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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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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缓缓走近前来。转瞬间,身旁玉白色凌霄纱帐已被人轻轻挑起,一个声音道:“皇上好睡,我这儿已恭候多时了。”
  
  说话那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声气,但静夜里听来仍然极是清晰。皇帝闻声猛然抬头,此时距天明尚早,眼目所及之处只见沉沉夜色,一团漆黑,可他心中却燃起一支明炬,火光熊熊,照得胸间亮如白昼——那一把冷峻的嗓音,他只听了那一次,便已经毕生难忘。
  
  皇帝点一点头,冷冷的道:“早料到你必会再来的。”那人闻言哼了哼,甩开帐帘退在旁边椅上坐了,冷笑道:“那么,这里恐怕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专等着捉拿刺客。”
  
  “天罗地网么,倒也不至于。”皇帝说着举起手来,双掌轻击。“啪啪”两下,声犹未尽,屋中已经灯火通明。只见梁上、床帏边跃出数名彪形侍卫,瞬间将那人牢牢逼住。
  
  那人见势也不慌乱,仍旧低着头,只顾去拆墨黑色夜行衣紧绑的挽袖,一面不紧不慢的道:“我既然来,就没有想过要走。你们只管上来拿我就是,或杀或剐,悉听尊便。”皇帝一声轻笑,稳稳的道:“你太多虑了,你若有心谋刺朕躬,上一回尽可以动手。你既无害人之心,朕这样做也只不过是防人之意,咱们彼此彼此。”
  
  皇帝语罢轻轻一咳,几名侍卫忙收起拳脚,面向御榻躬身行礼。皇帝道:“这位侠士深夜入宫,必然有要事奏报。请他东面阁子里少待片刻。”又道:“他是朕的上宾,你们要以礼相待。”侍卫们齐声应是。当先一人做个手势指向门边,道了个“请”字。待那人站起来,又有三四个人上来将他夹在中间,半押半送的出门而去。余下两人立在门外垂手护卫。
  
  少时周勇贵领着太监们捧了衣裳、水盂等物进来伺候更衣梳洗。周勇贵正替皇帝系好衣上的鎏金纽子,却不由叹气道:“皇上恕奴才僭越,奴才斗胆劝皇上一句,您可再也别这么以身犯险了。那时候乌漆抹黑的,您放他进来,稍微一个不当心——哎哟,奴才只顾着着急,怎么就忘了忌讳。”说着忙跪下磕了个头。皇帝笑道:“起来吧。朕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这么做。朕如今不是好好的么?”周勇贵爬起来一面张罗人捧来镜子让皇帝观看,听了皇帝这话,又道:“皇上快别这么说,就这么着,若叫太后知道,也必然要了奴才的命去。奴才这条命虽然不值什么,奴才却还想留着多服侍皇上几年呢。”
  
  皇帝也不理他,只突然问:“丁好时和其他上夜的人怎么样了?”周勇贵楞了一下,忙答道:“回皇上,他们都昏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人用了什么手段,几个人浑身也没见着一处伤,看样子倒像是在睡觉,想必性命是无忧的。奴才已经打发人把他们抬到外面值房里了。如今正要请皇上示下,可用传太医么?”皇帝笑道:“朕看不用。这个怨不得你不知道。听沈墨安说,这倒是一门功夫,他们练武的人把它叫做点穴功。若点中了,让你睡便睡,让你笑便笑。他们恐怕就是着了这个道。”见周勇贵哦着点头,皇帝又道:“看起来,这个人精通此道。朕待会倒要好好向他讨教讨教。往后你若再在朕耳朵边上呱噪,惹朕心烦,就点你一下子,让你一边老实睡去。”
  
  周勇贵立时抱拳行礼,脸上陪笑道:“那敢情好,奴才这儿谢皇上恩典,奴才耽惊受怕这么些天,可好久没睡个囫囵觉了。”皇帝笑着摇摇头道:“这两天不用他们过来伺候了,让他们好好歇着吧。”说着敛起笑容一转身,自有人上来打起帘子,伺候他往东面暖阁里去。
  
  见皇帝进来,侍卫们纷纷行礼。那人原本在下首椅上坐着,此时虽未行礼,却也不卑不亢站起身来。他面上蒙着的黑布已经取下放在一旁,露出一张清俊面孔,紧抿的双唇,拉出一个微妙的弧度,倒像极了一个人。
  
