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人-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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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卜贺太太就像一般的证人一样,自己起了个头。
“我想我真的不了解那个女孩。你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苏珊·葛兰多。”
“她跟我儿子和孙子在山上做什么?”
“我猜是想了解过去。”
“我不大懂,我今天脑筋很笨。”她的声音与眼神都透着不耐。
“苏珊以前到过山上,”我说。“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有天晚上,她跟她母亲一起上去过。也许你还记得她母亲。她母亲娘家姓尼克森,名字是玛蒂。我相信她曾经在你家做过事。”
她眼里、声音里的不豫之色更深了。
“你都跟什么人谈过了?”
“我跟好几个人都谈过,你大概是我名单上的最后一位。我希望你能帮我重新拼凑出十五年前的那一晚,以便了解山上木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摇摇头,依旧半侧着脸。窗上映出她的侧影,衬托着雨雾朦胧的城市背景,她的头像个镶嵌于其中的古典浮雕。
“抱歉,我大概帮不上忙。我当时不在场。”
“可是你的先生在,卜贺太太。”
她猛然转过头来。
“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从来就没能离开过那地方。他在那里被人枪杀,又被入埋在那里。我们今天下午挖出他的尸体来了。”
“我懂了。”她没告诉我她明白了什么,可是她的眼眸似乎因而变得更冷更小,脸庞的棱骨也愈加分明,仿佛在模仿她死去丈夫的模样。“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还没有完全结束。”
“对我来说是结束了。是你告诉我,我生命里的两个男人都死了——我的先生和我的儿子;是你告诉我,我最珍贵的一切全都失去了。”
她努力想扮好一个悲剧的角色,可是她的两面性格使得她的演出言行不一。她说的话听来夸张而空洞,不禁使我想起她描写她父亲时,在书写纸上歪歪斜斜、濒临崩溃边缘的那些矛盾字句。
“我认为十五年前,你早就知道你先生已经死了,而且被埋了起来。”
“你胡说!”可是她的双重性格依然在她的声音里挥之不去,仿佛她正在仔细聆听自己念着台词。“我警告你,要是你胆敢公开做这样的控诉——”
“卜贺太太,我们的谈话是很隐秘的,所以你不必跟我装模作样。我知道,那天晚上你跟你先生吵架,随后跟在他后头去了山上的木屋。”
“你怎么知道事实到底是不是这样?”她在玩一个罪犯常耍的把戏,也就是反问法问者,让事实真相就如羽毛球般被拍来拍去,终至拍得无影无踪。“你到底是哪里听来的马路消息?是苏珊·葛兰多告诉你的?”
“有一部分是。”
“她根本算不上是个可靠的证人。从你刚才告诉我的话听来,我想她心理上有毛病;而且她那时候顶多不过三四岁,这整件事一定是她自己的幻想。”
“三岁小娃儿也有记忆,而且他们听得见,看得到。我有相当有力的证据,证明她当时的确在山上木屋里,而且看到或听到了枪声。她说的话跟其他我知道的事情相吻合,而这其实也可以用来解释她为什么心理上会出问题。”
“你承认她心理有问题?”
“她一直有个心结解不开来。说到心结,我怀疑史丹也目睹了枪杀。”
“不可能!他不可能看到的!”
她倒抽一大口气,呼吸清晰可闻,仿佛想把刚说出口的话收回来。
“如果你不在场,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我那时候跟史丹一块儿在家。”
“我想不是吧!我认为他跟着你上山,听到他父亲被杀的枪声,而后这一辈子拼命想忘记,或是想证明他只是做了一场恶梦。”
在此之前,她说话的模样,一直像个为客户的清白慷慨辩驳的律师,而现在的她,颓然弃甲了。
“你想要从我这里拿到什么东西?钱吗?我已经被榨光了。”她停了一会儿,用绝望的眼光望着我。“请你不要告诉我媳妇,说我什么都不剩了,要不然我永远也见不到龙尼了。”
我认为她错了,不过我没跟她争论下去。
“卜贺太太,是谁榨光你的钱?”
“我不想谈这个。”
我拾起梳妆台上莱思·柯帕奇的名片让她看。
“如果有人经年累月在向你敲诈,现在正是个阻止他的机会。”
“我说过,我不想谈这个。无论谁我都不能信任。自从我爸爸死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而你希望这种情形继续下去?”
