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相思一寸灰-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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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天方进来个艾绿色衣裳的宫女,恭声回道:“奴婢在。”僖嫔早拉长了脸,把手肘支在宴桌上缓缓问她:“什么事耽搁这么半天?外面怎么了?”翠蕊咬了咬唇,走近一步轻声道:“回主子,方才寿安宫打发人来,说,好像是,太后不好了。”
几个人不由唬了一跳,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还是瑾贵人忽然想起来问:“皇后娘娘怎么说?”翠蕊还未答话,门边一声咳嗽,坤元宫内侍总管方保荣应声进来,见了她们干净利索的行了个礼,一面道:“方保荣给僖嫔娘娘、宜贵人、瑾贵人请安。”未及寒暄,僖嫔开门见山就问:“方公公,太后的事是真的么?”方保荣恭谨的道:“回娘娘话,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只是稍有贵恙。其他的事奴才并不十分清楚,不敢胡言乱语犯了规矩。”
他越是这么谨慎,几个人心中越是明白过来。僖嫔便又问:“皇后娘娘可有什么吩咐?”方保荣回道:“是。娘娘有几句话打发奴才过来说给僖嫔娘娘和两位贵人听。”几个人连忙起来站好。方保荣这才直身道:“传皇后娘娘的谕,请僖嫔娘娘、宜贵人、瑾贵人即刻回宫歇息。”几个人恭声应是,各自回宫不提。
五十八章 锦榻有悲音【已修改】
方保荣将三人送出宫门,返身仍往暖阁里去。只进得外面的次间,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早向他行礼:“总管。”一面又道:“娘娘正在整装。”他听着稍间里果然有窸窸窣窣衣褶之声,稍一思索不由蹙了眉头。小太监不明所以,连忙拱起手道:“总管。”他这才反应过来,缓了缓脸色略一扬下颌,那人方松一口气无声自去了。
少时只听门框边“嗑”的一声轻响,正是递给外面的暗号。方保荣捵一捵衣角,微垂了头肃立站好。只见帘子一闪,数名宫女捧了大银盘从稍间里出来。又过了一刻,方见皇后一身暗绿色衫裙步进阁中。他立刻迎上去叫了一声:“娘娘。”
皇后一脸忧色,看见他开门见山就问:“皇上怎么说?”方保荣道:“回娘娘话,他们去的时候皇上已经歇下了,乾德宫的人不敢打扰,就没有回明皇上。”皇后闻言一愣,满面忧虑之中难得的添了些气恼,再开口不由沉了声调:“糊涂!也不瞧瞧这是什么时候。你亲自去,就说是我的话,让他们赶快进去请旨。”方保荣答应着正要退下,皇后却又叫住他:“慢着。今晚乾德宫当值的是谁?”他道:“回娘娘,是周勇贵周总管。”皇后低头想了想,终究叹一口气,缓缓的道:“算了,这就起驾吧,去寿安宫。”
此时已近亥正,皇城里夜色沉沉寂无人声,远远一队鸾仪顺着西长街疾步前行。为首的数十盏行灯将路面照得通亮如昼。两旁的宫墙映着变幻的人影,脚步憧憧,犹如巨人。小太监远远看见,忙面对墙壁站好,待銮驾去得远了,方一路不停跑进乾德宫。
值房里,周勇贵早等得心焦,听了那人的话,不敢稍待,立时去见皇帝。
天气闷热,皇帝身上虽只穿着浸花罗的中衣,仍旧出了一身的汗。小太监递上盛着绢子的托盘。皇帝抓起来拭了拭额头跟下颌,随手就撂在盘中,一面问:“怎么样了?”周勇贵道:“回皇上,方才太医施了针,太后已经醒过来了。”皇帝这才唔了一声,闭上眼睛缓缓躺下。周勇贵余光所见,心中暗暗发急,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向旁边的小太监递去一个眼色。
那小太监却行退出房间,皇帝闭着的眼睛果然慢慢睁开来,又问:“还有什么?”周勇贵忙上前来低声道:“皇上,太医的意思,恐怕就在这一两天,说不定,就是今晚。”皇帝闻言猛然转过头来,眼中的焦灼几乎将周勇贵点燃。只不过片刻功夫却又侧开脸去,冷冷瞧着床顶不发一言。周勇贵思绪良久,到底牵着袍脚跪下去,沉声道:“皇上,奴才万死,讲一句不当讲的话。”皇帝却虚一抬手止住了他:“既是不当讲的话,那就还是不要讲的好。你的命,朕还不想要。朕乏了,你也下去吧。”说着渐渐翻身向内。
周勇贵只得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放挽起的纱帐。桌上的西洋钟忽然响了,当当的敲了十下。排案上的灯火依旧明亮,照着皇帝的后背,平展阔朗,浸花罗的中衣贴在上面,暗织的四合云纹围住中间硕大的宝相花,一眨一眨的仿佛是在跳动。周勇贵疑心是自己眼花,再定睛去看,原来是烛火的光线在闪。他咬了咬牙,见手中的帐子角已经掖进了床沿,便转身走到墙边,执起小金碗,将案上的红烛一一熄灭,暗影中听到皇帝似乎是叹了口气。他手上一停,只听皇帝低低的在问:“听说她病了?”