  皇帝心中陡然一突,瞬间已经有了一个计较。只见他面色一片冷凝,稳行数步走到榻旁盘腿坐了,昂首对众人道:“今日之事,”说着顿了一下,立起目光环视在场众侍卫,见他们个个屏息静气恭听圣训,稍缓了缓神色道:“你们都是办老了差的,也不用朕多说。”又一扬手:“都下去吧。”众人自然一片应诺,各自依序退出阁外。
  
  阁中顿时只剩一片沉寂。
  
  这东暖阁并不大,只两丈余方,为皇帝燕居时起坐休息之所。进门处,靠窗一溜三张金星紫檀四出头官帽椅,椅间用高几隔开。几上插瓶里,一树玉梅映着烛光而放,青白花瓣,温润动人。东面上首安设一架软榻,榻上铺饰着明黄色靠垫迎枕,灯光下看着,浑然一团黄灿灿的暖光,耀人眼目。
  
  皇帝就坐在那一团黄光里。他身着宝蓝色织金四团龙常服,金丝织就的五爪龙纹,怒目狰狞,须角横飞,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仿佛是活的一样,在四围的祥云中盘绕转扭,穿行无忌。他头上冠帽是用极细的乌纱线密密编织而成。一双翅角折起向上,在冠顶露出两片轻薄的翅尾,似是一对蝉翼。人一动,那翅尾也轻轻震动,振振欲飞——怪不得叫做翼善冠。
  
  直目皇帝,这已犯了大不敬之罪。黑衣人注目良久,终于目光迷离,渐渐转过头去。
  
  只听皇帝道:“你乱伤无辜,大逆犯上,妄图挟持天子;你夜闯宫禁,惊扰太后,窥伺朕躬;你亏礼废节,倨傲不敬,直视天颜。这每一件都是不赦的大罪。你做这一切,是何居心?又是受何人指使?你与蒋七是何关系?你是谁?”
  
  “我是谁?”那人鼻腔里喷出冷冷一个哼声,面上似是在笑,却又深锁着双眉,颇为惨然。他咬着牙根长长的吁出一口气:“皇上贵为天子,锦衣玉食,万金之躯。如今又国事家事,事事萦身。十几年前的一个故人,还怎么会记得。”说着又道:“我叫逐虹,蒋七是我的恩师,也是我的义父。当年,是他千辛万苦从死人堆里把我刨出来,那时候我还另有一个名字。那个时侯,”他说话声音不知不觉间低沉下去,却猛地转头看向皇帝,眼中森冷,双拳紧握:“我叫桓嘉。”
  
  皇帝毫无惧意,直脊昂首迎着黑衣人的逼视回望过去,目光如电,不怒自威,冷笑道:“桓嘉?桓嘉十一年前去先帝成陵的路上便已经病死了。怎么这时候又出来一个桓嘉?”顿了顿,眼波一闪凛声道:“你冒名顶替,意欲何为?”那人道:“桓嘉乃篡臣之子,又是身在贱籍,有什么可冒名顶替的?”说着却忽的笑了:“看来此行非虚,好歹知道了,原来我是病死的。”只见他脸上笑容瞬间荡然无踪,只剩下虚着眼睛的狠劲,恨声道:“倒是有人巴不得我死呢,哼,可惜我偏没有让他们如愿!”
  
  皇帝双眉之间隐约一紧,旋即神气如常,又道:“你说你是桓嘉,朕来问你,你有何凭证?”那人笑道:“桓嘉历经巨变,九死一生。如今身无长物,要说凭证,只有项上人头、手上的伤和皇上你做得我的凭证。”只见他突然将身一错,语声未竟,便已到了皇帝身侧。右手衣袖不知何时已经捋起来,露出腕上肌肤,竟有两排清晰的牙印。
  
  不料皇帝竟瞧也不瞧,脸色淡淡的道:“朕与桓嘉那一架,当年宫里无人不知。朕咬伤了他的手臂,他摔断了朕的胳膊。桓玮庚夜上奏帖谢罪,连朝堂上的大臣们都震动了。你们一心假冒,自然下得些苦功,打听出来并非难事,哪里算得什么凭证。”那人缓缓收回手臂,嘴角一撇似笑非笑的道:“皇上果然大智慧真圣明,可见皇太后教导有方。说到底,你是怕我用苦肉计诓你。不过可惜了,就算你是认贼作父的陆文龙,我却也不愿做那苦人儿,白白自断一臂。”
  