她对我投以苦涩的眼光。
“我什么都不想继续下去,包括我的生命,包括任何东西,当然也包括这次谈话,这次讯问。”
“这样问你,我自己也不好受。”
“那请离开吧!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她紧抓着安乐椅的扶手站起来,指关节由于用力而发白。她这个动作把我逼出了房门。
我还没准备好马上面对死者。我找到通往逃生梯的安全门,一面思考一面慢慢走下楼去。这些矗立在无窗水泥天井里的水泥阶梯和灰色的钢铁扶手,像是牢狱的一隅,既丑陋又难以摧灭。我走到中途的一个平台上停下脚步,想象卜贺太太被关进监狱的景况。
当我将龙尼交还给他母亲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完成了我当初的任务。其余的善后工作注定是痛苦而令人嫌恶的。我无意把谋杀卜贺船长的罪名加诸于他妻子身上。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心中的报复之火已经逐渐降温。现在的我更关心的是生活中的实际问题及我们如何去惜所当惜的问题。毫无疑问,礼欧·卜贺的生命是该被尊重的——任何男人女人都是——可是他很久以前就在怒火中被杀害了。如今的陪审团会判给他遗孀一个轻于蓄意谋杀的罪名吗?我很怀疑。
至于另一桩谋杀案,卜贺太太不可能是杀她儿子和艾尔·席纳的凶手;前者她没有理由,后者她没有机会。我告诉自己,我并不在乎是谁杀了他们——可是我确实在乎。这件案子带着对称的曲折,就像这些阶梯一样,把我带往那个绿得病态的长廊,带往奚克思医生正和他死去的证人密商的地方。
我穿过办公室,打开太平间钢铁插销的门。一盏明灯照射下,礼欧·卜贺的遗骸躺在一张不锈钢桌上,奚克思医生正埋头研究死者的颅骨。颅骨的优美线条是唯一的余迹,显示礼欧生前确是个美男子。
乔·凯西和助理验尸官潘维凡,正靠墙站在墙壁的阴影下。我经过他们俩,走到不锈钢桌旁。
“他是被枪杀的吗?”
奚克思医生停下工作,抬起头来。
“没错,我找到这个。”
他拿起一个铅弹头,摊在手掌心里。看来像四点二二口径的弹头,不过已经变形。
“子弹穿过头颅的什么地方?”
“我不敢说子弹曾经穿过头部。我只找到一个很轻微的挫伤,那不可能致命的。”
奚克思医生用探针照明,指出子弹在礼欧颅骨前方造成的一个浅沟。
“那是什么东西致他于死的呢?”
“这个。”
医生拿一个褪色的三角形物体给我看,那东西掉在桌面时,还发出哐噹的声响。一时之间,我还以为那是个印第安人用的箭矢,可是待我拿起细看,却发现那是个断裂的屠刀刀尖。
“这东西卡在肋骨当中,”奚克思医生说。“显然是被人拔出来的时候,刀尖断裂在里头了。”
“他是从前面还是从后面被刺的?”
“我认为是前面。”
“可不可能是女人干的?”
“我认为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觉得呢,潘维凡?”
那位年轻的副手从墙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我和奚克思医生的中间。
“我觉得我们最好私下讨论这个问题。”然后他转身对我说:“亚契先生,我不愿意扫你的兴,可是你没有权利待在这儿。门上挂的牌子你也看到了:‘未经授权,请勿人内’。你没有经过授权。”
我以为这只是年轻人在打官腔。
“如果你授权给我,我就是经过授权。”
“我不能授权给你。”
“谁说的?”
“是警长兼验尸官给我的命令。”
“那他的命令又是谁给的?”
年轻人脸红了,在强烈灯光映照下,他的脸看来透明得发紫。
“亚契先生,你最好离开这儿。”
我的目光穿过他投向乔·凯西,乔看起来表情尴尬。我对他们两个说:
“见鬼,这具尸体是我找到的。”
“可是你没有经过授权。”
潘维凡举起一只手放在枪柄上。我跟他不熟,没把握他不会开枪射我,于是只好血脉贲张地带着愤怒和失望离开。
乔·凯西跟着我走到长廊。
“亚契,我为这件事向你道歉。”
“你可真会帮忙。”
听到这话,他的灰眼眸缩了一缩,随即又坚定起来,不过嘴角倒是一直带着微笑。
“上面有命令下来,说要对你严格执行。而且森林服务处也要我照规章办事。”
“规章上是怎么说的?”
“你跟我一样清楚。只要涉及到本地的执法单位,我就受命要尊重他们的管辖权。”
“他们打算做什么?把这个案子再埋个十五年?”
“在我能力所及,我是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不过我的主要职责是勘验火灾起火原因。”
“这些杀人案件跟火灾是相互关联的,这你也知道。”
“我知道些什么,不用你来告诉我。”
他转身走回解剖室,去陪那个死人和业经授权的人员去了。
34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雨下得更猛了。街上的水泥汩汩奔流,把下坡地的碎石瓦砾冲刷下来,直往海里带。
愈近山区,水流愈大。我朝卜贺太太的峡谷往上开,有如在浅河床上逆水行舟。离农场大宅还有好一段距离之外,我已经听到宅子后头的溪流在哗然怒吼。
莱思·柯帕奇的黑色轿车停在宅子前,有一个看来如同假人的金发女郎坐在前座,乍看之下我没认出她是谁。待我走近车子,才看出她是那个柯帕奇称做未婚妻的女人。
“你今天好吗?”