她?周勇贵一怔神,即刻醒悟过来,答道:“回皇上,是。”皇帝翻了个身,又问:“什么病?传太医了没有?”周勇贵道:“太医已经瞧过了,说是脾胃失和,又中了些暑热。倒也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姑娘身子还虚着,得着意调理。”说着不觉转过身来。御榻那边却长久的静默着,再无声息。
烛芯子“啪”的一声爆了个花,光线却随之弱下去。锦岚忙用小剔子拨亮灯光,一偏脸见太后缓缓支起身来,赶紧上去帮忙。
她双手扶住太后背脊和腰际,只觉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一样。那些脊骨嶙峋的突起来,硌着她的手,只是麻麻的一点疼。不过才一个月时间,之前丰腴富态的那个人便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过一样。如今的太后,已经瘦得走了型。柴一样的四肢,同脸庞一样成了灰白色,又有说不出的一种黑。两颊深深的凹陷下去,只剩了一双眼睛,骨碌碌上下左右直转,不停的转。锦岚心中一紧,恨着声向旁边道:“还愣着干什么?”身边的小宫女连忙拿过榻上的迎枕塞在她手下,又用枕头撑住太后的头,锦岚这才抽出手来。
太后却再无动作,直挺挺的抻着脖子,喉头咕咚咕咚似在轻响。锦岚凑过来,贴着她的耳边轻轻的道:“太后,可是想要什么?”太后喘两口气,嘴唇扇动良久到底摇一下头。锦岚拧紧了眉心,脸上却只强笑着,宽慰道:“太后放心,皇上一定会过来的。”太后飘忽的眼光突然一定,慢悠悠转过来瞥了她一眼。她下面的话便硬生生梗回去。
太后忽然又笑起来。那笑意起先只是唇角细微的一抹,眼见着就染开了,堆在枯槁的脸上,只觉得骇人。她僵硬的眼珠渐渐闪动起来,灵活的一轮,病容便卸去一大半。她又喘口气,攒足了劲,极缓慢的道:“放心?我为什么不放心?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她紧紧捏着被角,挨了一刻又道:“不是我不放心,是你不放心。”锦岚见自己心事就此点破,几乎要哭出声来,嘤嘤乞求:“太后,这都是奴婢的错,跟皇上和姑娘没有一点关系。奴婢来生做牛做马偿您的债,只求求您,求您慈悲心肠,把实情告诉皇上罢。”太后脸上似笑非笑不置可否,只把眼睛牢牢盯着她看。那目光尽管虚弱,却轻而易举穿透了她壳一样冰冷的躯体,射进她的心中。
外面起了小小的喧杂,有宫女进来传话,说皇后已经进了二门。锦岚脑中灵光一闪,忙出去迎。檐廊下只远远瞧见了皇后的影子,扑的一声便跪下去,倒把皇后一张面孔唬得铁青,也忘了叫人来搀。待皇后走到近前,她索性磕了个头,简洁几句转述了太医的话。饶是皇后性子再沉稳,此时也慌得没了主张。
只听屋里小宫女又一叠声叫太医,皇后三两步赶进暖阁,却被挡在寝间外面。她无奈回过身在榻上坐了,绞着双手不住思前想后,越想越怕。
锦岚早跟进屋来。竹帘以内,朦胧可见太医们凑在床前一阵忙碌,也不知在做什么。她略转了头,桌上漏壶滴答,竟已交过了子时,心中不禁更加焦急,好容易瞅个空子走到皇后身边,压低了声气道:“娘娘,皇上他——”说着一摇头。皇后又惊又气,问道:“怎么,还没见着皇上?”锦岚点头道:“乾德宫那边也不知为了什么,一味找借口推挡。耽搁到这个时候,别说皇上的面了,就连个旨意也没有请到。”皇后啧声连连叹气,锦岚便又道:“娘娘——皇上素来爱重娘娘,如今情形,请恕锦岚斗胆。”说着跪下身去。