  他话中句句带着毒刺,饶是皇帝涵养再好,此时也不禁怒形于色:“住口!朕对你如此礼遇,你却越发桀骜不敬。你以为朕当真不敢杀了你么!”那人道:“你是皇帝,天下人生杀予夺,更何况我一介贱民。你若不怕泯灭人伦抱憾终生,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皇帝闻言倒笑了,回身往迎枕上一靠,又道:“也罢,你是不是桓嘉,朕总有法子查清楚,如今此事暂且放在一旁。你只说说朕如何会泯灭人伦,又为什么要抱憾终生?”
  
  那人却并不答话,只低头自胸间掏出一物,顺手扔在皇帝脚旁的榻垫上。
  
  皇帝冷冷瞥他一眼,微转过头往榻上一瞧,见是一个青缎锦边斗纹的荷包。皇帝面上一愣,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自脚旁拾起荷包,举在眼前仔细端详。只见荷包正中绣着一只金色的麒麟。那麒麟调皮的歪着头,吐出一挂火苗,憨态可掬栩栩如生。下面是翻滚的潮云纹,银色丝线针针细绣,银波闪闪,只是中间杂着数个黑点,仿佛是沾染了墨色。荷包上有几处挂虚了线,搭扣也遗失了一半,分明是经年的旧物。皇帝心中轰轰作响,不由紧紧捏住。荷包里硬硬的,有一件东西硌着手心,皇帝额上、背心一阵阵发潮,只是不敢相信。又发了会怔,方想起来问:“你从何处得到这个?”
  





三十九章 瑞兽悬孤影

  立了夏,天气渐渐昼长夜短,还没有交卯时,东边天上已经浮出浅浅的鱼肚白。周勇贵站在东暖阁外面,只觉得窗外一团昏麻麻的颜色,说不出是亮还是暗。他已经一夜没有合眼,此时乏困到了极处仍强打精神在门边侍候。
  
  暖阁里依旧燃着通臂的巨烛,黄红色的光箭四射,刺得人不能直视。皇帝正一个人坐在榻上闭目养神。身旁的榻凳上,胡乱排着茶盏、香袋、扇套等物。那一把湘竹柄的折扇,早从扇套里拿了出来,泥金的扇面半开半合,扇尾缀着一个琉璃麒麟兽,碧沁沁的,仿佛是青绿色的冰晶,玲珑剔透,与握在皇帝手中的那个一模一样。
  
  皇帝脸上满是倦容。
  
  他七岁即以皇二子身份承继大统,升储御极。虽贵为天子,却已经父母双亡。他料想自己命中必多变数,是以伪作顽劣韬光隐晦。可时至今日,他一步一步夺政、锄奸、平叛,自己素日所谋、所虑、所忧之事,竟皆遂怀而定。天下归心,四海宴平,论其时,他只不过堪堪十九岁。这世上,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住他——至少他是这样想的。然而只这一夜,这一夜之间的翻转,便足以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迷惑、混乱,无所适从。
  
  麒麟兽仍在手中,他无意识的摩挲盘把,竟好似听到有人在轻唤:“麟儿,麟儿……”这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仿若在唤醒他幼年的迷梦,氤氲着,近在耳侧。
  
  因为谐音,四下无人时,母妃总这样叫他。母妃——一个如此久远的词汇。
  
  “麟儿,你要听话。”
  
  四岁末入学开蒙,还未交过辰时便被叫起来,到书房里坐着听师傅讲书习字,直到申末方准散去。整整一天不能玩耍,他是个好动的性子,如何受得了这个拘束,只去了几日便发起浑来,不愿再去。乳娘、嬷嬷们久劝无奈,只得去禀明了他的母妃。
  
