搁下去连这点声音也不再有,便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大步上前,轻扣门首道:“孩子……孩子我进来了?”
楼门似乎从内上了锁,宗梧一生未曾做过不请自入的事情,这会子也顾不得了,正要略施掌力强推屋门,楼中那人毫无先兆地开口唤了一声:
“宗师叔!”
宗梧闻声百感交集,不由自主就脱口道:“我在这儿!”
谁知那声音紧接着又道:“好个宗师叔……”
“我有今日,都拜你们这些长辈所赐!”
“你——还有何面目……与我相见?”
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缓慢、清晰,仿佛正一字一字历数着经年累月积蓄下来的冤怨。
一番话说完,站在门外的宗梧一张老脸已是苍白如纸,两片嘴唇不住地哆嗦。
律南天看他脸色不好,伸手欲要搀扶,却被他一抬手推开。
青城掌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说……得……好,我们……确是配不起……‘长辈’二字!”这句话说到最后一个字,他就猛地咳嗽起来。
他一壁咳得佝偻了背,一壁慢慢转过身去,面对小院之外雨水泪水糊了满脸的青城子弟们挥了挥手,咳呛出一个带着血腥气味的字道:
“走!”
※ ※ ※
黑暗,也许是这宇宙间最为“永恒”的存在。
乾坤阴阳,万事万物,皆从一无所有中诞生,最终又归于深邃无边的大冥。
小楼之内,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片黑暗。
小楼之外,传来律南天的声音:“宗掌门留步!少林来人这一二日就到,我看……”
黑暗中,一条模糊的影唇角一勾,丢出一个轻蔑的笑。
影子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手脚……啊,这边是个桌子,这边是墙……这边……
砰——影子的腿脚撞到了硬梆梆的凳子,痛得他直咧嘴,但他不敢出声——他浑身寒毛直竖,连大气也不敢喘。
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但影子知道黑暗已经发觉了他的存在,战栗的感觉沿着脊柱一线往上,直冲脑海。
他见识过黑暗的力量!他深知自己条小小性命,随时可能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扑杀……
但是良久良久,黑暗依旧沉默,沉默得好似漫长的岁月中,始终沉默的苍天大地,宇宙洪荒。
他想起了打听来的那些传言。
——都说那什么“镇魂锁”是依着气血阴阳的法门铸造的,连鬼神都没有法子。那个人……恐怕也早就废了。
他再度嗤笑,嗤笑自己的胆怯,笑着笑着,就掏出了早已备下的火折。
“嚓……”
火光亮了起来,模糊的影子在火光中刹那现形,薄薄的蜀锦包在肥壮身躯上鼓鼓囊囊,厚厚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