皇后低头好一番沉吟。锦岚的心灰一下又亮一下,起起伏伏就像是颠在浪尖。只见皇后终于向她一点头:“姑姑且起来说话。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皇上是圣明之君,断不会这么绝情。”说着把了紫珠的手站起来,向门边的方保荣道:“起驾,去乾德宫。”
五十九章 璃璃鬓旁泪
作者有话要说:前一章有一些修改,建议大家重新看一下。。。
听说皇后的銮驾已经进了乾德门,周勇贵禁不住叹了口气。一面整顿仪容往廊下走,嘴里还不忘吩咐丁好时去向皇帝请旨。丁好时一脸难色:“师傅,皇上不是说——”话音未竟,见周勇贵转过脸来狠狠白他一眼,只得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周勇贵低斥道:“瞧你这眼力劲儿,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说着更沉下一分声气:“这可是皇后娘娘。你别看她平日里和言善色,轻易不拿主子的款,实话告诉你吧,这才是正经难对付的。你想糊弄她,只怕没这个本事。再说,那边的事情若不是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她恐怕也不会亲自来。咱们这会子拦着不去禀报,知道的自然说咱们尊了皇上的圣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在里面做手脚。往后追究起来,就是一个犯上渎职之罪。那个时候,是你来担待还是我来担待?”
丁好时脸上一愣,连声应是。方欲转身,周勇贵却又叫住他:“罢了,还是我去吧。你到前面去迎驾,请娘娘在庆远堂侯宣。”说着摇一摇头,返身进了垂花门。
他心里有事,脚下自然多了几分沉实。方走到寝间门外,却听里面些微窸窣之声,皇帝提着气问:“怎么了?”他忙躬身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过来向皇上请旨,这会子正在庆远堂侯宣。”房里长久没有回话,他心中一紧,跪下去磕了个头又道:“奴才一时糊涂,扰了皇上的觉,请皇上恕罪。奴才这就去回复娘娘,请她明儿再来。”
“站住。”皇帝眨眼的功夫已经翻身起来,坐在床沿上问:“什么时辰了?”旁边坐值的太监忙上去替他穿鞋。周勇贵便打起帘子走进去,一点一点撩开灯上的罩布,偏眼瞧了瞧旁边的漏壶,转身道:“回皇上,子正初刻了。”皇帝唔了一声,低头对身前的太监道:“更衣。”那太监赶紧答应了退出去备办。
周勇贵早识趣的走近前,正挽着纱帐,只听皇帝道:“你打发个人去颐华宫问问,若是她身上爽利些了,好歹支撑着去给太后请个安吧。”周勇贵正要应声,皇帝却又道:“这事别声张,也别提是朕的意思。让他们先去找初月,别冒冒失失的惊动了她。若她实在不好,也就算了。”
周勇贵等了片刻方躬身应了个“是”字。抬头只见灯火细弱,照得满屋里黑黄笼统,一片颓意。皇帝脸上更是疲惫不堪,连目光也不似往常的明亮透彻。他隐隐有些担忧,想了想道:“皇上,茶房预备了翠筠テ=夥ψ詈谩E湃盟钦逡煌牍茨⒊ⅲ俊�
皇帝摆摆手,闭上眼睛也不知在想什么。默了良久方揉一揉眉心,再站起来时,却又是一副神气抖擞的样子。