  他记得那时恰值隆冬,正十分好睡,忽然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那温柔的声调,在冬日里听着,仿佛暖帐里四散纷溢的热气:“麟儿,麟儿。”自己懵懵懂懂睁开双眼,见母妃笑吟吟的坐在床榻旁边。她只家常穿着银红色妆缎袄裙,衬得一双眼睛越发如水波一般湿润柔软,长长的,斜飞入鬓角里面。后来他渐渐懂事,方知道这个就叫做媚眼如丝。她是那么的美,一颦一笑,动静之间无声无息浸润到他的心里。他不记得后宫里有谁能和她匹敌,时至今日,仍然没有。
  
  那一日,母妃还对自己说了些什么,他早就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她自袖袋里取出一个青缎锦边斗纹的荷包,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对琉璃麒麟兽,亲手帮他系在腰带上。这一系就是三年,直到十一年前的三月,那个天色晦暗,将明未明的清晨……
  
  一冬里雨雪都少,偏二月底下了一场细雪,引出浓浓的倒春寒。年方只有七岁的他,大周朝新登基的皇帝,将要上殿朝会群臣。
  
  前一晚,太后同母妃,不,此时应该是太妃了。她们的脸色俱都十分沉重庄严,仿佛心事重重,各怀隐忧。但目光中明明闪动的光芒,却又带着些兴奋和期待。她们向他交待了许多他不明白的事——他那时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为什么父皇会突然离开,为什么从那以后,自己除了读书,还要每日坐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孤零零的,坐那么许久,为什么底下的人恭恭敬敬向他跪拜之后,却又各自掉转了头不理他,只顾着互相争斗吵闹不休……母妃说:“等麟儿长大了,就都明白了。”由是他便稳下心来,他要专心一意的等,等着自己能够长大。
  
  不到卯时,他已经穿戴洗漱停当,方用了几口点心,母妃便来了。他还记得她那时的眼神,虽然依旧盈盈若水,却又深如万丈的寒潭。她凝视着他,半晌方说了那句让他毕生难忘的话:“麟儿,你要听话。”他闻言狠狠点头,她却兀自红了眼圈。她摘下他腰间的琉璃麒麟兽,仔细的将一个收在荷包里,揣入怀中,另一个却让他握在掌心。他不解的问她缘由,却只听到她深深的叹了口气,说:“成与不成,都是个念想。”
  
  他握着那小兽,一步一步走上金漆九龙宝座,一句一句发号施令,他记得母妃说过:“麟儿,你要听话。”
  
  可是他那么听话,他一个字也没有说错,母妃却仍然抛下了他,带着那一颗琉璃麒麟兽,陪伴先皇去了。
  
  “麟儿……成与不成,都是个念想。”皇帝眉间不由轻轻一蹙。
  
  从此以后,朝堂上再没有了不尽不休的争吵,机要政事悉由首辅赵醒斋一人决断。自己每日里仍旧独自坐在高高的宝座上,黄袍翼冠,万人仰止——他是大周朝至高无上的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受命于天的皇权威严,虽四海澎澎,无可僭越。可是,却没有人真的知道他想要什么,只除了太后。
  
  太后——那样慈祥和善的面容,那样镇静悠远的微笑,他看在眼里,总觉得身心皆是一松。
  
  记得那时候,三月初的时气,方才还是朗朗晴空,须臾间却已经涌起了遮天蔽日的黑云。半空里刺目的白光不断劈下来,象一把把利刃,划破天际。滚滚惊雷裹挟而至,一阵紧似一阵,震耳欲聋。京中人畜房舍被雷电伤毁无数。过后虽不见有雨,天色却一直晦暗阴沉,低低的,压得人几乎要窒息。
  
  母妃薨逝的消息,直到第二日午间嬷嬷们方说给他知道。他心里毫无准备,震惊之下,竟然手足抽搐,茫然失语。直唬得乳娘、嬷嬷们一个个胆战心惊,面无人色,只得慌忙禀报了太后。太后闻讯,立即带着太医赶过来看他。太医们取来嚏惊散,小心翼翼吹入他的鼻中,取嚏醒脑,又让服了苏合消惊丸下去。怎奈心病还须心药医,太医们忙得跳脚,却丝毫不见起色,便只能开些镇惊开窍、清心涤痰、安神定志的方子,奏请慢慢调养。
  
  太后却缓缓走到他身前,蹲下来,轻柔的将他揽在臂弯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心。他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里面渐渐朦起一层稀薄的雾,又有一种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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