她按钮摇下电动窗户,目光穿过雨滴对我端详:
“我们认识吗?”
“我们星期六晚上在何帕奇先生家见过面。”
“真的吗?我那天一定是喝醉了。”
她把双唇拉成一个微笑,像是要征求我的认同,可是笑容背后的她似乎非常不安。
“你是喝醉了,而且你那天是褐发美人。”
“我是戴假发啦。我随心情换假发,大家都说我最善于变化。”
“看得出来。你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坦白说,我很害怕,”她说。“我很怕这么大的水。莱恩家背后山上的士都松了,现在他家阳台上已经堆了好几吨的泥浆。所以我这会儿才会坐在车里。可是我也不太喜欢这儿。”
“柯帕奇在里面做什么?”
“谈生意,他说的。”
“跟珍·卜贺谈生意?”
“我想那就是她的名字没错。有个女人打电话给他,然后他马上就冲到这儿来了。”我转身朝宅子走去的时候,她又补上一句:“拜托你叫他快点,好不好?”
我没敲门就走了进去,并且小心地关上身后的门。溪流潺潺声音充塞屋内,盖住了我走动发出的轻微声响。
客厅里空无一人,不过有灯光从书房敞开的门中透出来。我走近书房,听到珍的声音:
“我觉得不对劲。要是我婆婆需要这些东西,她大可叫我来拿。”
柯帕奇用一种随意敷衍的语调回答她:
“我相信她是不想麻烦你。”
“可是我现在就被麻烦了。她人在医院里,要这些商业文件跟枪做什么?”
“我想她是希望把东西都交代清楚,以免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她不会是要自杀吧?”珍的声音微弱有如屏息。
“我诚心希望她不会自杀。”
“那她要枪做什么?”
“她没说。我只是尽可能取悦她,她毕竟是我的生意伙伴。”
“我还是认为我不应该让你——”
“可是她刚才打电话给我。”
“那我要打电话过去问她。”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做。”
他语带威胁,然后是一阵脚步拖地声和女人的喘息。我走到书房门口站定,看到珍大字躺在黑色皮沙发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柯帕奇站在她面前,双手拿着电话话筒。
“你该找个身材相当的对象试试。”我说。
他做势要攻击我,我希望他这么做。或许这心思被他看出来了,血色从他的脸上消退,他面容上的青筋毕露,像一截截的擦伤。
他略带惭愧地对我笑笑,可是充血的双眼和忧心的眼神还是没变。
“珍跟我刚才有点小误会,没什么大不了。”
她站起来,将裙子拉平整。
“我可是觉得很严重。他刚才把我推倒,要拿走我婆婆的一些东西。”
她指指书桌旁的黑色公事包。我提起它来。
“我要那个公事包,”柯帕奇说。“那是我的东西。”
“总有一天你拿得回去。”
他伸手来夺。我把公事包一举,让他补了个空,同时我侧过一边的肩头抵住他,直逼得他往后退;他猛地撞上了背后的墙,垂头丧气地低了头,像一个人被挂在钉子上。我搜他的身,看有没有武器。没有,于是我退后几步。
一时之间,他的脸庞又蒙上前一天才把我吓一跳那种极度绝望的表情。他丧失了一切,而且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消逝在眼前。
“我要向屈梅因警长报案,”他说。
“我也认为你应该去报案,去告诉他这些年来你对卜贺太太做的那些事,他会感兴趣的。”
“不瞒你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么多年来,她的产业一直都是我在照管的。”
“可是她把你的照管称作是压榨。”
他看起来很吃惊说:
“她真的这么说?”
“她用的是这个字眼。怎么,你不喜欢?”
他依然靠着墙,红里带褐的头发因为汗水而加深,并且掉落在他满是雀斑的高额上。他用手指把头发拢到后面,仔仔细细的,仿佛把外表弄整齐了就得以扭转大局似的。
“我对伊莉很失望,”他说。“我还以为她比较明理,而且比较知道感恩。到头来,原来她是这样的女人。”
他迅速瞄我一眼,看我会不会跟他一起站上反妇女运动的擂台。
“的确,”我说。“她对你的敲诈、勒索,对你骗光她的土地居然不知感恩。女人真是忘思负义。”
我带刺的话让他受不住了。他的眼神里明显添加上一股怨恨,幡然改口说:
“我做的每一件事没有一处不合法,这可不是你替她讲话就能栽赃的。好,她在你面前污蔑我,我想她没提过她自己干了些什么好事吧?”
“她做了什么事?”
我不应该问得这么直接的,这使得他起了戒心。
“戏不必回答你。”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卜贺太太用枪杀了她丈夫——或许是出于你的唆使。无论如何,你一定有分。”
“你乱讲!”
“礼欧·卜贺订了船票要到夏威夷,难道不是你告诉她的吗?