皇后正等得心焦如焚,忽然有小太监进来禀报:“娘娘,皇上已经出了内院,说话儿就到了。”她略一点头,旁边的紫珠忙搀她起来站好。少时便见隔门双开,走进来一个欣长的身影,穿一件宝蓝色四团龙常服,灯光下看着,竟仿佛清瘦了好些。她未及多想便肃下去,轻轻的道:“臣妾恭请圣安。”
皇帝上前扶起她,怜惜的道:“难为你,这么晚了也不能歇着。往后有什么事,打发他们过来回禀就行了。你的身子弱,要懂得将息。”皇后眼波微微一闪,脸上初起的喜色稍纵即逝:“多谢皇上体恤。只不过,这些都是臣妾分内的事,怎么敢假手他人。再说,太后她——”说着眉间一紧。
皇帝早踱到榻前坐下,问:“她怎么样了?”皇后朝紫珠等人做个眼色,见她们依序退下方抿了抿唇道:“恕臣妾斗胆,只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皇帝闻言面色沉稳如镜,瞧了皇后一眼,缓缓的道:“那就让礼部跟鸿胪寺的人预备后事吧。”转头便叫:“周勇贵。”又道:“去传旨,让沈懋仪他们几个进宫理办太后的后事。再安排几个人去寿安宫守着,有什么事即刻来回。”周勇贵忙答应着下去布置。皇帝这才又对皇后道:“夜深了,你也回去休息了吧。”一面站起身来。
皇后不禁心中一急,脱口就是一声:“皇上!”见皇帝错愕的目光,方察觉自己失态,忙敛息道:“太后娘娘正心心念念想着皇上。”皇帝似是早有预料,颇不以为然的道:“老人家们年岁一大,心里的事情自然多得很。太后才思深重,她想着谁,朕尚且猜不到,更何况是你。”
皇后闻言悱然失语,直看着皇帝,一时竟忘了避讳。过得半晌方微垂了头,道:“皇上教训的是,太后的心思,臣妾并不知道。臣妾只知道她老人家大半生的心力都用来抚育皇上,保全咱们大周朝的江山体统。如今即便有天大的过失,也请皇上能够顾念旧情,给她老人家几分体面。”说着竟缓缓跪下身去。
皇帝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寒澈。他放低了嗓音道:“你起来。”皇后低头跪在那里,却只是纹丝不动。皇帝心中微愠,语气间不由带了几分冷凝:“起来。”
皇后面色一片沉静,仍旧低着头,端然的道:“臣妾不能起来。”又道,“臣妾忤逆之罪,请皇上责罚。但臣妾有几句话却不得不说。皇上素来以仁孝治国,自然明白‘孝,利亲也’的道理。太后她老人家德高望重,举国上下无不叹服。如今她命在旦夕,皇上却连临终一面都不肯见。如此绝情,怎不叫人齿冷?此事若被大周朝百官臣民知晓,皇上英名只恐毁于一旦。臣妾恬居后位,却不能劝谏皇上,实在有亏妇德,只能长跪于此,以谢天下。”
一番话说得皇帝竟然无言以对,只觉心中的杂乱憋闷愈发膨胀开来,简直要将胸腔整个撕裂。他怔怔的立在屋中,半晌方哼了一声道:“你们俩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连教训朕的口气都是一模一样。国家社稷,体统江山,她时时处处不忘挂在口边,可她心里要真有这些个东西,也干不出那样的事来!”
他的语气起先只是冷冷的,愈到后来竟已经有几分盛怒于形,高且凄厉的调子,把他自己都给唬住了。只见皇后的身影似乎颤了一下,紫金镶宝梅花掩鬓松动了,虚虚垂在腮旁,她也不敢去推。那掩鬓正中镶嵌着光润莹亮的猫眼石,仿佛一滴巨大的泪珠,映着灯光,摇摇欲坠。皇帝心中忽然一软,虽然仍是冷着脸,却已缓了些口气:“你要跪,就只管跪着吧。只是你可想仔细了,你肚子里的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